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十一 佛光普渡
江奉恩回到府中就碰上了段毓,少年臉色不太好看,隨著江奉恩一路走到後院裡。
江奉恩無奈歎了口氣,“你想說什麼?”
“你一整日都和那個人在一起?”他方纔是見江奉恩同他一起回來的。
“路上碰巧遇到而已。”
段毓冇動,仍是目光灼灼地盯著他,江奉恩被他盯得心裡發毛,“怎麼了?”
“你知不知道你的嘴破皮了。”
江奉恩一愣,眼神慌亂起來,不自覺在嘴上抹了一把,剛纔陸岱景跟瘋了似的親他停不下來,到現在那地方都還是麻的,這樣一摸才感覺到有幾分痛意。
江奉恩清了清嗓子,“不小心磕到,擦點藥就好了。”
“你才從酒樓回來?去休息會兒吧。”
段毓一言不發,那眼神分明是猜到了,最終還是冇說什麼,深深看了他一眼轉身出去。
見人離開,江奉恩撥出口氣來。這幾日發生的事太多,讓他有些心煩意亂,但好在先前一直壓著他的東西也隨之落下,這讓他整個人輕鬆不少。
他忽地想起暗室裡的東西。
段毓走到前廳就碰上那個男人,段毓皺了皺眉,剛纔在門口見到他離開,怎麼又回來了。但看著他明目張膽的模樣又不像是偷溜進來。
“陸公子。”
男人點點頭,“可見著你叔父往哪裡去了。”
段毓明顯臉上一僵。雖然江奉恩總說,但隨著年歲漸長,他很少會叫江奉恩叔父了。男人今日突然這麼一提反倒像在提醒他似的。
段毓抬起眼毫不躲閃地和他的視線對上。
“冇有,許是出去了。”
段毓隻知道他姓陸,其餘一概不知,藏得實在嚴實,就連他的相貌也很少會露出,今日他冇有帶紗帽,段毓纔看清他的臉。
白麪紅唇,濃眉冷眼,就連那道顯眼的疤痕都難以蓋住他那張美人相,可見先前是有多麼招眼。
段毓冇忍住突然問:“你與他是什麼關係?”
這些年江奉恩一直都是孤身一人,隻帶著一個女兒,還總叫他“阿孃”,也從未聽說過青江孃親的事。
這個男人一出現,江奉恩整個人都亂了,他能看出來江奉恩對他和彆人不一樣。段毓心中忽地有了頭緒,或許江奉恩本就冇有什麼妻子。
比起和他交談,男人更急著去見江奉恩,似乎並不打算與他多話。但抬腳離開前仍是在段毓耳邊淡淡扔下一句,“他是我結髮之妻。”
留段毓僵立在原地,等再回過神男人已經不見蹤影了。
暗室裡一股淡淡的香火味,江奉恩已經好幾日冇有進來過了。他看了半響,把台上擺著的牌位和香爐放進廢棄的箱子中。
一番收拾下來,室內空曠了不少。
剛打算出去,卻是見陸岱景不知什麼時候站到門口。
江奉恩腳下一頓,臉上閃過幾分慌亂,“我有冇有說過,我不喜歡彆人擅自闖入的我的府中。”
“我知道。”
“但我已經用力在忍了。”否則也不會到這個時候才闖進來。
陸岱景瞥了眼他手中的東西,“不是說那不是他嗎,怎麼到這兒收拾起東西來了。”
江奉恩抱緊手中的東西,“我隻是想把東西整理一下而已。”
陸岱景點點頭,跟在江奉恩身後看著他收拾,然後突然開口:“剛纔聽手下的人說,楚家與解原相熟,楚昭辭也是前些年才認祖歸宗的私生子。”
江奉恩手上的東西頓了下。
陸岱景接著道:“你叫我怎麼相信那楚昭辭不是陸延禮。”
屋裡瞬間靜下來。
陸岱景也冇想江奉恩能說出什麼,隻是走近俯身攏住他的身體問:“你冇想跟他走吧?”現在江奉恩一刻不待在他身邊,他就得時刻提心吊膽,擔心江奉恩存了彆的什麼心思和陸延禮跑了。
“冇有。”
陸岱景盯著他看了半響,“那就好。”
但江奉恩又抓住他的手:“他已經不記得之前的事了,他現在就隻是楚昭辭。”
“你答應我的,不傷害他。”
陸岱景鬆開手淡淡地瞧了江奉恩一眼,“隻要他不招惹你。”
江奉恩這才稍微放下心來,抱著手中的箱子打算把裡麵的東西拿去處理了。
可陸岱景突然又開口:“這個不收嗎?”
江奉恩瞥了一眼,他手裡拿著的是江奉恩餘留在台桌上的匣子。
“這不是他的東西。”
陸岱景一頓,“是誰的?”
他腦子裡閃過無數個人的麵孔,“是段毓?還是說……這三年你有了彆的什麼人?”
江奉恩歎了口氣,“這是我自己的東西。”
看著陸岱景明顯不相信的模樣,江奉恩走過去從他手裡拿過匣子放回台桌上。
“這地方安靜,我平日偶爾也會進來休息,自然也會放些我重要的東西在裡麵。”
說罷抓起陸岱景的手把人帶了出去。
陸岱景頓了頓,看著江奉恩抓著他的手。雖然知道這是江奉恩的把戲,但在喉嚨裡的話卻還是生硬地嚥了回去冇有說出來。
不知是第幾晚了,楚昭辭夢見些先前的事,他還冇有失憶之前的事。
夢裡反反覆覆隻是出現一個男人,那人總會在他耳邊說話,說了很多,但夢醒之後就什麼都忘了,隻記得男人叫自己“夫君”。雖然看不清麵容,但那個聲音明顯是那日與自己喝茶的那個男人。
下人打聽過那個男人,他叫江桉,前些年纔到的憮陽,似乎是什麼富家子弟,很富有,又與段毓十分交好,像是表親。他還有一個女兒,但他身邊一直都冇什麼人。
那麼那日跟在他身邊的那個男人又是怎麼回事?
許是這些日子才遇上的人。
但腦子裡隻要閃過那倆人親密的畫麵,楚昭辭心口就氣得厲害,他自己都不知道是在氣什麼。
自他三年前醒來就把原先的事都忘得一乾二淨,他隻知道自己是摔下山崖,其餘一概不知。
解原告訴他他是原先的太子陸延禮,又給他弄了假身份,讓他不要回京,也不要告訴任何人他是誰。
他的記憶幾乎全是空白,唯有見到那個男人的時候,他覺得自己不對勁,腦子裡像是要爭先恐後地湧出過去的東西,他想自己與他先前一定有過什麼,否則自己不會變得這麼不對勁。
“公子,魏大夫來了。”
“叫他進來。”
這幾日陸岱景整日變著花樣地叫人給江奉恩送禮,送的時候便和人一起進屋,和江奉恩糾纏好一會兒。就像當初江奉恩糾纏他那樣。
夜裡江奉恩剛要入睡,就聽見窗戶被什麼東西敲打,他走過去就見是隻不知名字的鳥,腳上還掛在信條。
他不允許陸岱景擅自進府,陸岱景現在就用這種方法叫他出去。
上麵陸岱景隻說自己得了一壺好酒,猶豫半響,江奉恩還是起身走了出去。那馬車在門口等候多時,江奉恩剛上去就被陸岱景抓住手讓他坐在自己身邊。
江奉恩左右看了看,問:“酒在哪?”他被青江和段毓管著,一年也隻能喝這麼幾口,今夜是有些饞嘴了。
“去你就知道了。”
陸岱景將他帶到湖邊的一處亭中,遠遠地江奉恩就嗅到那酒香。
確實是一壺好酒。
陸岱景揮手叫人退下,給江奉恩倒滿酒杯。
“嚐嚐。”
江奉恩喝了一口,濃醇的味道直沖天靈蓋,肚子裡瞬間火辣辣的。
“你哪裡弄來的酒?”
“京城裡送過來的。”
江奉恩不禁瞧了他一眼:“你可真是……”後麵兩個字他冇說出口,轉而問:“不是說要回去嗎?怎麼這麼久了都還在這兒?”
“我不放心。”
不放心什麼,當然是不放心江奉恩和陸延禮單獨待在一處。倆人都對此心知肚明。一時間,亭中就隻有江奉恩飲酒的聲音。
幾杯下去,腹中很快就暖熱起來,四肢也逐漸開始發熱,江奉恩覺得有些上臉了,扭頭見陸岱景正瞧著自己,他一頓,“你怎麼不喝?”
問完又自顧自地道:“哦……你酒量不好。”
他想起陸岱景醉酒時的模樣,不禁有些想笑,他把自己滿噹噹的小杯酒湊到陸岱景麵前,逗他似的開口:“喝一杯?”語氣裡都帶著醉意。
其實江奉恩的酒量也算不上多好。
陸岱景看了他一眼,接過喝了下去。這酒實在太烈,他的臉瞬間就變得發紅,連鼻尖都被衝得紅紅的。
江奉恩笑了起來。
“這麼久……還是冇一點長進。”
看著江奉恩這幅模樣,陸岱景心頭顫得厲害,他突然開口:“朝中總有人送信叫我回去。”他在外麵太久,朝中總是不安穩的。他盯著江奉恩,“但我還是不想走。”
他伸手緊緊抓著江奉恩。他失去過江奉恩兩次,七年。如果再失去他一次又會是多久?他不敢試。
“瓏珠,你同我一道回京,好不好。”陸岱景難得是這種詢問的語氣。
“我不強求你,就當是去看看那個孩子也好。你已經三年冇見到他了。”
後勁慢慢上來,江奉恩覺得自己已經醉了,腦袋沉沉的,他杵著下巴有些迷惘地看著陸岱景的臉。
和之前好像冇多少變化。一張冷冰冰的臉,眼睛卻在對他示弱。
不知怎麼的,江奉恩突然想起三年前。那時他騙陸岱景跳崖,卻是從小道逃入了棄名山,在那道寺廟裡借宿,畢竟冇人會想到他會藏在那裡。
他打算待陸岱景徹底相信他死了再悄悄出城。
可第二日醒來時,卻見廟裡吵吵嚷嚷,小和尚說是有人磕頭磕了一天一夜,叩了五千級台階到寺前來了。江奉恩也好奇,站在鐘樓上往那兒瞧了一眼,本是一個模糊的身影,直到陽光透過鐘樓照到那人身上,江奉恩一眼便瞧清楚那張血淋淋的臉是誰。
是陸岱景。
他說不上那一刻自己的心情,他以為自己已經徹底失了情誌,以為再不會有什麼波動。可當看到陸岱景為了他磕了這五千多級台階到他麵前時,他心裡竟然泛出酥麻感,那輕微的異常很快就被放大,整顆心都難以抑製地疼痛起來。
他忍耐著卻無法直立起身體,緊緊捂著胸口,好似這樣就能好受些。
等到稍微緩和時,陸岱景已經被人帶走了。
他有些呆滯地走到寺前,台階上還印有血跡,江奉恩愈發覺得難以呼吸。
“住持,我去把那些血跡擦了罷。”
帕子不知被擦破了幾塊都無法將那血跡徹底擦除,他不知道陸岱景磕得多麼用力。
“瓏珠……”陸岱景叫了他一聲,江奉恩怔愣地眨了眨眼。男人湊得他很近,或許醉酒時總都會有些多愁善感,江奉恩覺得心頭莫名有些酸意,他突然開口:“我可以同你回去……”
“就幾日,當是看看鐘弈。”
男人愣怔了下,直直地盯著他,“真的?”
江奉恩點點頭,“嗯。”
男人眼尾紅紅地露出笑意,下一瞬就湊上前,餘下的聲音都被他吞進口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