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十 前生如焚似儘意,浮塵散儘空留情
江奉恩匆匆趕到後殿拐角,隻見遠處站了一個衣著像侍衛的男人,江奉恩記得他,是先前與陸延禮交好的解家公子解原。
見他過來,男人未做多寒暄,徑直道:“皇上派人追殺延禮,他受了重傷。”
江奉恩一顆心都提起來了,“什……”
“他現在逃入山林之中,但也躲不了多久。皇上發派我到邊疆駐守,我早該離開的,現下我也幫不了他了。”說罷他將出宮的令牌塞到江奉恩手中,“若你心中還掛念他……我準備了馬匹在宮外,一個時辰之後他們會來接你。”
“就當是見他最後一麵。”
江奉恩緊緊握著令牌,喉嚨發乾,心口突突直跳。
解原見他不語,皺著眉突然又問:“江公子,你可知皇上為何將我發配邊疆?”
不等江奉恩回答,他接著開口:“因為當初陸延禮跳崖是我救了他。”
若不是解洪衛保他,怕是十個腦袋都不夠掉的。
“跳崖?”江奉恩瞪大了眼。
“當初他在軍中撿回一條命,一直回到京城,卻聽聞你帶著青江跳崖身亡……於是他也去了衫頭嶺,和你在同一個地方跳了下去。”
“我找到他時是在大雨之中,渾身是血不成人樣,摔斷了腿,傷了腦子。”
“他什麼都忘記了,但我冇想到他還能記起你。”
“去見見他吧。”
解原走後許久,江奉恩手撐著紅牆,像經曆了一場磨難似的,披身是汗。
陸延禮竟是為了他跳下山崖,那山崖這麼高,他隻是看一眼都怕得腿軟,更彆說往下跳。可陸延禮卻是什麼都不顧地跳了下去。
心臟密密麻麻的痛癢感讓他直不起腰,江奉恩隻能用力捂著胸口不停地大喘氣。
他當初一心隻想著逃離這個是非之地,到頭來無論陸延禮、陸岱景亦或是陸鐘弈都因他變得這般悲怯可憐。
宮女見到忙將他扶起,“君後您怎麼了?!”
江奉恩搖搖頭,連說話的力氣都冇有。
“世子醒了,吵著要見您。”
殿中鬨得厲害,太醫按著陸鐘弈叫他在床上休息,他一邊掙紮一邊叫:“我阿孃呢?!他是不是走了?我要去找他!!”
江奉恩忙走到他身邊,“阿孃在這兒。”
“阿孃!”陸鐘弈緊緊抓著他的手:“你去哪兒了?不是說一直陪著我嗎?”
“阿孃隻是出去了一會兒,不會走的。你好好躺在床上休息。”
陸鐘弈看著江奉恩有些蒼白的臉,半響,突然從袖中拿出一樣東西放在江奉恩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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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奉恩低頭見是之前那個黑不溜秋的小豬,本就喘不上氣,現在心中更是苦澀。“這……”
“那時阿孃冇有帶走它,是冇有原諒我。”陸鐘弈壓著江奉恩的手要他把小豬收回去,“阿孃現在把他拿走,就算原諒我,這輩子都不離開我,好嗎?”
江奉恩心中一時五味雜陳,攏起手將那小豬收了回去。
“好。”
他安撫著陸鐘弈,心裡卻還惦記屋外的那滴漏,怕是過了一刻鐘的時間了。
“阿孃在想什麼,怎麼心不在焉?”陸鐘弈疲憊得有些昏昏欲睡,一雙眼倒是精神得很,奕奕地看著江奉恩。
陸鐘弈那張臉幾乎快有七分像陸延禮,越是看,江奉恩心中就越是透不過氣。鐘弈和青江都還不知道他們的父親如今正性命攸關,若是、若是……
對,隻要求陸岱景放陸延禮一馬……
江奉恩張了張口正想對陸鐘弈說什麼,忽地卻陸岱景身邊的宮人衝進來——
“君後!陛下出事了!”
本是國宴,卻有人趁亂在陸岱景茶水中下毒,君王在大殿中被人下毒迫害,宮中瞬間亂成一團。
江奉恩趕到時,陸岱景微閉著眼睛靠在床頭靜養,麵龐灰拜冇有一點血色,額上全是虛汗,團團將他圍住的太醫皆左右交談著,麵露凝重之色。
江奉恩扶了把身側的雕欄勉強站穩,“陛下、怎麼樣了?”
眾人皆回頭看他,給他讓出一條路。
江奉恩走上前去,陸岱景半睜著眼瞥向他,胸口起伏著卻是一句話都說不出。
“陛下這是中了棄枯餘草的毒……”
江奉恩顫抖著去抓陸岱景的手,發現男人的手簡直比平日還要冰涼,冇有一點溫度。
“這毒可有解藥?”
“太醫院已經在調製了,隻不過……”
“隻不過什麼?”
“這毒摻了多種毒草,一時半會無法調出,這毒性雖不比劇毒會立刻毒發,毒性卻是會逐漸蔓至全身極為痛苦,是要陛下嚐盡萬般折磨……”
江奉恩心口發顫,咬了咬牙更是握緊陸岱景的手。
陸岱景瞧著他張了張口想要說什麼,卻是忽地嘔出大灘的血水,江奉恩心驚肉跳地忙去抹他下巴上的血跡,“怎麼辦、還有冇有彆的辦法、他們怎麼敢毒害你,你可是皇上……”江奉恩亂得無法思考了,前言不搭後語。
陸岱景一把將他拽到身前。
“瓏珠……”
他沉默半響,安公公忙將屋裡的人請出去。
屋內很快就隻剩下陸岱景厚重的喘息。
“是陸延禮要殺我。”他道。
江奉恩瞪大了眼,“怎麼會、他、他殺了你做什麼、他分明已經不可能再坐回皇位……”即便陸岱景死去,他的皇位也隻能是十三王爺。
陸岱景搖了搖頭,“我曾擬遺詔,後位傳給鐘弈……”
那時江奉恩在跳崖前唯一留下的囑托,是江奉恩的骨血,也是江奉恩在世間唯一的牽掛,即便他再恨陸鐘弈,每每看清那幾分與江奉恩相似的眉眼,他的恨意就消減了。
這是江奉恩留下的遺願。
他渾身痛苦不能忍,卻緊緊抓著江奉恩的手,艱難地道:“瓏珠,我有好好待他……”
江奉恩忽地心中大慟,眼眶直直落下兩滴淚來。陸岱景又咳了兩聲,“我殺過他一次、他這次也要殺我……瓏珠,現在你可覺得還清了……”
江奉恩一句話也說不出,隻胡亂地點頭。
陸岱景撥出口氣,眼眶發紅,深深地看著江奉恩,痛楚地,沉寂地,“那你彆再怨我……讓我、回到你心裡……”
江奉恩再也忍不住,眼淚大滴奪出眼眶,他無法抑製地嗚咽出聲,陸岱景藏了這麼多年的話,像是臨終時的心念祈求著江奉恩,江奉恩淌著淚抓緊男人的手,“我從未放下過你、堇堇、十多年來、我心中一直有你……”
陸岱景痛得睜不開眼,半撐著看著他,“真的?”
“真的、真的……”
陸岱景已經唇色發青,唇角卻是微微提了提,還不等做出表情,卻又猛地嘔出血來。
江奉恩急得喘不上氣,又聽見外頭有人敲鐘,酉時到了!他得去見陸延禮!
他突然站起身,“我去找他要解藥,你彆殺他好不好?”
“你不會死的,我求他給你解藥……”
陸岱景眼眸微沉,“咳咳……他們已經在路上了,來不及了……”
江奉恩的心高高吊起,陸岱景卻緊緊抓著他不讓他離開,“彆去見他……”
“今日八月初六,八年前我們就是今日成婚的……你若真心裡有我、便陪我在我身邊……”
陸岱景這幅模樣,叫江奉恩心臟脹痛得快要炸開,可最終,他還是開口:“堇堇,可我也放不下他。”
他撫開陸岱景的手,卻是俯身重重親在他沾血的唇上,“我不會讓你死的。”
陸岱景眼前發暗,就連江奉恩的背影都已經看不清了,想要揮手讓人攔住他,不知想到了什麼,最終還是作罷。
出了大殿,江奉恩一把扯下頭上的金冠,脫了那厚重的長袍,拚命地往宮外跑,遠遠就見巨門前的馬車,他卻直接翻身上馬,對那馬伕道——
“跟我走!”
一路直奔集市,那幾個孩子還在逗蛐蛐兒,江奉恩下馬走到他們麵前,“帶我去見江川。”
他們左右拐了幾道,才進了一狹隘的房中,江川正在裡頭和人對弈。
江奉恩走到他麵前直接跪了下去,“二叔,求您再幫我一回。”
江家在京中混得如魚得水,除了江老爺子在朝中的勢力,另外一半還要靠江川在外頭的手段。上次江奉恩得以從逃脫就是江川出手。
江川頭隻留心著棋局,“上次幫你是看大哥的麵子,還他一個人情。”
“我可冇那麼好心,每次白白幫你冒險。”
江奉恩一咬牙,道:“二叔可聽聞新城憮陽的酒樓碧牡丹,牡丹樓如今已聞名天下,千金難買,若二叔幫我這次,我便將酒樓拱手贈予您。”
江川動作一頓,這才扭頭去看他。見江奉恩身上穿的玉錦緞,上麵繡的如意鳳凰更是顯眼,針針金絲,襯得他整個人都神采四溢,非皇室不可出。
江川微微眯眼,先前他母親找上門說要幫江奉恩逃出九王府時他就覺得江奉恩不是尋常人,離京三年混得風生水起也罷,如今回來還又當了鳳凰……
怪不得自小把他當寶貝似的養著,現在全身上下,抖一抖都能抖出金子來。
“要我幫你什麼。”
“幫我去救一人。”
【作家想說的話:】
很多人不能理解為什麼江奉恩現在優柔寡斷,其實很顯而易見的,就是不夠愛了而已。
愛,但是不夠愛了。過去傷害過他,總不能輕而易舉就讓他還像過去那樣給出自己的愛吧。
要知道江奉恩在前半部分完全冇有猶豫過,他最愛陸岱景的時候什麼都不要,最愛陸延禮的時候很堅決地斬斷了過去一心一意陪在他身邊。
他的改變是從暈倒之後開始,那個時候失去情誌是徹底冇愛,即使是這樣他也對陸延禮和陸岱景有惻隱之心,現在他逐漸找回了情誌,但他猶猶豫豫、在兩個人之間徘徊不定,因為兩個人對於他而言都是一樣的了,他會在跟另外倆人在一起和安心舒舒服服地待在憮陽中做選擇,對於之前的他而言是不可能出現這種選擇題的,當選擇一出現不就表明,愛於他而言已經不是第一位了。
不過好在最終還是愛占上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