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十一 前生若無同生死,黃泉無意見霜秋
“公子,藥來了。”
侍衛上前將陸延禮扶起,讓他勉強將藥喝下去。
三日前他們遭遇襲擊,跟隨著他的那些侍衛死的死傷的傷,與他一同逃進山中的也隻剩寥寥幾人。
他們找到這處廢棄的廟宇落腳,陸延禮受了重傷,本患有腿疾,現下更是虛弱,看樣子怕也熬不了多久。
“公子,我給你換藥。”
陸延禮點點頭。
山中條件惡劣又逢酷熱,身上的幾處刀傷都化膿了,看上去血肉模糊。藥草敷在傷口上時陸延禮渾身一抖。
自小便養尊處優的皇族華胄,怕是從未經曆過這種險境。
侍衛硬著頭皮給他包好,心中驚訝陸延禮竟這麼能忍一聲不吭,於是瞧了他一眼,見陸延禮額角早就是密密麻麻的虛汗,眼神痛得有幾分渙散了,卻緊緊地盯著一旁那尊巨大的佛像。
“什麼時辰了?”
侍衛看了眼屋外:“怕是快到辰時了。”
侍衛還想給他換另一傷處,陸延禮卻推開他的手,“不必了。”
又聽屋外隱約隨著風聲傳來的馬蹄聲,侍衛的心沉了下去。將死之人,也顧不得這傷口了。
陸延禮卻是神色淡淡,隻開口道:“去拿紙和筆來。”
男人起身端坐著,思量片刻,抬筆在信紙上寫下幾字。侍衛想起先前民間總說陸延禮信佛,又最是虔誠,便以為他是想把最後的希望寄托神明,低頭看去時,卻發現他首幾字寫的是,予吾妻江奉恩。
侍衛一愣,很快瞥開了視線。皇室之人倒難得重情,心中想到自己家中無兒無女,此刻不知是幸還是不幸。
屋外的喧囂聲愈發近了,陸延禮神情冷然地叫人扶他起身,他一步步走到供桌前,將書信壓到蓮花燈下。此時,外頭卻突然傳來打鬥聲,陸延禮動作一頓,扭頭過去竟是見江奉恩風塵仆仆地推開屋門。
他瞪大了眼睛,江奉恩身上還著宮中的錦衣華服,頭髮也是高高綰起,隻是被風吹得有些淩亂,即便如此,倒卻是叫他平添了幾分英色。慌忙間他隻對陸延禮說了兩句話。
“我的人在外麵先抵著,你快收拾東西先走。”
“我要棄枯草的解藥。”
一句是讓他離開,另一句是要他去救彆人。
陸延禮有時總想,他與江奉恩的愛總歸是不同的,他要的太多,又太自私,而江奉恩不一樣,愛於他而言不過是施捨,是淺嘗輒止,他不吝給不同的人不同的愛。冇有愛也能活得很好。
陸延禮笑了笑,將手中的信湊近燃著的蠟燭,很快那火焰就把信箋燒著了。
江奉恩走到陸延禮身邊,“延禮,我……”
說道一半,他頓住了,因為他看到陸延禮身上的傷,那時男人背對著又隔得太遠,以為他能站起就算傷不嚴重,可走近了才發現身上的大大小小的傷口和血腥味。
“你怎麼傷這麼嚴重,你……”
陸延禮卻扭過頭,江奉恩的話瞬間止在喉嚨中。男人微微笑著看他,這眼神江奉恩太熟悉了,他現在才徹底相信陸延禮記起來了。
外麵兵劍交戰,陸延禮卻全然聽不見似的,隻對著江奉恩道:“恩恩,你今日很好看。”
江奉恩一愣,陸延禮一瘸一拐地走到他跟前,“先前我就幻想過你穿著華服是什麼模樣。”他握住江奉恩的手,細細看著他的臉道:“竟比我想得還要漂亮千倍。”
江奉恩像被灼了下,猛地收回手。
隻道:“你快走吧,他們抵不了多久。”
“還有解藥,他、他快不行了……”
陸延禮搖頭,“我不會給你的。”
“況且我也不會一個人離開,我會帶你一起走。”
江奉恩心一跳,退了幾步,“外麵都是我的人,你帶不走我。”
陸延禮眯了迷眼,站在原地一言不發也冇有動作。陸延禮這是在逼他,拿命跟他耗。
江奉恩急得忙上前拉住他的衣角,“撲通”一身就直挺挺地跪在他麵前,“延禮,求你救救他。”
江奉恩緊緊抓著他的褲腿,“你曾是太子,皇位總歸會是你的,我求你彆殺他,彆讓他死……”
見心愛之人跪在自己腳步求情,陸延禮胸口隻覺透不過氣,被細鐘密密麻麻地紮過,傷口也突突地痛。他俯身掐著江奉恩的臉逼他抬頭,江奉恩眼眶發紅,先前明顯是哭過。是為陸岱景。
“江奉恩,我要的從不是皇位。”
“你當初要我捨棄皇位,我便捨棄了,此生你要的種種,哪一樣我冇有給你。”
“我唯一所想,便隻要你陪在我身邊,可你卻總要跟他在一起。”
他見江奉恩瞪大了眼睛,便明白他並不知曉自己那時赴約的事。但陸延禮卻也不再解釋,隻問道:“這次,你要跟我走嗎。”
江奉恩心中猛地跳了幾下,“我……”
陸延禮半響不聽他回答,忽地歎了口氣。在江奉恩耳中,那歎息聲似乎夾雜了苦楚,顫抖著,想釋懷卻放不下。
“恩恩,到如今,你心中可曾有過我?”
江奉恩一愣,抬眼和陸延禮對上,他被男人眼中的哀怨刺痛,脫口道:“有。”
他緊緊抓著陸延禮的衣角,無論他們以何種方式開始,無論陸延怎樣關辱過他,可十多年真心實意的溫柔相待都足以讓江奉恩動心。
於是他道:“延禮,我心中有你。那四年,我心裡都是你。”
男人隻勉強笑了笑,“可你也從未放下過他。”
江奉恩張了張嘴正要開口,陸延禮卻道:“解藥在我這兒。”
“若你同我一道離開,我便把解藥給你。”
江奉恩直直地看著他,半響,突然問:“你們總要我選……”
他和陸延禮眼神對上,“你們好似把我的心撕扯成幾瓣,是我太貪心,誰也放不下,誰也捨不得……”
陸延禮看著他,心中五味雜陳。外麵突然傳來一陣腳步,再往後兵劍交揮的聲音與人的慘叫愈發淩厲刺耳。
有人破門而入,直直跪在陸延禮麵前。
“公子,我們的人到了。”
江奉恩直愣愣地瞥了屋外一眼,幾乎全是陸延禮的人,追殺他的那些人也一個個倒下。才後知後覺地發現自己被騙,那時他聽解原所說,還以為陸延禮冇有退路。
他扭過頭卻見陸延禮將一小小瓷瓶抵到他麵前。
“解藥。”
江奉恩一愣,忙將瓶子接過緊緊握在手中,見陸延禮手有些顫抖,胸口緊了緊,順著看向他肩上受傷的地方,“你傷勢太重,該去找郎中……西街那人醫術高明,快叫人帶你過去……”
不聽陸延禮開口,便又道: “等我送去解藥會再來見你。”
陸延禮一愣,才抓住他的手,“若今日將死之人是我,你會不會陪在我身邊?”
“會。”說罷,卻又深深地看著陸延禮,“但我不會讓你死。”
陸延禮淺淺笑了下,在江奉恩手心摩挲兩下卻鬆開。
“恩恩原來已經這麼厲害了。”
看著江奉恩離去的背影,他總把江奉恩當做自己的贍養的幼鳥,以為江奉恩永遠都該在自己的羽翼之下。
可直到江奉恩帶著他的人來時,他突然才發覺,江奉恩不再是當年那個愛撒嬌的孩子了。
半響,他疲憊地坐到草蓆上,那封信隻剩下灰燼,除了他冇有人會知道裡麵的內容。
他本以為拖不到自己的人來救他,便讓解原去找江奉恩,把他接到自己身邊。
他繼承了皇家最無情的自私,這一點他在江奉恩身上表現得淋漓儘致。那時他想著,即便是死他也要拖著江奉恩一塊兒,這是他明媒正娶的妻子,合該跟他死生同穴。
可他冇有看到江奉恩來時,他卻又慶幸。
罷了,罷了。
他自小護著江奉恩,為他修廟建功業,不也隻是求他平安百歲。
於是他在信中最後一句寫道:夫君此前便先為你探路明燈,等百年後再見你,隻願你是一人前來,否則所見痛入骨,怕使我魂魄灰飛煙滅。
他想用這寥寥數語叫江奉恩記他一輩子,念他一輩子,往後餘生每每想起他都哀慟萬分,即便與其他人在一起都無法將他忘記。
可江奉恩又到了這廟中,不知是用了什麼手段,竟不是獨自一人前來。
他的恩恩,從小被自己護在懷裡的人,如今也能獨當一麵了,也能顛倒似的護著自己。
罷了。罷了。
陸延禮又將另一封信遞給侍衛送出去。
就當是為他妥協一回,隻要他能留在自己身邊。
江奉恩趕到宮中時陸岱景已經徹底暈死過去,太醫院急得亂成一鍋粥,甚至朝中重臣早已侯在陸岱景床邊,就等著宣詔啟鐘。
“君後!”
安公公這一嗓子把殿中的人都嚇一跳,江奉恩將東西遞給太醫,“這是解藥。”
太醫嗅了嗅,便急忙將藥給陸岱景喂下。
江奉恩提著心緊緊盯著塌上的人,忽地見他眉頭一皺,猛嘔出一灘烏血,太醫忙把住他的手,半響,“脈象穩下來了。”
陸岱景悠悠轉醒,麵上也有了些血色,江奉恩這才徹底鬆出口氣。
陸岱景仍有些虛弱說不出話,隻深深地看著他,江奉恩和他眼神對上,便撫了撫他的手背,“冇事了。”
說完這句話,他像是渾身的力都卸了似的,一整日發生的這麼多事讓他身疲力竭,強撐著在陸岱景耳邊道:“是延禮給的解藥,你之後彆再為難他。”
“你答應我。”
半響,陸岱景才眨了眨眼,江奉恩徹底失了力,不顧周圍眾人的目光靠倒在陸岱景身邊。
“我好累,讓我睡一會兒。”
話音剛落,他像是暈倒了一樣冇了意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