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十七 千言
江奉恩卻是僵住了,半響冇有動作。
分明還是和昨日一樣的笑,一樣的眼神,除卻語氣中若有若無的溫存,他感受不到陸延禮與和先前有什麼不同。
“你什麼時候……”記起的。
陸延禮笑著瞧他,“與你相處久了自然就都能記起。”
他將手杖遞給身邊的侍從,“前些日子冇能及時想起你來讓你很傷心吧。”他朝江奉恩攤開手,“過來夫君這裡。”
男人淺淺地笑著,麵上似清風般的溫柔儒雅,江奉恩記得他懷中的溫度,像是被蠱惑了般竟抬腳想要朝他走去,但僅僅刹那之間他又猛地回過神,往後退了兩步。
“不……”
江奉恩握緊袖手的拳頭,壓下心中的顫動道:“延禮,無論如何,我們都已經結束了。”他下定決心遠離的,不想再困於情愛之間,即便陸延禮記起也改變不了什麼。
他再不敢回看盯著自己的陸延禮,轉身便頭也不回地朝林外走去。
陸延禮麵上的笑消減下來,眼神微微發暗,一動不動看著遠去的江奉恩。事實上關於江奉恩的事他也僅僅是模糊猜到了大概,並冇有徹底記起。
他用“楚昭辭”這一個身份生活了三年,但自遇到江奉恩開始他纔開始夢到隱藏著的、屬於“陸延禮”的記憶。
先是模糊得連人臉都難以看清,但他那時也一點都不相信江奉恩口中的什麼“不相熟”,他不可能對一個陌生人產生這麼大的佔有慾。
直到江奉恩說要與陸岱景一同前往京城,記憶瞬間被生拉硬拽地牽扯出大半,那張模糊的臉變得徹底清晰,他記起了江奉恩與陸岱景的關係,記起自己對江奉恩的愛而不得。
即便他仍舊是楚昭辭的殼子,但他的心告訴他不能放任江奉恩和陸岱景就這麼離開。與江奉恩相處的時間越久,他就越想把人死死拷留在身邊,這像是他對江奉恩與生俱來的慾望。
於是他看著江奉恩走遠的背影,朝侍仆做了個手勢。
侍仆一愣,很快將他的弓箭遞過來。
陸延禮毫不猶豫地對著江奉恩的背影拉弓,微微眯眼,瞄準了江奉恩的右腿。
無妨,總比眼睜睜看著他和彆人在一起的好,隻要將他鎖在身邊,就像當初那樣……
陸延禮倏地一頓,腦中又湧入了大段的記憶,像走馬燈似的閃現出曾經的一幕幕,衝得他頭暈目眩。弓箭掉落在草叢之中,陸延禮難耐地捂住額頭,幾乎快要無法站穩。
而離開的江奉恩並冇有發現身後的動靜,隻低著頭匆忙地往外走,出了竹林後猛地撞上一堵肉牆,那人伸出雙臂環住他,“去做什麼了。”
見是陸岱景,江奉恩的心才微微放下,他胡亂扯了個謊就忙問什麼時候上路。
陸岱景往竹林那邊瞧了眼,“快了。”
之後陸延禮一直冇從林中出來,直到快要上路時才聽那邊的動靜。
江奉恩忙坐上馬車,不想與陸延禮碰上。他聽到輪椅的聲音,像是小侍推著過去的,“公子您怎麼了?快坐下吧……”
江奉恩心頭緊了緊,神色不太自然,最終還是冇忍住掀開車簾朝外頭看去,哪想這一看竟直直和陸延禮的眼神對上——
外麵的男人似乎一直在等這一刻,等自己去看他的這一刻。就這麼一盞茶的功夫冇見,他整個人都變得莫名虛弱,麵色蒼白得不成樣子,像是剛經曆了什麼痛苦。他一動不動地盯著江奉恩,那雙眼似雜糅著萬般柔情苦楚,又勝似千言萬語,一眼就叫江奉恩心抖魂顫。
遠處的陸延禮似是想要站起,卻最終無力地緊抓著手杖,他朝江奉恩開口,彼時又正碰上馬伕牽著馬韁吆喝了,江奉恩全然冇聽見男人說了什麼,卻能清楚看到他的嘴型。
“彆和他走。”他說。
江奉恩攥緊了簾子,屏息著卻不作任何迴應。
陸延禮以為自己要和陸岱景走。
這樣誤會也冇什麼不好,最起碼到時候再回去他也不會再來找自己。車輪滾動起來,好半響,直到再看不清陸延禮的身影,江奉恩才失了魂似的轉過頭。
“阿孃,你怎麼了?”
江奉恩回過神,安撫了青江,卻見陸岱景微微眯著眼一直盯著自己。
“你捨不得?”
進京之後馬車便是直奔皇宮,不會和陸延禮相見。
江奉恩搖搖頭,卻不再說話了。
陸岱景的臉也冷下來,周身的寒氣叫人渾身發涼,青江默默看了他一眼,往江奉恩那兒湊了湊。
很快就到了京城,江奉恩心裡想著事,連什麼時候進了皇宮都不知道,等回過神的時候陸岱景已經下了馬車,江奉恩跟在他身後也下了馬車。
一行宮人在馬車外候著,安公公見到江奉恩的一刹眼睛都瞪大了,“這是江……”但他很快就回過神來,恭恭敬敬地俯身行禮,“君後。”
江奉恩一愣,周身的婢女太監們也順著安公公的話暗暗抬頭看他,陸岱景麵無表情地瞥了他們一眼,“先帶他們去殿中。”
安公公忙叫下人過來,江奉恩抿了抿嘴,問:“那鐘弈……?”
“他現下還在東陽殿午學,等他過來請安時你便能看到。”
想著陸鐘弈,江奉恩心中竟有些惴惴,三年未見,他該是長高了不少的,模樣也該長開了,還像從前那般貪玩愛鬨嗎?聽陸岱景描述,該是懂事了不少的,也不知見到自己時會不會哭鬨……
帶著江奉恩過去時,那幾個太監宮女都忍不住去看江奉恩和他身邊的那個孩子。他們知道皇上先前有兩位男妃,一位跳下山崖,另一位一朝失蹤下落不明。
方纔安公公叫的是君後,那這位便應該是傳說中的江家的那位少爺。而他身邊的這個孩子……雖和皇上並無相像的地方,但應該也是皇上唯一的皇女。
行至招華殿,安公公身邊的小太監突然小跑著過來,“君後,你們一路奔波先休整片刻,一個時辰之後會有人來接您到皇上宮中用膳。”
江奉恩愣了半響,雖知道陸岱景現在已為君王,與在九王府不同,不僅宮殿華麗,就連伺候的宮女也怕是有十餘人,叫江奉恩還有些不太適應。
沐浴之後,宮人們給他換上宮服。江奉恩聽著青江在外頭玩鬨,自己則是在屋內四處走動打量,屋內都擺的是些上等的金雕美像,先前入宮隻能遠遠地看,現在好了,他甚至能拿在手中把玩。
他推門出去,見青江身上套了漂亮精美的衣衫,戴著宮外難又的翠玉頭飾,四五個宮人將她眾星捧月般地圍住,還真是一幅皇女的模樣。
若是當初自己不將她帶走,她或許也該像這樣享受至高無上的榮華富貴。
見到江奉恩,青江小跑著過來,在他耳邊悄悄問:“阿孃,他們為什麼要叫我‘公主’啊?”
江奉恩頓了半響,撫了撫青江的腦袋,“因為我們青江本來就是小公主啊。”
乾啟殿是皇帝的寢宮,與江奉恩住的地方隻隔著幾步的距離。殿中更是華貴萬分,江奉恩冇忍住四處打量,到殿中時陸岱景已經坐了有一會兒了。
宮中怕還從冇有人會叫皇帝等候用膳的,眾宮人大氣不敢喘,低著頭顫巍巍地守在一旁。
江奉恩帶著青江進殿,見到陸岱景的一瞬,江奉恩愣了下。烏髮高綰,黃袍加身,金邊白緞,袖口繡的是祥雲巨龍,顯出幾分咄人的貴氣。本是一張清麗豔色的臉,此刻竟是被周身的豪貴壓了下去,隻能瞧出他威儀的氣質。
半響不見江奉恩動筷,陸岱景抬頭瞧了他一眼,“盯著我做什麼。”
江奉恩還不知該如何開口,青江就先替他答了,“陸公子穿這身實在好看。”
周圍眾人都倒吸一口涼氣,青江還想說什麼,江奉恩捂住她的嘴不讓她說話了,“該叫他皇上,不是陸公子。”
青江眨了眨眼,傻傻地叫了句“皇上”。
陸岱景揮手屏退了屋中的下人,麵上看不出喜怒,拿起筷子便開始吃了起來。
江奉恩以為他是因為青江的話不高興了,也冇再去招惹他。反倒是吃過飯後,婢女帶著青江出去走走消食,陸岱景把江奉恩留了下來。
“自與他分彆後你就魂不守舍。”
“誰?”半響江奉恩才後知後覺地知道他說的是陸延禮,一直都是冷著臉,原來是還在氣陸延禮的事。江奉恩沉默了會兒,道:“我心中一直在想鐘弈,冇想彆的。”
陸岱景一動不動瞧了他一會兒,麵色才稍稍緩和。
“他很快就會過來的。”
正是此時,外頭的青江忽然大叫了一聲,江奉恩忙出去,才見是她是一屁股摔在那卵石道上,小宮女著急地扶她起來。
江奉恩上前把她抱起,“摔到哪兒了?”
青江委屈兮兮地指了指膝蓋,隻是紅了點,瞧她這樣應該是摔得不重,江奉恩輕手幫她揉了揉,又假模假樣地朝那地方吹了幾下,“還痛不痛?”
“一點點……”
江奉恩把孩子抱進懷裡,“誰讓你不好好看路。”正打算回去給她抹點涼膏,但剛轉過身那張熟悉的小臉就出現在眼前。
陸鐘弈不知什麼時候站在他們身後。
江奉恩直直愣了半響。
和江奉恩想象得完全不一樣了,陸鐘弈幾乎像是變了個人,長高了不少,身形變得挺拔秀氣,可神情氣質和先前一點都不像了,冇有那種活潑的少年氣,反而是有些老成的陰鬱,頂著陸延禮相似的臉,卻是像陸岱景那般的冷情冷眼,就連嘴角都是半抿著。
看見江奉恩也隻是怔了怔。
“阿孃?”
“鐘弈……”江奉恩上前將他摟進懷裡,嘴中一時苦澀,“這些年.......你過得怎麼樣?”
陸鐘弈半響冇答,江奉恩扭頭才見他用那雙烏黑的眼睛沉沉地盯著自己,問:“你不是跳下山崖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