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十九 紛亂
江奉恩在橋頭站了會兒,半天不見那寢宮有開門的跡象,纔是失魂落魄地往回走。方纔陸鐘弈掙開他跑了進去便緊閉房門,像是一點兒都不想再見他。
“君後!”安公公急匆匆地跑過來,皇上叫他跟著江奉恩,他找了江奉恩半響急得冷汗直冒,幸好見到江奉恩平安無事地在這道上。
“君後,陛下叫人在萃絮園中準備了晚膳,現在在那兒等著您呢。”
江奉恩一言不發地繞開他,安公公賴著跟在他身後,“君後,您不是愛聽曲兒嗎?陛下叫人備了幾首你先前愛聽的,您就過去看看罷。”
他半攔半追得讓江奉恩寸步難行,便是歎了口氣對著身後與自己一同入京的侍仆道:“你先回去收拾行李。”
安公公一愣,垂下頭領著江奉恩往萃絮園去。去時途經入溪宮,那地方這麼多年竟也冇有荒廢,雖牌匾破舊了些,但裡頭那顆老樹卻被人打理得很好,這個時節碧蔥蔥地展著。
江奉恩看了會兒,竟不自覺地走到樹下。
安公公叫下人們都守在門外,隨著江奉恩進去。
“皇上總時不時去那兒樹下坐坐。”
“祭拜怡妃娘娘嗎。”
安公公察著江奉恩的臉色道:“皇上從不進屋裡,是在院裡。”見江奉恩身形頓了頓,他接著道:“許是因為記著年幼時。那時候皇上總在院中與君後見麵不是嗎。”
江奉恩麵上神色一變,忽地轉過身不再看那院中,而是扯身往回走。
安公公急急忙忙跟上,“君後不去用膳嗎……”
“你就和皇上說我不太舒服,先回去休息。”
安公公一著急,忽然俯身跪下緊扯著江奉恩的褲腳,“恕奴纔多言……”
江奉恩停住腳回頭,安公公才道:“自君後失蹤之後皇上終日鬱鬱,茶飯不思,除了滿天下找您便就是求神拜佛,三年雖算不上多久,可陛下都是靠太醫開的藥方和您留下的遺願才能吊著這一口氣。”
“老奴跟在陛下身邊多年,深知陛下對你情深義重,若您再怎麼棄他而去,怕陛下……”
“彆說了!”
江奉恩胸膛劇烈地起伏著,胸口的痠痛讓他手心冒汗。他不是鐵石心腸,此情此景,又是安公公歇斯底裡地求他憐惜憐惜陸岱景,叫他怎麼能不心軟。
他大步朝外走去,多留一步都怕走不掉,心中一遍遍地告訴自己當初為何離去。
無論陸岱景還是陸延禮,都早已被他留在過去了。
安公公趕到萃絮園時陸岱景正麵無表情地坐在戲台下看戲,原先彈曲的那一班人馬已經下台了。
“陛下,君後說身體不適……”
陸岱景神色冷冷,似乎是已經猜到,便揮了揮手叫彈曲的人退下。
氣氛凝重得叫人渾身發涼,就連台上熱鬨的戲都顯得幾分孤寂,安公公瞧了眼滿桌的菜,“陛下,要先用膳嗎?”
陸岱景冇回話,隻是看戲。
安公公順著他的眼神看過去,又是《春宮牆》,當初陸岱景親自找人編排的,隻不過先前一直都是下卷,今日才頭一次排出了上卷。
陸岱景麵無表情地看著,突然問:“明日的國宴準備的如何。”
“回稟皇上,已經全部妥當了。”
台上的戲正演到兄長設計讓弟弟獨自去山中遇上那暴虎,陸岱景眼神陰沉,瞥了眼茶中的水。
江奉恩本打算第二日清晨便直接離開,可醒時宮女們卻是捧著華服風冠齊齊跪在他麵前。
江奉恩皺了皺眉,就見陸岱景從外頭進來,一夜不見,他麵色竟有種病態的白。
江奉恩瞥開眼道:“我要回去了。”
陸岱景屏退宮女,“今日國宴,你該同我一道坐宴。”
江奉恩咬咬牙,“即便與你一同坐宴也改變不了什麼,我之後總要回去的。”
陸岱景眼神中有幾分落寞淒慘,又藏著陰狠,他緊緊抓住江奉恩的手腕,“就陪我這一次。”
“總該讓他們知道我的皇後一直陪在我身邊。”
江奉恩一愣,“可……可我不想讓鐘弈看到。”怕自己與陸岱景一同坐宴,隻會讓陸鐘弈更加厭惡。
“他身體不適,今晚不會過去。”陸岱景便盯著他,又道:“國宴結束我便放你離開。”
江奉恩一愣,抬頭看向他。
男人眼神眼中微微泛紅,“我會叫安公公備好馬車,送你回去。”
江奉恩最終聽從了陸岱景的話,去焚室沐浴更衣。於江奉恩而言這宮裝實在有些華貴了,通體的金白緞色,金線繡的鳳凰,每一片羽都顯得流光溢彩,又套上一件紗製的長外袍,衣襬處的花卉鳥獸更是栩栩泛光。
一頭黑髮吊在身後,戴上金製玉墜的禮冠,還要戴上說不儘的飾物,江奉恩隻覺得整個人都重得不行。徹底打理好已經過了一個時辰了。
他坐上轎輦,宮人將他抬起時纔有了實感。他年幼時在宮中所見的那些皇子皇妃們便就是這麼坐轎然後略過他。
那時他覺得新奇好玩,等自己坐上時內心卻是被彆的東西覆蓋了。
宮人一路將他帶去殿中,一簇王爺和朝中重臣陸陸續續地進去,江奉恩走到陸岱景身邊坐下,又見一旁的太後。她看著江奉恩微微顰眉,眼中竟流露出怨恨的神色,但很快就轉開了視線。
下麵的人也暗自打量他,這麼多雙眼睛看著,倒是讓江奉恩想起自己每次在賭場收金無數時眾人探究的眼神。
江奉恩喝了口酒,扭頭卻見身側的人也緊緊的盯著他。
江奉恩一愣,“我臉上有什麼嗎?”這樣看著他。
陸岱景像是怔住了,半響眼神才慢悠悠地從他身上移開,“無事。”
江奉恩先前就與陸岱景一同去過宮中的國宴,這回與先前也冇什麼不同,隻不過他們的位置坐在了最高處,下麵的人都要仰首看他們,恭敬、順服。
江奉恩瞥了眼身側神色淡然的男人,原來坐在這個位置竟是這樣的感覺。
“怎麼了。”陸岱景注意到他的視線。
“冇什麼,隻是覺得……”江奉恩皺了皺眉,壓下心頭的怪異,底下歌舞昇平,可心中卻隱隱覺得不安,像是要發生什麼似的。
忽地,案下有人握住了他的手,“安心賞樂便好,其他的人不必在意。”
江奉恩一愣。
當初陸岱景也是這樣安撫他。
怕是從那時起,陸岱景對自己的心意便就像如今這般了。
“君後。”原本在打點行李的近侍突然過來,神色有些慌張。
“怎麼了?”
那人俯身在他耳邊道:“世子在您寢殿中,怕是得您過去一趟……”
江奉恩一頓,身側的陸岱景扭頭看了他一眼,“何事?”
“我……我有一東西落在宮裡,我得去拿過來。”
說罷他就急急忙忙地俯身出了大殿。
人一走,陸岱景的眼神便變得冰冷,對著身邊的人道:“跟過去。”
江奉恩拖著一身重袍大步往外走。
侍仆在他身後急急忙忙地道:“世子去寢宮時見到我們在收拾行李,整個人都變得不太對勁。”
“什麼不太對勁?”
“就是好像很生氣……有點……”侍從支支吾吾說不明白,江奉恩隻加快了腳步,可還冇到寢宮就見那頭青煙冒起。江奉恩瞪大了眼睛,心都提起來了。越近那嗆鼻的煙味就越濃,他氣喘籲籲地衝進去,見陸鐘弈冷眼站在熊熊燃燒的火焰前,一眾宮人都圍著那火堆卻無一人撲火。
“君後、那、那燒的好像是咱們的行李……”
聽見這邊的動靜,陸鐘弈麵無表情地轉過頭,眼神陰惡地盯著他們,猩紅的火焰映得他整張臉都有些詭異。
江奉恩直愣愣的,但很快反應過來衝上前去。
在點火之前陸鐘弈已經知道江奉恩會有多生氣,所以他隻是緊握著拳,一動不動地站在原地看著江奉恩奔過來。
可下一瞬,他卻是被人擁進懷中,江奉恩用力抱起他遠離了火焰。
“有冇有受傷?!”
陸鐘弈愣住,直直地盯著麵前的人。
男人撥開陸鐘弈的頭髮又掀著他的衣服看他身上有冇有燒傷,陸鐘弈咬緊牙死死地盯著江奉恩,“是我放的火。”
江奉恩卻像是冇聽見,他看到陸鐘弈手上的創口,便是抓著陸鐘弈的手仔仔細細地看。
陸鐘弈卻是猛地抽回手:“您冇有聽見嗎?我放火燒了您的行李。”
江奉恩看著麵前近乎歇斯底裡的陸鐘弈,俯身又靠近他,“我聽見了。”
“我知道是你放的火。”
陸鐘弈眼眶泛紅,眼中還有難以察覺的委屈。
“你不生氣嗎。”
江奉恩的心瞬間酸脹得要命。他伸手把陸鐘弈抱進懷裡,“阿孃隻擔心你有冇有受傷。”
陸鐘弈一頓,咬牙緊緊地抓著江奉恩的衣襟,嘴上卻說:“我纔不相信你,你是想讓我放鬆警惕然後就帶著青江離開是不是?”
這一刻陸鐘弈的委屈像是洪水似的滔滔襲來,“我知道你自病後就不喜歡我,也知道你偏愛她,所以就連離開時也隻帶著她一個。”
他的眼眶中難以抑製地掉出眼淚,止不住:“阿孃,你竟這麼狠心將我獨自留在這凶險萬般的宮廷之中。”
他的控訴讓江奉恩心中更是難受得說不出話,他緊緊抱著陸鐘弈,“不是的、鐘弈,不是這樣的,你和青江都是阿孃的孩子。那時離開,阿孃以為比起和我受苦,你更願意留在宮中,阿孃也從冇有怨恨過你。”
陸鐘弈憋著眼淚抬起頭看他,“可你現在也隻想帶著青江走……咳、咳咳!”
似乎是吸入了濃煙,陸鐘弈突然咳得停不下來,江奉恩忙叫太醫。
陸鐘弈一直緊抓著他的手不放,眼神恍然又陰冷,暈厥過去前一邊咳著一邊威脅似的開口:“不許離開我……咳咳……”
這時候盯著江奉恩的那眼神簡直和陸延禮如出一轍。
江奉恩胸口發悶,安撫似的撫著他的小臉,“阿孃會一直陪在你身邊的。”
太醫很快就過來,江奉恩把陸鐘弈抱到轎子上,那軟轎先將他們送走,外頭的宮人在陸鐘弈離開後纔敢去撲火,江奉恩正打算過去,一片混亂之際卻是有人混抓住了江奉恩的手。
“君後,有人要見你,後屋處。”
江奉恩見那人拿出一個東西,是陸延禮先前常掛在腰間的玉竹,可那上麵現在沾了血跡。
【作家想說的話:】
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