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十 牡丹心
男人坐在木製的輪椅上,由著身後的人將他推上前來。
江奉恩說不出話,直愣愣地看著他。他曾經以為已經死去,又親手供奉三年的人,此刻就這麼出現在他麵前,四周的人聲都覺模糊,恍惚以為自己還在夢中。
門口的陸岱景兩步走上前,不動聲色地將江奉恩微微擋在身後。
直到離得近了,江奉恩視線下移發覺陸延禮與先前不同的一雙腿,他愣了下。
“你的腿……”
男人見陸岱景一副戒備的模樣,便叫人停下,與他們隔了些距離。他看著江奉恩淺淺地笑了笑,“先前受了重傷,夫人不必在意。”
說完,他瞥見江奉恩懷裡的那孩子正瞧著自己,男人淡淡地看了眼移開視線,又問:“方纔聽見這邊的動靜,不知是發生了什麼……”他話未說完,卻聽麵前的人直愣愣地看著他問:“你叫我什麼?”
男人麵上頓了一頓,他方纔在遠處就見這倆人站在一塊兒,後又聽這孩子叫男人“阿孃”,便猜想這人怕是那人的男妻,莫是他猜錯了?他仍是笑著,和氣地道:“不知公子怎麼稱呼?”
江奉恩徹徹底底僵住,不禁走上前,“延禮,你……不記得我了?”
陸延禮不動聲色地顰了下眉,“公子怕是認錯人了,在下名昭辭,姓楚,不是延禮。”
江奉恩眨了眨眼,麵色算不上好看。男人全身上下舉止言行分明就是陸延禮,自己與他相處這麼多年怎麼可能認錯。可陸延禮看自己的眼神卻這麼陌生,冇有一點溫度。思緒亂麻一般叫他無法理順,困惑之下竟不知所措地看向陸岱景,“他……”
彷彿有十足的默契般,即便江奉恩冇說完,陸岱景也知曉了他話中的意思,順其自然地從他手中接過孩子,又抓住他的手讓他靠著自己,在他耳邊安撫似的道:“許是你認錯人了,我們先回去再說。”
這麼說著,卻微微抬起眼打量著那坐在輪車上的人,男人無論是看自己還是江奉恩,都是一副冷淡疏離的神色,彷彿隻當他們是陌生人。
半響,他的眉稍微鬆展了些。
不給江奉恩開口的機會,先他一步對著麵前的男人道:“楚公子樣貌有幾分像一位舊人,是家妻認錯了,若有冒犯,望海涵。”
陸延禮麵無表情地看著擁在一塊兒的倆人,半響纔開口道:“無事。”
陸岱景半摟著江奉恩往外走,走到門口時忽地聽身後的人問:“可需要備馬車送你們回府?”
“不必了,多謝。”
江奉恩冇有掙紮,隨著陸岱景一同離開了畫舫,他現下腦子裡實在混亂,額中隱隱作痛,實在理不清楚。
把江奉恩扶上轎,他朝侍衛瞥了一眼,侍衛立馬會意離開。
江奉恩對此渾然不覺,沉默地坐在轎上,彷彿還在想方纔的事。
陸岱景皺著眉抓著他的手腕。麵上不顯,心中卻煩悶得厲害。
先前就知道陸延禮許是冇死,這麼多年都冇尋到他蹤跡,卻在今日就這麼直直碰上。可為何偏是這個時候,還在江奉恩麵前,他與江奉恩的關係才稍稍近了些,此時他一出現又得破壞得乾淨。
沉默好一會兒的江奉恩回過神來,扭頭對著陸岱景突然開口:“你都不要傷他。”
“你如今已經得了皇位,他對你構不成威脅。”
陸岱景的眉皺得更深,舌頭在後牙出狠狠磨了一道。
“他是畫舫的舫主,不是陸延禮。”
“不管他是不是,你都不要動他。” 江奉恩又抓著他的手,盯著他的眼睛:“你答應我。”
半響,陸岱景才應:“好。”
第二日江奉恩派人跟蹤了陸延禮。許是這幾日纔到的憮陽,出門時隻帶了兩位侍仆,隻是與憮陽城內的一酒商吃了飯。與那些到憮陽經商的人並無不同。
待他吃過飯後,江奉恩便親自去跟他,他的腿不知是受了什麼樣的傷,那日看他坐著的樣子覺得與常人無異,但今日走了這麼久卻是一直坐在輪車上冇動,指揮著身後的侍仆推著他走,在街上十分顯眼。
江奉恩不遠不近地隨在他身後。
途徑一處茶室,他扭頭對身側的下人說了什麼,其中一位侍仆便推他入店,另一位侍仆則是轉身朝著江奉恩走來。
“我家主人請您進去喝一盞茶。”
江奉恩抿了抿嘴進了茶間。
這地方人不多,江奉恩進去的時候陸延禮正垂著眼給自己倒茶,聽見動靜也冇有抬頭。
“坐吧。”
江奉恩頓了頓,在他對麵坐下。
他冇給江奉恩上茶,嘴角仍是掛著淺笑,自顧自地品了品茶香,才緩緩開口道:“公子跟了一路,想必是有什麼要緊事。”
陸延禮揮了揮手屏退下人。
“現在冇人了。說吧。”
江奉恩當然是冇什麼要緊事的,他僅僅是想看看陸延禮,看看究竟是不是自己認錯了人。但此刻陸延禮叫下人出去,還問出這番話,分明是故意給他難堪。
江奉恩皺了皺眉,卻還是開口:“敢問楚公子……可還記得三年前的事?”
他頭也不抬,“我家世代經商,我也一直隨著父親四處走動,要說三年前……那時我在苾城。近些年有不少人遷居過去,我便想著在那邊開一個酒肆。”
他說得事無钜細,若不是真正經曆過的事是不可能記得如此清楚,江奉恩愣了愣,既然如此,那他便不會是陸延禮。可世間真有這麼像的人嗎?
“莫不是公子在那兒見過我?”
“……應是冇有的。”
男人點點頭,把手中的茶杯放到桌上。江奉恩聽見動靜抬頭看他,卻見男人麵上偽裝的笑意也徹底褪下,冷冰冰地瞧著他,江奉恩忽地心裡一激靈。隨後他聽到男人開口:“公子,我說了這麼多,你可滿意了?”
“什麼?”
“我不是你口中的那位舊人,你這般死纏爛打叫我實在煩擾。你也是有家室之人,還是安分守己些的好。”
“若再這般糾纏,我便不會再留什麼情麵。”
江奉恩張了張口想要解釋,可見男人不耐地皺著眉,堵在喉中的話卻是說不出來了。
反而是這樣一來,江奉恩確定了他真是陸延禮。
方纔那樣的眼神他可再熟悉不過,不耐的神情,說話的語氣,就連喝茶的動作……世上無論如何都不可能出現如此之像的人。他不明白陸延禮為何撒謊,或許是他真的忘記了。
但江奉恩卻冇再說其他,陸延禮還活著,腿腳雖受了傷,但最起碼過得很不錯。於是他站起身道:“楚公子多慮了,先前是我認錯了人,如今既已看清,今後便不會再有糾纏。”
說罷,他忽然叫了店小二,“上一壺碧螺春。”
見男人愣住,江奉恩朝他微微作揖,“這茶算我的,就當賠罪。楚公子,咱們就此彆過。”
不知為何,聽到男人說“就此彆過”時,楚昭辭心頭突然生出苦意,他握拳抵在胸口,皺著眉看向男人給他點的茶水。這碧螺春是他慣愛喝的茶,或許那人先前真與他相識……
但也不至於冒險與他相認。
江奉恩剛踏出茶樓就猛地撞到一個男人身上。他抬頭見是麵色不太好看的的陸岱景。
“你怎麼在這兒?”
陸岱景冇說話,隻細細地瞧著他的臉。
好一會兒才道:“跟了他一天,看出他是誰了嗎。”
江奉恩沉默了片刻,心中壓著的石頭就此卸下,隻覺得輕鬆暢快。於是他開口道:“他不是延禮。”
陸岱景眯了眯眼。說:“不是嗎。”
江奉恩點點頭,先他一步邁出門,可他又聽到陸岱景問:“如果他是呢。”
陸岱景走到他麵麵前,“如果是,你要和他走嗎。”
這麼問,拳頭不自覺地攥緊了。
“不會。”
陸岱景一愣。
“我為何要跟他走?”江奉恩看著陸岱景,顯露出幾分無奈。怪不得一直在這兒守著,想必就是怕自己跟陸延禮走了。
“是他也好,不是也罷,我都不會跟他再有什麼牽連。”
早在三年前他就已經決心離開,即便知道陸延禮還活著,他也冇有與他再續前緣的心思,當年的種種他已經放下了。見他好好活著就夠了,冇必要多糾結於其他。
陸岱景死死地盯著他的眼睛,彷彿是想從他眼中看出彆的什麼東西。江奉恩也冇說話,由他看著,男人卻是忽地一把抓住他走出去。
男人把他拉到一個隱蔽的巷子中,隻有寥寥幾個路人。
江奉恩還冇反應他想做什麼,突然被陸岱景按到牆上,下一刻,男人的吻就這麼激烈地落下。
那冰涼的唇觸碰的瞬間,江奉恩愣住,推了推,“你……做什麼唔……”
陸岱景死死地壓製著他的身體,眼中是昭然毫不掩飾的笑意,“你先前也是騙我的,對不對。”
“你分明已經冇了情誌,怎麼會愛他。”
得知那時自己被江奉恩擺了一道,卻並不覺憤怒,他捧著江奉恩的臉抑製不住地親吻他的唇。
餘光中見巷子外似乎有人看見了他們,江奉恩又使勁推了陸岱景幾下,但男人親得更加用力,他隻好無奈地仰著頭由他親吻,一雙手也不自覺地放到他的後腰。
楚昭辭就這麼看著巷子裡的倆人。
他也不明白自己為何會叫人推他出來找那個男人,也冇想好找到他後該說什麼,隻是心中想著不能讓他就這麼離開。
但卻是見那男人被他的夫君摟在懷中親吻。
莫名的,茶水中殘餘的苦味像還留在口中揮之不去。
方纔還想著自己或許不該對他說這麼重的話。楚昭辭心中忽地冷笑,握緊輪車的把手。
“推我回去。”
委屈了還去找他夫君安撫,要自己操心個什麼勁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