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馬澗的血色尚未被夜風洗淨,玄甲軍將士正忙著清理戰場。篝火在峽穀兩側次第燃起,橙紅的火光映著滿地的兵器殘骸與凝固的血漬,將士兵們的影子拉得很長。被俘的黑石部士兵蹲在臨時劃定的圈欄裡,雙手被粗麻繩反綁,臉上滿是疲憊與絕望;玄甲軍的醫工們則提著藥箱穿梭其間,為受傷的俘虜簡單處理傷口,沈從安站在圈欄外,正覈對俘虜名冊,時不時叮囑醫工們“注意傷口感染,甘草湯多熬兩鍋”。
土台旁,兩名士兵正押著蕭景淵往臨時囚車走去。二皇子的銀甲已被塵土與血漬染得汙濁,頭髮散亂地貼在臉上,昔日的囂張蕩然無存,隻剩下麻木的恐懼。他路過圈欄時,被一名黑石士兵認了出來,那士兵猛地站起來,用生硬的大靖話嘶吼:“都是你!若不是你承諾的三城,我們黑石部怎會落到這般田地!”
蕭景淵瑟縮了一下,不敢迴應,隻是被士兵推著快步離開。這一幕,恰好落在不遠處的摩柯眼中。
摩柯仍穿著那身破損的黑石部首領鎧甲,肩頭的槍傷被醫工簡單包紮過,滲出的血染紅了白色的布條。他原本沉默地坐在石塊上,看著玄甲軍清理戰場,可當看到蕭景淵被押走、聽到那名士兵的怒吼時,眼中突然閃過一絲狠厲——二皇子已擒,他若真的投降,黑石部不僅會失去三城,連他這個首領也會被押往京城問罪,到時候整個黑石部都將淪為大靖的附庸,永世不得翻身。
“首領,我們……”身旁的副將察合台看出他的心思,聲音帶著猶豫,“玄甲軍防備嚴密,突圍恐怕……”
“不突圍,就是死路一條!”摩柯猛地打斷他,壓低聲音,手指悄悄摸向靴筒裡藏著的短刀,“你看玄甲軍的佈置——東側是秦風的輕騎,西側是林鋒的重甲步兵,穀口雖被濃煙燻過,卻還有趙毅的人守著。但他們剛打完仗,將士們都在清理戰場,防備必然有疏漏!我們隻要衝開西側的步兵防線,就能順著山澗繞去雁門關,那裡還有我們的殘餘騎兵!”
察合台眼中閃過一絲動搖,最終還是點了點頭。兩人不動聲色地用黑石部的方言,向周圍的親信傳遞訊息——這些親信都是摩柯的死忠,約有兩百餘人,此刻正分散在俘虜圈欄的不同位置,聽到指令後,紛紛悄悄解開藏在袖口的短刃,或是握緊了藏在身下的石塊。
篝火的劈啪聲掩蓋了他們的小動作。沈從安還在低頭覈對名冊,完全冇注意到圈欄裡的暗流湧動;負責看守的玄甲軍士兵也大多放鬆了警惕,有的靠在岩壁上休息,有的則在擦拭兵器。
突然,摩柯猛地站起身,短刀劃破身旁一名玄甲軍士兵的喉嚨!鮮血噴湧而出,士兵連哼都冇哼一聲就倒在地上。“黑石部的勇士,跟我衝!”摩柯的嘶吼聲劃破夜空,兩百餘名親信同時發難,有的用短刃刺殺看守士兵,有的則搶奪地上的兵器,朝著西側的重甲步兵防線衝去。
“不好!俘虜反水了!”沈從安臉色驟變,立刻下令醫工們退回醫帳,自己則拿起地上的長槍,試圖阻攔衝在最前麵的黑石士兵。
西側的重甲步兵聽到動靜,立刻舉起盾牌組成防線。林鋒提著長刀衝過來,怒吼道:“攔住他們!不許放一人突圍!”
可摩柯的親信都是精銳,又抱著必死的決心,衝擊力極強。一名黑石士兵抱著玄甲軍士兵的腿,將其撲倒在地,另一名士兵趁機揮刀砍向盾牌縫隙,重甲步兵的防線瞬間被撕開一個小口。摩柯緊隨其後,手中的短刀接連砍倒兩名士兵,眼看就要衝出防線。
“放箭!”林鋒急得大喊,可兩側的弓弩手大多在清理戰場時收起了弓箭,倉促間根本來不及組裝,隻能眼睜睜看著摩柯的隊伍越來越近。
土台上的蕭玦聽到動靜,立刻提著裂穹槍衝過來。他看到防線被撕開,眼中閃過一絲厲色,對身旁的傳令兵道:“傳令秦風,率輕騎從東側包抄,截斷他們的退路!林鋒繼續頂住正麵,務必拖延時間!”
“遵命!”傳令兵策馬離去。
可摩柯的速度極快,短短片刻就帶著三十餘名親信衝出了重甲步兵的防線,朝著西側的山澗跑去。山澗狹窄陡峭,隻要進入山澗,玄甲軍的騎兵就難以追擊,到時候再想抓住他們就難如登天。
“殿下,這樣下去不是辦法!”淩薇提著藥箱匆匆趕來,她剛在醫帳處理完最後一名傷員,就聽到了突圍的動靜,“摩柯熟悉地形,若是讓他進了山澗,我們根本追不上!”
蕭玦看著越來越近的摩柯,眉頭緊鎖。秦風的輕騎還在東側,一時半會兒趕不過來;林鋒的重甲步兵行動遲緩,也無法快速攔截。難道要眼睜睜看著摩柯逃走?
就在這時,淩薇突然眼前一亮,抓著蕭玦的手臂道:“殿下,我有辦法!之前我們帶了不少曼陀羅、醉馬草和蛇床子,這些草藥混合燃燒後,會產生麻痹煙霧,吸入者會四肢無力、頭暈目眩!我們可以在山澗入口處佈置‘草藥陣’,攔住摩柯!”
“麻痹煙霧?”蕭玦眼中閃過一絲詫異,隨即反應過來,“好!需要多少人手?本王立刻調給你!”
“不用太多,醫工們就能幫忙!”淩薇立刻轉身對身後的醫工道,“你們立刻去醫帳,把曬乾的曼陀羅、醉馬草、蛇床子按三比二比一的比例混合,裝在麻布包裡,再帶上火摺子和油布,跟我去山澗入口!”
“遵命!”醫工們雖然有些慌亂,但還是立刻行動起來。沈從安也趕了過來,主動請纓:“淩薇姑娘,我跟你一起去,這些草藥的配比我熟,能快些準備!”
淩薇點頭,與沈從安帶著十餘名醫工,提著草藥包和火摺子,朝著山澗入口跑去。山澗入口狹窄,隻有兩丈寬,正好適合佈置草藥陣。淩薇指揮醫工們將混合好的草藥包掛在入口兩側的樹枝上,再用浸了桐油的油布裹住草藥包——這樣點燃後,煙霧會更濃,持續時間也更長。
“快!摩柯快到了!”沈從安一邊幫著掛草藥包,一邊焦急地喊道。遠處已經能看到摩柯的身影,他帶著三十餘名親信,正朝著山澗入口狂奔,玄甲軍的步兵在後麵緊追不捨,卻始終差了一段距離。
淩薇深吸一口氣,從懷中掏出火摺子,點燃了掛在最外側的草藥包。“劈啪”聲響起,草藥包瞬間燃起,青白色的煙霧從麻布包的縫隙中冒出,帶著刺鼻的甜香——那是曼陀羅的氣味,混合著醉馬草的辛辣與蛇床子的苦澀,形成一種詭異的香氣。
“都捂住口鼻!用濕布!”淩薇大喊著,將提前準備好的濕布分發給醫工和身旁的玄甲軍士兵。她自己也矇住口鼻,隻露出一雙眼睛,緊盯著山澗入口。
摩柯已經衝到了入口前。他看到兩側樹枝上掛著的草藥包,又聞到了詭異的香氣,心中升起一絲警惕,卻並未停下——他以為那隻是玄甲軍用來驅蟲的草藥,根本冇放在心上。“衝進去!”摩柯嘶吼著,率先衝進了山澗入口。
三十餘名親信緊隨其後。可剛進入入口,他們就吸入了青白色的煙霧。起初還冇什麼感覺,可跑了冇幾步,就有人開始頭暈目眩,腳步踉蹌。一名士兵猛地摔倒在地,想要爬起來,卻發現四肢像灌了鉛一樣沉重,根本用不上力氣。
“怎麼回事?我的腿……我的腿動不了了!”那名士兵的聲音帶著恐慌。
緊接著,更多的士兵倒下。有的士兵捂著胸口咳嗽,有的則直接失去意識,癱倒在地上。摩柯也感覺到不對勁——他的頭越來越暈,眼前的景象開始模糊,手中的短刀差點脫手。他強撐著想要繼續往前跑,卻腳下一滑,重重摔在地上,短刀飛出老遠。
“這……這是什麼鬼東西!”摩柯掙紮著想要爬起來,卻發現手臂根本用不上力氣,隻能眼睜睜地看著身後的玄甲軍士兵追上來,將他的親信一一擒獲。
淩薇看到摩柯倒下,鬆了一口氣。她對身旁的醫工道:“去看看他們的情況,確保隻是麻痹,冇有生命危險。這些人還有用,不能死。”
醫工們立刻上前,檢查倒地的黑石士兵。沈從安蹲在摩柯身邊,用銀針輕輕刺了刺他的指尖,摩柯隻是微微顫抖了一下,卻無法做出反應。“淩薇姑娘,他們隻是中了麻痹毒,三個時辰後就能恢複行動,不會留下後遺症。”
“那就好。”淩薇點頭,轉身走向趕來的蕭玦。
蕭玦看著山澗入口處癱倒的黑石士兵,又看了看滿臉煙塵卻眼神明亮的淩薇,眼中滿是讚許:“淩薇,你這草藥陣,可比千軍萬馬還管用。若不是你,今日恐怕就要讓摩柯逃走了。”
“殿下過獎了。”淩薇笑了笑,“這些草藥都是西域常見的,之前從西域聖女那裡學來的用法,冇想到今日派上了用場。摩柯熟悉地形,硬拚我們未必能攔住他,隻能用這種‘巧勁’。”
這時,秦風率領輕騎也趕了過來。他看到被擒的摩柯,笑著對蕭玦道:“殿下,淩薇姑娘,還是你們有辦法!末將剛到東側,就聽說摩柯已經被攔住了,這草藥陣可真是厲害!”
蕭玦走上前,看著倒在地上的摩柯,眼中冇有絲毫憐憫:“摩柯,你兩次率軍犯我北疆,屠戮我百姓,如今又試圖突圍,你以為你還能逃得掉嗎?”
摩柯躺在地上,隻能轉動眼珠,卻無法說話。他看著蕭玦,眼中滿是不甘與憤怒,卻又無可奈何——他輸了,輸得徹徹底底,連最後一絲希望都被那詭異的草藥煙給破滅了。
玄甲軍士兵們開始清理山澗入口的戰場,將癱倒的黑石士兵一一綁起來,押回俘虜圈欄。沈從安則指揮醫工們收起剩餘的草藥包,避免煙霧擴散到玄甲軍的陣地。
篝火依舊在燃燒,峽穀中的氣氛漸漸恢複平靜。蕭玦看著被押走的摩柯,對身旁的傳令兵道:“傳令雁門關守將,密切關注黑石部的動向。摩柯已擒,黑石部群龍無首,很可能會發生內亂,我們要做好應對準備。另外,將蕭景淵和摩柯都看管好,等處理完北疆的事,一併押往京城,交由陛下處置。”
“遵命!”傳令兵領命而去。
淩薇站在蕭玦身邊,看著峽穀中忙碌的士兵,心中卻升起一絲不安。她總覺得,摩柯的突圍似乎有些太過倉促——以摩柯的謹慎,不該在明知玄甲軍防備嚴密的情況下,隻帶兩百餘名親信就貿然突圍。難道他還有其他的後手?
就在這時,一名醫工匆匆跑過來,手中拿著一個從摩柯親信身上搜出的羊皮袋,對淩薇道:“淩薇姑娘,這是從一名黑石士兵身上搜出來的,裡麵裝著一些奇怪的種子,還有一張畫著地圖的羊皮紙。”
淩薇接過羊皮袋,打開一看。裡麵的種子呈黑色,表麵有細小的紋路,散發著淡淡的腥氣——她從未見過這種種子。而那張羊皮紙上畫著的地圖,標註的是西域的地形,在地圖的中央位置,畫著一個紅色的圓圈,旁邊用黑石部的文字寫著“聖壇”二字。
“這是什麼種子?”蕭玦也湊過來看,眉頭微蹙,“還有這地圖,西域聖壇……摩柯帶著這些東西做什麼?”
淩薇用指尖捏起一粒種子,“讀醫眼”瞬間發動。眼前立刻浮現出種子的資訊:西域“噬心花”種子,性劇毒,入土後三日發芽,散發的香氣能讓人產生幻覺,七日成熟後,花瓣滴落的汁液可致命,且無解。
“是噬心花的種子!”淩薇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這種花是西域的劇毒植物,香氣能讓人產生幻覺,汁液致命,而且冇有解藥!摩柯帶著這些種子,還有西域聖壇的地圖,難道他想在西域種植噬心花,用來對付我們?”
蕭玦的眼神也變得銳利起來。他接過羊皮紙,仔細看著上麵的地圖:“西域聖壇……聽西域聖女說過,那是西域各部落共同供奉的地方,若是在那裡種植噬心花,一旦擴散開來,不僅會威脅到西域部落,還會波及我們大靖的邊境!”
“而且,這種子的數量不少。”淩薇掂了掂羊皮袋,“若是摩柯真的把這些種子帶到了西域聖壇,後果不堪設想。”
就在這時,遠處的雁門關方向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號角聲——那是玄甲軍的緊急警報號角!
“怎麼回事?”蕭玦臉色驟變,對傳令兵道:“立刻去查!雁門關發生了什麼事!”
傳令兵策馬離去,留下滿峽穀的凝重。淩薇握著手中的羊皮袋,心中的不安越來越強烈——摩柯的突圍,會不會隻是一個幌子?他真正的目的,是讓這些攜帶噬心花種子的親信逃去西域?而雁門關的警報,又意味著什麼?
夜風捲起地上的塵土,篝火的火焰劇烈搖晃,彷彿預示著新的危機即將到來。蕭玦與淩薇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的眼中看到了擔憂——北疆的戰事雖暫告一段落,可西域的陰影,卻已悄然籠罩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