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居廠那些人 第13章 客服部的暗戰

奧奧的指甲深深掐進掌心，鍵盤劈裡啪啦的敲擊聲在耳邊炸開，像無數根針在刺著她的神經。辦公桌上的綠蘿葉子蔫頭耷腦地垂著，葉片上還沾著昨天打翻的咖啡漬，就像她此刻的心情，狼狽又無力。

“奧奧，302號訂單的客戶又來投訴了。”前台小妹抱著檔案夾，腳步匆匆地跑過來，聲音裡帶著明顯的焦慮。

奧奧深吸一口氣，點開係統裡那個刺眼的紅色預警標識。螢幕藍光映在她眼下的烏青上，顯得格外疲憊。這個訂單已經被王主管來回踢了三次皮球，每次都在快要解決的時候被他用各種藉口打回來，理由千奇百怪，一會兒說客戶資訊不全，一會兒又說處理流程不對。

“知道了。”奧奧的聲音裡聽不出情緒，隻有常年熬夜留下的沙啞。她快速掃過聊天記錄，客戶不過是想修改收貨地址，這麼簡單的事情卻被拖了整整三天。

就在這時，玻璃隔斷後傳來一陣誇張的笑聲，像指甲刮過玻璃般刺耳。王主管正拿著保溫杯，眉飛色舞地跟運營部的人說笑，手腕上的金勞力士在日光燈下閃得人睜不開眼。那是他上個月剛換的新表，據說是托關係從香港帶回來的，價格足夠奧奧付半年房租。

奧奧對著那道晃動的影子翻了個標準的衛生眼，翻得眼角都有些發酸。入職三年，她從一個連話術都記不全的新人做到客服主管，手裡握著七個小組的績效考評權。按理說這職位不算低，但架不住頂頭上司王主管是個“藝術家”——特彆擅長給下屬穿小鞋的那種。

“叮咚”一聲，內部通訊軟件彈出新訊息。奧奧點開一看，血壓瞬間飆升。王主管發來的表格裡，把原本該由VIP組負責的二十七個售後工單全挪到了她名下，備註欄裡還用加粗宋體寫著：“奧主管經驗豐富，辛苦處理一下，明天早上九點前要結果。”

現在已經是晚上七點半了。奧奧盯著螢幕上跳動的時間，突然覺得辦公室的白熾燈亮得有些晃眼。她起身想去理論，腳剛邁出半步又硬生生頓住。上次就是因為質疑分配不公，被王主管拉到會議室“談心”，從部門團結講到職業素養，最後繞回“年輕人要多吃苦”，足足耗了兩個小時，最後活兒還是得自己乾。

“奧姐，還不走啊？”新來的實習生抱著揹包路過，怯生生地問了一句。小姑娘眼裡的光讓奧奧想起三年前的自己，那時候她還天真地以為隻要把事情做好，就一定能被看見。

“你們先走吧，我還有點事。”奧奧扯出個笑臉，目送實習生蹦蹦跳跳地消失在電梯口。辦公室漸漸空了，隻剩下她這一排還亮著燈，鍵盤敲擊聲在空曠的房間裡格外清晰。

淩晨一點十七分，奧奧揉著發酸的肩膀儲存文檔。二十七個工單終於處理完了，她盯著螢幕上密密麻麻的記錄，突然覺得一陣反胃。胃裡空蕩蕩的，隻有下午喝的半杯冷咖啡在作祟。她從抽屜裡摸出塊巧克力，剛撕開包裝紙，手機突然震動起來。

是王主管的電話。奧奧盯著螢幕上跳動的名字，手指懸在接聽鍵上方遲遲冇動。深更半夜的，能有什麼好事？

“喂，王主管。”她按下接聽鍵，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正常些。

“奧奧啊，那個華東區的客戶滿意度報告，你弄完了嗎？”王主管的聲音帶著剛睡醒的慵懶，背景裡隱約能聽到麻將牌的碰撞聲。

奧奧握著手機的手指猛地收緊：“報告不是下週纔要嗎？我今晚一直在處理您安排的售後工單……”

“哎呀，情況有變嘛。”王主管打了個哈欠，語氣輕描淡寫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剛纔李總臨時通知，明天上午要用，你辛苦一下，天亮前給我。對了，記得用新模板，我發你郵箱了。”

冇等奧奧迴應，電話那頭就傳來了忙音。奧奧舉著手機愣了半晌，突然狠狠把巧克力砸在桌上。錫箔紙裂開的聲音在寂靜的辦公室裡炸開，像一聲壓抑許久的呐喊。

她點開郵箱，果然看到半小時前收到的新郵件。所謂的“新模板”比原來複雜了三倍不止，光是數據維度就多了十幾個。奧奧盯著螢幕上密密麻麻的表格，突然覺得一陣眩暈。她拉開抽屜想找顆薄荷糖提神，卻在最裡麵摸到個冰涼的東西——是上週買的新口紅，斬男色，到現在還冇機會塗。

鏡子裡的女人眼下烏青明顯，頭髮隨意地挽在腦後，露出額頭上新冒的痘痘。奧奧對著鏡子扯了扯嘴角，突然覺得有些陌生。這就是她每天累死累活換來的樣子？

淩晨五點，天際泛起魚肚白。奧奧終於把報告發送出去，郵件主題裡特意加了個笑臉表情。她趴在桌上想小憩一會兒，剛閉上眼冇兩分鐘，手機又響了。這次是鬧鐘，提醒她該起床化妝準備上班了。

走進辦公室時，奧奧迎麵撞上王主管。他穿著嶄新的定製西裝，頭髮梳得一絲不苟，手腕上的金錶晃得人眼暈。看到奧奧眼下的烏青，他非但冇半句關心，反而皺起眉頭：“怎麼回事？上班還敢遲到？”

“我昨晚加班到……”

“加班是你的事。”王主管不耐煩地打斷她，語氣像在訓斥不懂事的孩子，“完不成工作就該自己想辦法，公司不是慈善機構，冇那麼多加班費給你。”他抬手看了眼表，“對了，報告我看了，數據有點問題，你再覈對一下，十點前給我新版本。”

奧奧張了張嘴，突然什麼也不想說了。她看著王主管轉身走向茶水間的背影，那背影在晨光裡拉得很長，卻透著一股說不出的猥瑣。

上午九點半，奧奧正在覈對數據，突然聽到王主管在辦公室裡大聲說話。她豎起耳朵聽了幾句，氣的差點把鼠標摔了。

“……不是我吹，華東區那個單子，全靠我連夜盯著纔拿下的。奧奧？她就是打打下手，年輕人嘛，還得多鍛鍊……”

周圍傳來附和的笑聲，奧奧攥著鼠標的手背上青筋都起來了。她猛地站起來，想去跟王主管對質，剛走到門口又停住了。她看到VIP組的組長小李端著咖啡杯走進王主管的辦公室，兩人相視一笑，那笑容裡的默契讓奧奧渾身發冷。

VIP組是全部門最清閒的地方，組員不是老闆的親戚就是有背景的關係戶。他們每天上班聊聊天、刷刷劇，月底績效卻總能排在前麵。上次有個組員把客戶投訴電話直接掛了，最後還是奧奧熬夜寫了道歉信才擺平，結果功勞反倒成了人家的。

“奧主管，302號訂單的客戶又來電話了。”前台小妹的聲音帶著哭腔，“他說再不給解決就要投訴到總公司……”

奧奧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的火氣：“我知道了，讓他稍等。”她轉身回座位，剛坐下就看到王主管從辦公室裡出來，臉上掛著假惺惺的笑容。

“奧奧啊，正好，你去接待一下302號的客戶。記住，一定要讓他滿意，不能影響公司形象。”王主管拍了拍她的肩膀，力道不輕不重，卻透著一股居高臨下的傲慢。

奧奧看著他轉身離開的背影，突然覺得很可笑。這個男人，每天把“公司形象”掛在嘴邊，卻把所有臟活累活都推給下屬，自己拿著最高的績效，享受著最好的資源。

她拿起電話，深吸一口氣，用最溫柔的語氣說：“您好，請問有什麼可以幫您的嗎？”

電話那頭傳來客戶憤怒的咆哮，奧奧耐心地聽著，時不時附和幾句。她知道，這又是一場漫長的拉鋸戰，而她，隻能硬著頭皮上。

掛了電話，奧奧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她看了一眼時間，已經快十一點了。王主管要求的報告還冇改完，302號的客戶也需要跟進，還有一堆日常工作等著處理。她突然覺得很累，不是身體上的累，而是心裡的累。

她打開購物軟件，手指在螢幕上滑動著。她看到一支心儀已久的口紅，價格不菲，但她還是毫不猶豫地買了下來。她想，就算工作再苦再累，也要對自己好一點。

下午，奧奧正在改報告，王主管又把她叫到了辦公室。“奧奧啊，你這個報告還是不行啊。”王主管指著螢幕上的數據，一臉嚴肅地說，“你看這個滿意度，怎麼這麼低？你是不是冇好好跟客戶溝通？”

奧奧看著螢幕上的數據，心裡一陣委屈。這些數據都是她辛辛苦苦收集整理的，每一個數字都代表著她的汗水。“王主管，這些數據都是真實的，我已經跟客戶確認過了。”

“真實的又怎麼樣？”王主管皺起眉頭，“客戶滿意度這麼低，你讓我怎麼跟李總交代？你再改改，把滿意度提高一點，不然這個月的績效……”

奧奧聽到“績效”兩個字，心裡的火氣再也壓不住了。“王主管，績效不是靠改數據改出來的，是靠實實在在的工作做出來的！”她提高了音量，聲音裡帶著一絲顫抖。

王主管冇想到奧奧會突然爆發，愣了一下，隨即臉色變得很難看。“奧奧，你這是什麼態度？我是你的領導，讓你改你就改，哪來那麼多廢話？”他拍了一下桌子，語氣十分嚴厲。

奧奧看著王主管憤怒的臉，突然覺得很陌生。她默默地走出辦公室，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她知道，跟王主管爭辯是冇有用的，他從來不會聽下屬的解釋。

她打開購物軟件，又買了一個名牌包包。她想，既然工作這麼不開心，那就要用物質來犒勞自己。至少，這些東西不會背叛她，不會給她穿小鞋。

晚上，奧奧加完班回家，路過一家珠寶店。她走進去，看到一條很漂亮的項鍊。她試戴了一下，覺得很適合自己。她毫不猶豫地買了下來，刷卡的時候，她心裡有一種說不出的痛快。

她知道，這樣炫富並不能解決問題，但至少能讓她暫時忘記工作中的煩惱和委屈。她想，等她攢夠了錢，就辭職不乾了，找一份自己喜歡的工作，過自己想過的生活。

然而，現實總是殘酷的。第二天上班，王主管又給她安排了一堆新的工作，而且要求她在短時間內完成。奧奧看著那些工作，心裡一陣絕望。她知道，自己又要加班加點了。

她坐在電腦前，手指在鍵盤上飛快地敲擊著。她的眼睛裡佈滿了血絲，臉上寫滿了疲憊。但她還是咬牙堅持著，因為她知道，這是她的工作，她必須完成。

就在她快要完成工作的時候，王主管突然走進來，對她說：“奧奧，你這個工作做得不行，重新做一遍。”

奧奧聽到這句話，再也忍不住了。她猛地站起來，對王主管說：“王主管，我已經很努力了，你為什麼總是針對我？”

王主管看著奧奧，臉上露出一絲冷笑：“我針對你？我是為了公司好，為了你好。你要是做不好，就彆怪我不客氣。”

奧奧看著王主管那副嘴臉，心裡充滿了憤怒和失望。她知道，自己再也無法忍受這樣的工作環境了。她拿起自己的東西，對王主管說：“我不乾了。”

當然隻是說說而已。奧奧的手在考勤機上懸了三秒，最終還是按了下去。“我不乾了”三個字在喉嚨裡滾了又滾，終究冇能衝破牙關。電梯間的鏡麵映出她通紅的眼眶，昨天摘下的工牌此刻正硌在掌心，塑料邊緣在皮膚上壓出半圈紅痕。

手機在口袋裡震動，是母親發來的視頻請求。奧奧深吸一口氣按下接聽鍵，螢幕裡立刻跳出母親裹著繃帶的手——上週在菜市場摔了一跤，手腕骨裂還冇好利索。“囡囡，發工資了嗎？護工說進口藥膏效果好，就是貴點……”

“發了發了。”奧奧對著鏡頭擠出笑臉，指尖無意識絞著衣角，“您彆省著，我這月績效拿了A，獎金夠買好幾盒的。”掛了電話，她靠在冰冷的牆壁上，剛纔辭職的勇氣像被戳破的氣球，癟得連影子都冇剩下。

推開辦公室門時，王主管正對著鏡子係領帶。他今天換了件暗紋真絲襯衫，領口彆著枚鉑金袖釦，看見奧奧進來，眼皮都冇抬一下：“九點零二分，這個月全勤獎冇了。”

“王主管，我……”

“有事說事，我忙著呢。”他抓起公文包往肩上一甩，金勞力士在晨光裡劃出道弧線，“下午我要出去辦點私事，部門要是有客戶投訴，你全權處理。”

奧奧看著他匆匆消失在走廊儘頭，突然想起上週三他也是這樣早退，說是去醫院看朋友，結果有人在城南的高爾夫球場撞見他跟供應商打球；上週五聲稱女兒發燒要陪診，朋友圈卻曬出海鮮酒樓的九宮格。整個部門都知道王主管的“私事”比工作重要，可誰也不敢戳破——他表哥是人力資源總監，這層關係像保護傘，讓他在公司裡橫行無忌。

中午十二點，奧奧剛泡好麵，突然覺得右側後槽牙一陣劇痛。她捂著腮幫子倒抽冷氣，冷汗順著鬢角往下淌。這顆牙上週就開始隱隱作痛，隻是被堆積如山的工作耽擱了，現在疼得像是有把電鑽在腦子裡攪動。

她翻出手機預約牙醫，最早的號在下午一點半。奧奧咬著牙編輯訊息，手指因為疼痛不停顫抖：“王主管，我牙疼得厲害，想下午晚點到公司，手頭的工作已經跟小張交接好了。”

訊息發出不到兩分鐘就收到了回覆，不是關心，而是連珠炮似的質問：“你怎麼又有事？上週不是剛請過假嗎？”“你咋成天有事？全部門就你忙？”“客戶滿意度報告還冇改完，你走了誰負責？”

奧奧看著螢幕上刺眼的文字，突然覺得牙不那麼疼了，心裡的寒意卻像潮水般湧上來。上週請的假是因為母親摔斷了手腕，她在醫院守了整整兩天，期間還遠程處理了三十多個工單，這些王主管都知道，卻還是用這樣刻薄的語氣指責她。

“我預約了一點半的牙醫，看完馬上回來。”奧奧強忍著委屈回覆。

“不行！”王主管的訊息秒回，“三點李總要來看報告，你必須在。牙疼算什麼大事？吃片止痛藥不就行了？”

奧奧盯著那行字，手指死死攥著手機，指節泛白。她彷彿能透過螢幕看到王主管那副事不關己的嘴臉，彷彿能聽到他心裡的盤算——隻要不影響他在領導麵前邀功，下屬的死活根本不值一提。

辦公室裡很安靜，隻有空調發出細微的嗡鳴。奧奧看著桌上那碗已經坨了的泡麪，突然覺得很可笑。她為了這份工作，放棄了讀研的機會，放棄了陪伴生病的母親，放棄了年輕人該有的生活，換來的卻是這樣的對待。

她打開抽屜，拿出那支還冇拆封的斬男色口紅，對著小鏡子塗了起來。口紅的顏色很鮮豔，襯得她蒼白的臉色有了點生氣。她看著鏡中的自己，突然笑了，笑得眼淚都流了出來。

她擦掉眼淚，深吸一口氣，拿起手機給王主管回覆：“好，我不請假了。”然後，她打開購物軟件，下單了一支價格更貴的口紅，還有那條她看中很久的項鍊。

她知道，這樣做不能改變什麼，但至少能讓她在這個冰冷的職場裡，找到一絲屬於自己的安慰。她想，等她攢夠了錢，等母親的手好利索了，她一定會離開這裡，去尋找一份真正能讓她開心的工作。

下午三點，李總準時來到了辦公室。王主管滿臉堆笑地迎了上去，把那份奧奧熬了幾個通宵才改好的報告遞了過去。“李總，您看這份報告，我可是熬了好幾個通宵才弄出來的。”

李總接過報告，翻了幾頁，點了點頭：“不錯，辛苦你了。”

王主管笑得更開心了：“不辛苦，為公司做事是應該的。”他偷偷瞥了一眼站在旁邊的奧奧，眼神裡帶著一絲得意。

奧奧看著這一幕，心裡冇有憤怒，隻有一種深深的無力感。她知道，自己再努力也冇用，因為王主管這樣的人，永遠都能把彆人的功勞據為己有。

但她冇有說話，隻是默默地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她打開電腦，繼續處理那些還冇完成的工作。她知道，隻要她還在這裡一天，就必須把這些事情做好。因為她彆無選擇。

牙疼還在繼續，像一根針時時刻刻刺著她的神經。但她已經習慣了，習慣了在疼痛和委屈中堅持。她想，也許這就是生活，總有那麼多不如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