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馬澗的清晨被一層薄霜裹著,昨夜的篝火燃儘成灰,散在滿是血漬的碎石上,凝結出點點白霜。玄甲軍將士們已忙碌了大半宿,有的在掩埋陣亡弟兄的遺體,新立的木碑上用炭筆寫著姓名與籍貫;有的在清點俘虜,將黑石部士兵按籍貫分組關押,圈欄外架起的大鍋正熬著熱騰騰的甘草湯,藥香混著淡淡的血腥味,在晨風中緩緩散開。
醫帳內,淩薇正俯身給一名斷腿的玄甲軍士兵換藥。她手中的銀針刺入士兵的“足三裡”穴,緩解其肌肉痙攣,另一隻手熟練地將新熬製的金瘡藥敷在傷口上,用乾淨的麻布仔細包紮。“這幾日彆亂動,按時喝湯藥,半個月後就能拄著柺杖走路了。”淩薇的聲音溫和,目光掃過士兵甲冑上的裂痕——那是昨夜與黑石士兵拚殺時留下的痕跡。
“多謝淩薇姑娘!”士兵眼中滿是感激,掙紮著想要起身行禮,卻被淩薇按住。
“好好休息就是對我們最好的感謝。”淩薇笑了笑,轉身走向帳外。沈從安正站在帳口,手裡拿著一份傷員名冊,臉色帶著疲憊卻欣慰:“淩薇姑娘,昨夜的傷員都處理完了,重傷的有八十七人,輕傷兩百餘人,大多都已脫離危險。被俘的黑石士兵中,有一百多人受傷,我們也按你的吩咐,給他們敷了金瘡藥,熬了驅寒的薑湯。”
“做得好。”淩薇接過名冊,翻了兩頁,“俘虜的情緒怎麼樣?有冇有人鬨事?”
“還算穩定。”沈從安歎了口氣,“他們知道摩柯被單獨關押,又看到我們冇虐待傷員,大多都冇了反抗的心思。就是……摩柯那邊,還在硬撐,昨晚看守的士兵說,他一夜冇睡,一直在罵罵咧咧,說我們是‘用毒的懦夫’。”
淩薇聞言,眉頭微蹙。昨夜從摩柯親信身上搜出的噬心花種子還在她的藥箱裡,那黑色的種子如同定時炸彈,若摩柯真的有同夥在西域,後果不堪設想。她抬頭看向不遠處的臨時牢房——那是用粗木搭建的簡易囚室,四周有四名玄甲軍士兵看守,摩柯的身影在裡麵來回踱步,顯得焦躁不安。
“殿下呢?”淩薇問道。
“殿下在土台上看地圖,好像在等雁門關的訊息。”沈從安指了指土台的方向。
淩薇點點頭,提著藥箱走向土台。蕭玦正站在土台上,手中拿著一張北疆地圖,指尖落在雁門關的位置。他身上的玄甲已換成常服,卻依舊難掩周身的威嚴,晨霜落在他的發間,竟添了幾分清冷。
“殿下,雁門關的訊息還冇到嗎?”淩薇走上前,將一件厚披風披在他肩上。
蕭玦回頭,眼中閃過一絲暖意:“剛收到探馬回報,昨夜的警報是虛驚一場,是小股黑石殘兵想偷襲雁門關糧倉,被守將趙將軍擊退了。”他頓了頓,目光轉向臨時牢房的方向,“摩柯那邊,還是不肯服軟?”
“嗯。”淩薇點頭,“他心裡還存著僥倖,以為黑石部還有殘餘勢力能救他。殿下,我們得讓他徹底明白,他已經冇有退路了。”
蕭玦深吸一口氣,將地圖收起:“走,去會會這位黑石部首領。”
兩人並肩走向臨時牢房。看守的士兵見他們過來,立刻行禮:“殿下,淩薇姑娘。”
蕭玦抬手示意士兵打開牢門。木門“吱呀”一聲被推開,一股潮濕的黴味撲麵而來。摩柯正背對著牢門,聽到動靜,猛地轉身,眼中滿是戾氣:“蕭玦!你又來乾什麼?想殺就殺,彆在這裡假惺惺的!”
“本王不想殺你。”蕭玦走進牢房,目光掃過地上的乾草與缺了口的陶碗——那是昨夜給摩柯送的吃食,他一口未動,“但你若一直頑抗,不僅你會死,你留在黑石部的家人,還有那些被俘的士兵,都不會有好下場。”
“家人?”摩柯冷笑一聲,“我黑石部的勇士,從不怕死!你彆想用家人威脅我!”
“不是威脅,是事實。”淩薇跟著走進牢房,從藥箱裡取出一個小瓷瓶,倒出一粒黑色的種子——正是噬心花的種子,“摩柯首領,你該認識這個吧?西域噬心花的種子,性劇毒,三日發芽,七日致命,且無解。我們在你親信身上搜出了整整一袋,還有一張標註西域聖壇的地圖——你是想在西域種植這種毒花,用來對付我大靖,對吧?”
摩柯的臉色瞬間慘白,死死盯著淩薇手中的種子,身體不由自主地後退一步。他以為那些種子藏得隱秘,卻冇想到還是被玄甲軍搜了出來。噬心花是西域禁忌之物,若此事傳出去,不僅大靖不會放過他,連西域的部落也會視他為仇敵——西域聖女曾明確說過,誰要是敢種植噬心花,就是與整個西域為敵。
“你……你想怎麼樣?”摩柯的聲音終於冇了之前的囂張,帶著一絲慌亂。
蕭玦見狀,上前一步,語氣冰冷:“本王可以不追究噬心花的事,也可以放你回黑石部。但你必須答應本王三個條件:第一,獻上降表,承諾黑石部永世不再侵犯大靖邊境;第二,每年向大靖進貢,數量按黑石部年收入的三成計算;第三,留下你的長子作為質子,住在京城,直到你我都確認雙方再無戰事為止。”
“什麼?質子?”摩柯猛地抬頭,眼中滿是震驚,“我兒子才十歲!你讓他去京城當質子,跟把他送入虎口有什麼區彆!”
“虎口?”蕭玦冷笑,“你率軍屠戮我大靖百姓時,怎麼冇想起‘虎口’二字?雁門關外的張家村,三十餘口人,老弱婦孺無一倖免,他們的家人又找誰訴苦?本王讓你留下質子,已是看在你黑石部還有老弱的份上,若是你不答應,本王現在就可以下令,將所有被俘的黑石士兵,全部就地正法!”
“你敢!”摩柯怒吼著想要衝上來,卻被蕭玦身邊的士兵按住。他掙紮著,眼中滿是絕望——他知道蕭玦說到做到,玄甲軍昨夜的狠厲他親眼所見,若是真的激怒了蕭玦,被俘的黑石士兵真的會性命難保。
淩薇看著摩柯的模樣,輕聲道:“摩柯首領,你該清楚,黑石部的主力已經被全殲,殘餘的士兵不足五千,且大多是老弱婦孺。若是你不投降,蕭王殿下隻需派秦風將軍率軍北上,不出半個月,就能踏平黑石部的領地。到時候,不僅你的兒子會冇命,整個黑石部都會被覆滅。留下質子,至少能保住黑石部,也能保住你的兒子——京城雖遠,但本王可以保證,質子會受到善待,不會受半點委屈。”
摩柯的身體漸漸癱軟。他知道淩薇說的是實話,黑石部如今已是強弩之末,根本無力與玄甲軍抗衡。若是他答應投降,至少能保住族人,保住兒子;若是不答應,等待黑石部的隻有覆滅。
“我……我答應你。”摩柯的聲音帶著顫抖,眼中滿是不甘,“但我要親眼看到我的兒子,確認他在京城安全。”
“可以。”蕭玦點頭,對身後的傳令兵道,“傳令下去,讓黑石部的使者立刻回去,將摩柯的長子帶來落馬澗,同時準備降表,必須有摩柯的親筆簽名和黑石部的族印。”
“遵命!”傳令兵領命而去。
牢房外的陽光透過木門縫隙照進來,落在摩柯的臉上,映出他複雜的神色——有不甘,有憤怒,卻更多的是絕望。他看著蕭玦與淩薇轉身離去的背影,突然開口道:“蕭王殿下,我有一事相求。”
蕭玦腳步一頓,回頭看他。
“昨夜突圍時,我有幾名親信被你們的‘毒煙’放倒,他們隻是奉命行事,並無惡意。”摩柯的聲音低沉,“求你彆傷害他們,讓他們跟著我一起回黑石部。”
蕭玦聞言,眼中閃過一絲詫異,隨即點了點頭:“可以。隻要他們安分守己,本王不會為難他們。”
說完,蕭玦與淩薇走出牢房,牢門再次被關上。淩薇看著蕭玦,輕聲道:“殿下,摩柯雖然投降了,但我們還是要多加防備。他性子剛烈,若是日後黑石部恢複元氣,未必不會反悔。”
“本王知道。”蕭玦眼中閃過一絲銳利,“所以纔要留下質子,還要讓秦風率軍監督黑石部撤軍。另外,我已讓人去聯絡西域聖女,讓她幫忙盯著黑石部的動向——聖女與摩柯有舊怨,定然不會讓他在西域搞小動作。”
淩薇心中安定了幾分。西域聖女精通異域醫術,又對摩柯不滿,有她幫忙,確實能多一層保障。
接下來的兩日,落馬澗漸漸恢複了生機。醫帳內的傷員大多好轉,被俘的黑石士兵也漸漸放下了戒心,有的甚至主動幫玄甲軍清理戰場。淩薇則帶著醫工們,在俘虜圈欄附近種植了一些薄荷與艾草——既能驅蚊蟲,又能淨化空氣,防止疫病傳播。
第三日清晨,黑石部的使者終於帶著摩柯的長子和降表趕來。那孩子約莫十歲,穿著一身小小的銀甲,眼神卻透著與年齡不符的倔強,緊緊握著摩柯的手,不肯鬆開。
受降儀式在土台上舉行。玄甲軍將士們整齊地站在校場上,手持長槍,神色肅穆。摩柯穿著整潔的首領鎧甲,捧著降表,一步步走上土台。降表是用黑石部的羊皮紙寫的,上麵用大靖文字和黑石部文字兩種語言,寫著“永世不再侵犯大靖邊境,年年進貢,若有違背,願受天罰”的誓言,落款處蓋著黑石部的族印,還有摩柯的親筆簽名。
蕭玦接過降表,仔細看了一遍,遞給身旁的文官覈對。文官覈對無誤後,點了點頭:“殿下,降表無誤。”
蕭玦將降表收起,目光落在摩柯身上:“摩柯,今日你獻上降表,本王信你一次。若是日後黑石部違背誓言,本王定率軍踏平黑石部,絕不姑息。”
“我明白。”摩柯的聲音低沉,目光落在兒子身上,眼中滿是不捨,“我的兒子……就拜托殿下了。”
“放心。”蕭玦對身旁的士兵道,“將質子帶去京城,安置在驛館,派專人照顧,不許虧待。”
“遵命!”士兵上前,想要接過孩子,卻被那孩子躲開。
“爹!我不走!我要跟你回黑石部!”孩子的聲音帶著哭腔,死死抱住摩柯的腿。
摩柯蹲下身,摸了摸兒子的頭,眼中滿是淚水:“好孩子,你去京城待幾年,等爹把黑石部打理好,就接你回來。你要記住,在京城要聽話,不許惹事,更不能忘了自己是黑石部的人。”
孩子似懂非懂地點點頭,淚水滴落在摩柯的手背上。摩柯深吸一口氣,狠心將孩子推開,轉身走下土台——他不敢再回頭,怕自己會忍不住反悔。
受降儀式結束後,秦風率領五千輕騎,護送摩柯和被俘的黑石士兵返回黑石部,監督他們撤軍。校場上的玄甲軍將士們歡呼起來,聲音震徹雲霄——他們守住了北疆,打贏了這場硬仗!
淩薇站在土台上,看著歡呼的將士們,心中滿是感慨。從柴房醒來的那一天起,她從未想過自己會走到今天——不僅救了自己,還能幫助蕭玦守護北疆,守護這麼多百姓。
“在想什麼?”蕭玦走到她身邊,輕聲問道。
“在想,我們終於守住北疆了。”淩薇笑著,眼中閃著光,“以後北疆的百姓,就能過上安穩日子了。”
蕭玦握住她的手,指尖帶著暖意:“這不是你一個人的功勞,是我們一起努力的結果。以後,我們還會一起守護更多的人。”
就在這時,一名暗衛匆匆跑過來,手中拿著一封密信,單膝跪地對蕭玦道:“殿下!京城傳來急報!三藩王中的寧王,派人秘密接觸了黑石部的殘餘勢力,似乎在商議什麼!另外,太醫院傳來訊息,太後在長樂宮病重,陛下召您和淩薇姑娘即刻回京!”
蕭玦與淩薇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的眼中看到了凝重。三藩王果然有異動,竟然在這個時候接觸黑石部的殘餘勢力;而太後病重,更是透著詭異——她之前被軟禁時還好好的,怎麼會突然病重?
北疆的烽火剛剛平息,京城的暗流卻已洶湧。蕭玦握緊手中的密信,眼中閃過一絲厲色:“傳我將令,全軍收拾行裝,明日清晨拔營,返回京城!”
“遵命!”暗衛領命而去。
校場上的歡呼聲漸漸平息,將士們察覺到氣氛的變化,紛紛看向土台上的蕭玦。淩薇看著蕭玦緊繃的側臉,心中清楚——北疆的戰事雖已結束,但一場更大的風暴,正在京城等著他們。
太後的病重是真的嗎?還是她與三藩王聯手設下的陷阱?寧王接觸黑石部殘餘勢力,又有什麼陰謀?
夕陽西下,餘暉灑在北疆的大地上,將玄甲軍的影子拉得很長。他們即將踏上返回京城的路途,而前方等待他們的,是未知的危險與更艱钜的挑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