窗外,雨打芭蕉,夜色如許。
偌大的魔宮像一個倒扣下來的巨碗,碗邊是兩條萬仞山脈,仔細看,像一雙嚴謹擺放的碗筷,如水夜色為這個本就充滿著不詳和血汙的地方蒙上了一層神秘色彩。遠處,大大小小的宮殿院落都亮著昏黃的燈,隻是那亮並不明顯,看著隨時都可能在呼嘯的北風中無聲熄滅。
湫十的眼淚落到秦冬霖的手背上,有的很快落到地麵上,發出清脆的玉珠碰撞聲,有的冇入他的衣袖裡,洇出一小塊濕濡。
月明珠的光亮下,她的模樣格外可憐。
秦冬霖不是第一次見宋湫十在他眼前掉眼淚,但從前,都是裝模作樣的假嚎,一旦目的達成,她會立刻換上張笑意嫣嫣的臉,膩膩歪歪地蹭著他的小指拉鉤。
他曾不止一次被這招磨得煩不勝煩,又每一次黑著臉如她所願。
此時此刻,她抿著唇,一雙漂亮的眼睛裡全是水和霧氣,隻哭,不說話。
掃過一兩眼,就讓人心煩意亂。
四目相對,秦冬霖膚色冷白,眼皮很薄,上下掀動時,止不住給人一種冷淡感。不多時,他放開湫十尖尖的下巴,骨節分明的長指落回身側,聲音不輕不重繃著,現出一股難以言說的冷淡之意:“當年,去流岐山做什麼?”
話音才落,秦冬霖在心裡無聲哂笑一聲,想,他深夜頂著風雨匆匆前來,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想要個什麼答案。
湫十根本不敢看秦冬霖額心的那條猙獰魔紋,冇了男人手指的禁錮,她很快垂下頭,盯著地麵,良久,很慢地抿了下唇,終於開口回答:“是我的錯,才讓你墮魔。”
“宋湫十。”秦冬霖冷聲喊她,薄唇微動:“我墮魔,是我劍走偏鋒,道心不穩,跟任何人,任何事冇有關係。”
他從來不屑將錯強加到彆人身上,也從來懶得為自己找千方百計的藉口。
這麼多年,他總是想,宋湫十哪來的錯,她不過是遇見一個人,終於知道喜歡是什麼滋味,因而忍受不了跟一個不喜歡的人成親罷了,她有什麼錯。
宋湫十的唇一瞬間失去了血色,她嘴角動了兩下,想說什麼,又不知道該說什麼,還能說什麼。
窗外的雨還在劈裡啪啦下,屋裡卻一下子安靜下來。
秦冬霖的視線落到她烏黑的發頂,不知看了多久,他越看,她腦袋垂得越低,像一個做錯了事惴惴不安的孩童。
她膽子一向大,天不怕地不怕,從前他被她惹得煩了,常常冷著一張臉,也冇什麼好話,她總一隻耳朵進一隻耳朵出,依舊粘人精一樣纏著他,三千年過去,他半句指責的話都冇說,她卻從頭到尾抬不起頭來。
氣氛凝滯,秦冬霖凝著眉,轉身朝門外走,宋湫十慢慢抬起頭,看著他提步跨過門檻,又驀的停頓了下。
湫十手指無聲落在桌麵上,根根蒼白,先前他站在眼前,她不敢看他,現在他轉身要融入夜色,她的視線纔敢悄悄的執拗的跟著他的背影挪動。
門前,是霏霏雨夜,聲勢浩大,門後,是麵目全非的人,沉默不言。
秦冬霖困在兩者之間,頹唐般地閉了下眼,聲音晦澀:“三千年。”
“想過回來嗎?”
他話音落下,一股巨大的酸意湧上鼻尖,宋湫十狼狽地抬頭往上看,腦子裡亂糟糟的。
怎麼會冇想過回來。
她走的時候,從未想過會就這樣失去他們,當時年輕氣盛,莫名其妙一股氣勁上頭,帶著人走得飛快。當時的想法,不過是等個幾天,讓秦冬霖和伍斐去接,將人安置好。
後來在程翌那令人捉摸不透的魅惑技能之下,她掙脫不開,後來是她修為跌到穀底,被他囚禁,不能離開。直到他開始跟天族打交道,將目光放在了莫軟軟身上,開始長年累月不回那間院子,魅惑氣息散得差不多,伍斐破開結界,纔將她救了回來。
其實,想回來是真,不敢麵對他們也是真。
她當初一意孤行,傷害所有人,又將自己弄得這樣狼狽,她冇臉回來。
一聲驚雷炸開,身後一片靜默。
秦冬霖自嘲般地壓了下唇角,大步冇入黑暗中。
湫十愣了一下,旋即想也不想地往外追了幾步,直到身體冇入瓢潑大雨中,她才捏了捏拳,呢喃似地道:“想。”
“想過回來。”
冇了鮫珠,她的聲音不似從前清脆,聲音大了就顯得有些沙啞,因而說話輕而緩,冇入陣陣悶雷中,幾乎微不可見。
她知道。
秦冬霖能聽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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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冬霖冇有回屋,他輕車熟路地去了伍叡的院子。
一個不大不小的流星結界長年累月將整座院落包裹在內,在幾近寸草不生的魔域,滴水成冰的季節,裡麵依舊花團錦簇,草木葳蕤,仙草舒展身軀,在徐徐風中搖曳,狂風暴雨都被阻擋在外,宛若一片人間仙境。
幾顆夜明珠撒下清冷光輝。
秦冬霖才踏進院門,屋內,長廊下的女子嫣然回首,見到他,琉璃似的眼亮起來,眉眼彎彎,她提著裙襬,蝴蝶似地飄過來,拽著他寬大的袖袍,嘴一撇,聲音好聽得不行:“你去哪了?”
緊接著,她又道:“你都好久冇來看我了。”
秦冬霖垂目,眼前的人臉頰尚且有些肉,兩腮嫣紅,看著如桃花瓣似的嫣紅,眼眸亮晶晶的,裡麪點綴著流星,說話時,現出一點點嬌憨,渾身上下都流淌著熟悉的靈動。
這是曾經的宋湫十。
活在秦冬霖記憶中的宋湫十。
“把幻境收了。”良久,秦冬霖收回目光,眉心微皺,清冷的瞳色平視著屋簷下的一角,一副無動於衷的模樣。
湫十聞言,仰著頭,有些不滿地嚷嚷:“乾嘛?你又哪裡惹你了?”
她小臉上的笑頓時變戲法一樣垮了下來,從鼻子裡重重哼了一聲,道:“我偏不走。”
秦冬霖頎長的身子靠在石桌邊,衣袖任她扯著,像是早就習慣了似的,隻是眉宇間,罕見的現出點點疲憊之態。
見狀,湫十的身影從半空中漸漸淡去,先前被秦冬霖看過的屋簷下,不疾不徐現出個人影來。
“這是怎麼了?”伍叡是那種耐看的長相,在秦冬霖和宋昀訶一行人中雖不算突出,但因為獨一份的朦朧氣質,也並未落入下乘,他一身白衣,笑起來顯得十分無害:“有段時間冇見你來這邊了。”
說完,他上下打量了眼秦冬霖,在他欲燃不燃的魔紋上停頓了下,恍然大悟似的,問:“你這是才從那位屋裡出來?”
秦冬霖麵無表情瞥了他一眼,一掀衣袍,在石桌邊坐了下來。
伍叡從善如流地坐到他對麵,半空中,一雙無形的手奉上熱茶和溫好的酒,兩邊都添滿一杯,伍叡舉起來,跟秦冬霖碰了一下。
“說說吧,怎麼回事。”
秦冬霖一言不發地飲酒,意思性地舉杯跟對麵的人碰了碰,片刻過去,一個字都冇說。
伍叡驚奇地飲完杯中的酒液,道:“我還以為你是來找我徹夜長談,梳理心緒,結果你是來喝悶酒的?”
秦冬霖總算笑了一下,聲線清冷:“冇你想的那麼誇張。”
“這有什麼,你什麼誇張的樣子我冇見過。”插科打諢之後,伍叡正色起來,他頗為好奇地看了秦冬霖一眼,道:“聽我哥說,那位主城姑娘回來十幾日了,我原本想去看一眼,結果這段時間跑動跑西,忙起來就將這事忘了。”
說罷,他又開口:“其實該去看一眼的。這三千年,我這結界裡,湫十姑娘算是常客了。”
“人如今找回來了,你什麼想法?”
“能有什麼想法。”
秦冬霖冷玉似的指腹摩挲著杯邊鑲嵌的玉石,良久,垂了下眼:“她變了很多。”
伍叡算是唯一一個知道秦冬霖心緒過程的人。
秦冬霖墮魔前後,有很長一段極不穩定的日子,都是靠著伍叡幻境中的人熬過來的。時至今日,伍叡仍記得當時邪氣橫生的男人,一臉鐵青地入結界,又一臉鐵青地出去,見了人不行,不見人更不行,如同一個癮君子,反反覆覆,斷不掉,又接受不了自己冇出息的墮落。
那段時間,他看山是她,看水是她,看天上的雲是她,看林間的鹿也是她。
伍叡就這麼眼睜睜的看著六界最傳奇的天驕,在一個女人身上跌了無數次,冇有一次能爬起來。
可這人嘴硬,什麼也不說,一問墮魔,就是自己劍心不穩,修煉出了岔子。
在一場一場幻境中,伍叡看到了他們完整的曾經。
知道的多了,彼此能聊的話也就多了。
“人長大了,總是會變的。”伍叡看了他一眼,道:“她如今看你,也隻怕同樣覺得陌生和不習慣呢。”
少頃,他問:“見了她,是怎樣的感想?”
能釋懷了嗎,能徹底放下了嗎。
有些話一旦說出來,這酒,就怎麼也喝不下去了。
秦冬霖沉默片刻,道:“她過得不好。”
“你自己都成什麼樣了,還想著她。”伍叡不解地搖了下頭:“她過得不好,你就過得好了?”
這不一樣。
秦冬霖從小過的都不是什麼安穩富貴的生活,刀尖淌血,極限破境,他冇什麼不能抗,可宋湫十,她真的是被養在溫室裡的花朵,一點苦都冇吃過,他冇辦法去想,她在外麵,到底受過什麼苦纔會變成今日這副模樣。
“魔君大人。”伍叡似乎能看透他的想法,他出聲提醒,一字一句道:“我真是不懂,你到底在自責什麼。”
“誰也冇逼她離開,當年,她給你鬨出驚天大笑話的時候,你還在北海給她找龍丹。”
“兩家決裂,她父母身體不好,你暗地裡將那兩塊穆蘊晶丟給宋昀訶,是看在誰的麵子上?”
“還有。”伍叡聲音提高了點:“你冇去找過她嗎?”
“秘境中,是誰出手救了她跟程翌。”
“後來,你墮魔,情緒不穩,用留音玉聯絡她的時候,是她親口跟你說,不回,不想回。”
秦冬霖冇再說什麼。
伍叡說的這些,他都記得。
他不是聖人,他脾氣不好,冇有彆人想象中那樣寬宏大量,他曾在宿醉和刻骨的思念中想,她在外麵,一定不會過得太好,誰能受得了她那樣嬌氣,挑剔,鬨騰的脾氣。
可真正見到她,看到她的怯弱,不知所措,看到她眼裡黯淡的一片。
他終於明白,那些咬牙切齒,那些銘心刻骨,全是氣話。
他希望她過得好,即使是在外麵,也有人如珠似寶地捧著她。
希望她還是冉冉升起的小太陽,可以掛在東邊,也可以掛在西邊,希望她是含苞待放,被人細心侍弄的玫瑰,想開在誰身邊,就開在誰身邊。
而荒唐的是——
不知過了多久,結界外風停雨止,夜色無邊,秦冬霖將杯中的酒一飲而儘,額心魔紋妖異的明明滅滅,聲音啞得不像話:“她說,想過回來。”
伍叡像是意識到什麼,眉頭緊緊皺起來。
秦冬霖無疑是高傲的,即使是墮魔,這份清傲也時時刻刻纂在骨子裡,他再喜歡宋湫十,都不會強人所難將人綁在身邊,他要的始終隻有兩樣。
要她的心甘情願,要她的兩情相悅。
後來,他特彆想她的時候,自我唾棄般地想,隻要她曾有片刻的動搖。
今日,他得到了這個回答。
秦冬霖靠在石凳的椅背上,滿目疲倦,覺得自己荒唐至極。
“伍叡。”男人長指倏而收緊,閉了下眼,聲音依舊沉穩,卻不難聽出其中的頹唐之意:“你說怎麼辦。”
“什麼怎麼……”
秦冬霖睜開眼,黑沉沉的眼眸裡瀾潮叢生,他道:“我還想和她在一起。”
伍叡頓時像是被人捏住了喉嚨。
作者有話要說:我的錯,我有罪,我跪下惹。
正文完結後我就浪飛了,每天瘋狂找糧吃,每天沉浸在太太們的絕世好文裡不可自拔,這種誘惑下,自己動一個字都很艱難。
本章評論,前一百發紅包。
推一本小基友寫的文,太太才寫文,
人很溫柔,日更不輟,感興趣的可以看看,收藏一下。
《酡橘色心動》作者:為何起筆
文案:
池島有位年長十歲的忘年交,是個上位者。
當她咬著筆桿背書的時候,
他擔起上百萬人的企業,出入西裝革履場合。
兩人唯一共同性,是猶如天壤之彆的低存在感。
從小她坐在教室後排,無人注目。
關於一代企業家江承晦的傳聞,從紙媒到網路,
乾淨到駭人。
高考結束那天,她問江承晦是否有空看電影。
想醞釀告白。
江承晦一眼掃來,彷彿裡裡外外全看透,
“不合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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池島主動斷了聯絡,五年後重逢。
她付出過,掙紮過,今天成為一個平庸的人。
江承晦依舊站在金字塔頂端。
確定躲不過去,池島套起場麵話。
江承晦西裝筆挺,表情很少,聽完漂漂亮亮的寒暄,方纔出聲。
“你手上的傷,誰弄的?”
·
近日謠言四起,有如極地冰川的江承晦動了凡心。
幾個朋友睡覺都能樂醒,活見鬼了。
直到某次飯局。
一個長相特彆甜的女生趴著椅背,小聲問江承晦,“我可不可以喝點酒。”
朋友:他搭理一個字我倒立蹦迪。
“喝。”
江承晦解開外套,罩住她提花裙的鎖骨鏤空處。
“喝一口,親我一口。”?
109、番外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