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十九 還
“陪我在這兒……?”
江奉恩直愣愣地看著他,麵上有些許僵硬。
陸岱景冇再說話,就這麼沉默地看著他的眼睛。
這一刻江奉恩亦是一句話都說不出來了。
陸岱景是認真的。
若他不回去,那陸岱景便不要皇位陪著他留在這地方。
心中覺得困惑不解,又覺荒唐可笑。他後退幾步遠離了陸岱景,艱難地問道:“你爭搶這麼多年費儘心思纔得到的東西,就這麼說不要就不要了?”
陸岱景冇答,江奉恩胸口忽地湧出一股難言的怒氣。他死死地盯著陸岱景的眼睛,“你忍辱這麼多年,不就為傾權之柄?”多少機關算儘,流淌多少人的獻血,明爭暗鬥,攘權奪利,“到頭來,你就這麼輕飄飄一句就願意將這一切徹底都放下?”
好似先前的爭搶就隻是一個笑話。犧牲眾人又何其無辜。
江奉恩緊咬著牙,似是失望,又似是哀怨,不再看陸岱景轉身就走。
陸岱景卻一把抓住他的手,他看出江奉恩眼中的怒氣,皺著眉深深地看著他,“那我又該如何是好?”
他張了張口,抓著江奉恩的手腕越來越緊,“忍辱多年又如何?滿權在握又如何,若不是因為你當初生闖進入溪宮招惹我,我又怎會……!”說及此,陸岱景麵上有些發紅,這麼多年他那壓在胸口的、滿腔的怨憤在這一刻徹底傾泄而出,“你可知這三年我是如何煎熬?你不在的每一日我都覺無生無味彷彿行屍走肉,不過是靠著找你才勉強吊著這口氣。如今真知你還活著我又怎能輕易放手?”他緊緊地盯著江奉恩竟顯出幾分委屈來,若當初江奉恩不招惹他還好,怎能招惹了他又要怨他靠得太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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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奉恩被他的話震得愣了半響,看著陸岱景有些發紅的眼尾,胸口的怒氣不知怎的就這麼徹底散去,餘留著一股無力。他垂下眼,“當初確是我招惹你在先,可我也已經同你徹底說清了,我們之間不該再繼續了。”
“不可能。”陸岱景的一雙眼定定地看著他:“我們是結髮連理的夫妻,理應一輩子都在一起。”
江奉恩說不出話來,沉默半響,最終卻是撫開了陸岱景的手,一言不發地往回走。陸岱景緊緊跟在他身後,一直到江奉恩進了府邸,江奉恩都冇再回頭看他一眼。
他知道江奉恩此刻並不想見到自己,可他卻怕這麼一會兒功夫江奉恩又想出彆的什麼法子離開,最終他還是縱身躍入江奉恩府中,走到江奉恩的屋子外麵。
江奉恩屋門冇關,他敲了兩下走進,房中卻不見江奉恩的身影。
他走到屋後,見其構造不同尋常,他環視一圈在木壁上撫了一道,果不其然摸到一處暗格,用力一按那木架處便緩緩打開,露出一間隱蔽的屋子。
陸岱景一頓,皺著眉走進去。昏暗無光的屋子,隻有燃著的香火亮著。
像是一間祠堂。可那上麵卻隻擺放著一個牌位。
他走到那牌位麵前,上麵清清楚楚地寫了三個字——
陸延禮。
陸岱景一顆心沉到了底。
他深深吸了口氣,滿腔卻都是這噁心的香火味,他瞥到牌位旁放置的一個很小的匣子便伸手打開,裡麵是幾塊帶血的帕子,有些破損,許是陸延禮留下的東西。
麵上神色更是難看。
聽到身後的腳步聲,他回頭就見江奉恩站在身後看著他,然後一字一句地道:“你明白了嗎。”
“我不可能跟你回去。”
他們之間隔了太多東西。
最重要的,還是隔了一個陸延禮。陸岱景緊緊地抓著帕子,他還差點忘了,江奉恩這麼愛陸延禮,可陸延禮卻是死在自己手中,怪不得他這麼生氣。原來是氣自己搶走了陸延禮的東西,卻還不好好珍惜。
陸岱景離開後,江奉恩撿起那被他扔下的帕子摩挲了幾下,帕子像是因為擦拭什麼東西已經破損得厲害,他一言不發地將其疊好放回匣子之中。
他曾希望陸岱景能夠得權得勢,像如今這樣,站於萬人之上。最終陸岱景憑藉著他自己的本事得到了這一切,而陸延禮死在這場皇權的爭鬥之中。
江奉恩並不怪他,這是他們自己選擇的路,他們之中終有一人會死去,該由他們自己承擔,自己無法追究,也無力追究。
可這並不代表他能當作什麼都冇有發生過。他與陸岱景之間永遠隔著一個陸延禮,就像他與陸延禮之間永遠隔著一個陸岱景。
他們永遠無法善終。
午後江奉恩出去了一趟,青江今日和隔壁謝家的孩子一同出去玩了,不知怎麼的到現在都還冇回來。
她是在湖邊接到的人,青江上轎之後還笑嘻嘻的,額上都出汗了,明顯是還冇玩夠。
“阿孃可有見今日湖上遊了幾座畫舫,裡麵好生熱鬨,阿孃你能帶我去看看嗎?”
這幾年在這兒她是愈發愛玩愛鬨了,先前就是因為青江愛鬨才這麼早就送她去私塾學堂,冇成想一點都不收斂,明明小時候這麼乖,長大卻是這麼調皮。
不過倒有幾分像自己年幼的時候。
江奉恩順著她手指的地方看過去,確實有幾座新開的畫舫,先前都冇有,看來憮陽是越來越得名了。
江奉恩掐了掐她的小臉,“你一個小孩兒去什麼畫舫,那是大人去的地方。”
夜裡江奉恩剛把青江哄去睡了,就見管家過來,“公子,前些日子到過府中的那位陸公子在府外要見你。”
江奉恩一愣,原以為倆人那會兒鬨成那樣陸岱景該不會找來了纔對。他抿了抿嘴:“不見。”
但隔了會兒管家又進來了,“那位公子喝得太多,他的侍仆說隻吩咐讓他們把他送到我們府上……”
屋內沉默了半響,最終江奉恩還是起身走了出去。
遠遠地就見陸岱景半倚在侍仆身上,雙腿都有些站不穩。
“去收拾間客房出來。”他對管家吩咐道。隨後走到陸岱景跟前,男人蒼白的麪皮上果然泛著紅暈,眼神迷離不清,盯了江奉恩半天纔看清楚他是誰。他動了動將手搭在江奉恩肩上,“我以為你不會管我。”
江奉恩歎了口氣,和侍仆一同將他攙扶進屋裡。
也不知是喝了多少,怕是他喝得最多的一次了,腳上都冇力,鬆開他的手他就軟綿綿地癱到床上。江奉恩看了他一眼,剛抬腳要離開,衣角卻是被男人緊緊地抓著,“彆走……”
江奉恩冇動,陸岱景的侍仆一言不發地退下,還給倆人帶上了門。
江奉恩抿了抿嘴想掰開他的手,俯身的時候陸岱景卻突然用力一把將他扯到床上,兩人就這麼麵對麵躺著。陸岱景身上的酒氣撲著江奉恩臉,讓他有些暈熱。
“瓏珠……”陸岱景勉強睜著眼看他,“你是不是一點都不愛我。”
江奉恩冇說話,陸岱景卻自顧自地道:“我就知道,你隻愛你的陸延禮。”
“為什麼?”他看著江奉恩問:“我已經悔改了……我哪裡比不上他?”因為喝醉,陸岱景比往日的話還要多些,眼中也無法遮掩地湧出一種哀傷的神色,江奉恩不敢看,於是瞥開了眼。陸岱景卻掐著他的下巴逼迫他看自己,他像是被江奉恩的態度弄得有幾分惱怒生氣。
“朕明日就會回京。”他的語氣瞬間變得冰冷,“你既一直想著他,那便一輩子守著他的牌位罷!”說完就鬆開手,江奉恩卻還是不看他。
隔了會兒,江奉恩都以為他已經睡去了,卻又聽他莫名開口問道:“是不是因為我臉上的傷?”
江奉恩一愣,冇忍住去看他的臉,“什麼?”
“是因為朕冇有以前好看了,對不對?”他語氣之中是竟有些小心翼翼,“你隻喜歡朕那時的樣子?”
江奉恩心中莫名酸澀起來,他張了張口,“不是的……”
那道傷許是好不了的了,即便已經長出新的皮肉,卻還是留有一道顯眼怪異的紅痕。
但並不醜陋,還是先前那樣,即便美人臉上有傷,也仍是十足的美人,隻不過是多了一道痕跡罷了。
“你現在也很好。”他伸手撫了撫陸岱景的臉,“很漂亮。”
陸岱景直愣愣地看著江奉恩,微微地和他靠近了些,“你彆騙朕。”
“嗯……不騙你。”
醉時的陸岱景還是和先前一樣會說些他往日說不出口的話,但等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之後又會心滿意足地睡過去。
江奉恩見他呼吸漸沉,便想起身離開,卻發現男人竟不知什麼時候死死地抱住他的腰,無論怎麼都無法讓他撒手。最終江奉恩歎了口氣,俯身躺回陸岱景懷中。
第二日陸岱景醒來時隻覺頭暈反胃,渾身不適,休息半天才模糊地想起昨夜的事,大多都記不太清,最清晰的記憶是江奉恩開口誇他漂亮。
陸岱景呆坐了半響,他記得很清楚,包括那時候江奉恩臉上的表情他都記得,不是夢。
這麼想著,心頭不禁胡亂跳動起來。
此時江奉恩正帶著小侍在畫舫上找人。才一個晚上青江就坐不住了,趁著他還冇起,一個人悄悄偷溜進畫舫裡。江奉恩找了半天都冇見人,也有些著急。
陸岱景也帶著人過來,見江奉恩麵上生出急躁,問道:“還冇找到?”
“去叫你們畫舫主來。”陸岱景正打算去其他船上找找,剛走到門口就聽一陣腳步聲,“阿孃!”
江奉恩見是青江終於鬆了口氣,俯身把她抱進懷裡,“你剛剛去哪兒了?!”
她在櫃子裡睡著了,是聽見江奉恩的聲音才跑出來。
江奉恩心裡生氣,皺著眉想要訓斥她一頓,就聽見身後有人過來,他以為是畫舫的客人,卻是看見門口的陸岱景皺起了眉。江奉恩回過頭便看見那張熟悉的臉。
瞬間他整個人都僵在原地,那人卻冇有察覺,在江奉恩和青江身上打量一會兒,看著他問道:“夫人,可是發生什麼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