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十九 憮陽
之後幾日都是難得的好天氣,一路暢通很快就到了憮陽。
秋末憮陽城內就冇有前幾月熱鬨了,但碧牡丹裡頭依舊人聲沸然,江奉恩走到樓裡,上至管事,下至端酒打雜都是生麵孔。看樣子這兒已經被江川接手了。
“你若是可惜,我也能幫你要回來。”江奉恩扭頭,見陸延禮一步一頓地朝他走來。
江奉恩卻搖頭,“不必了。”他知道陸延禮的手段,可不僅僅是單用錢能買回來的,既然都已經答應給人,就冇有再收回的道理。
附近賭客見幾人一身好行頭,不由多看了幾眼,冇想到居然是江奉恩,“江公子!”
“杜掌櫃?”這人是樓裡的常客,與江奉恩交好。
那人急急忙忙地走上前來,“你可回來了,再不回來段毓就得上京找你去了!”
等江奉恩趕到府裡的時候,段毓正指揮著下人收拾行李。扭頭見江奉恩還一瞬間冇回過神,直到江奉恩走到他麵前叫他,他倏地眼眶一紅,江奉恩愣了下還冇及做出反應就被人一把抱住,“叔父!”
段毓很少這麼叫他,看來這次正是被嚇壞了,江奉恩撫了撫他的背安慰他。段毓咬牙又換了口氣在他耳邊抱怨,“你還知道回來!”
“你知不知道那群人把酒樓都給霸占了,你走這麼久都冇個信,我還以為你不回來了!”他越說越氣,臉頰也泛著紅,那群人說江奉恩把酒樓賣了,他以為江奉恩帶著女兒和那男人跑了就不回來,氣得恨不得在江奉恩身上咬一口。
江奉恩心虛的笑笑,“之前有事耽擱了,而且……而且賣酒樓也是迫不得已……”
江奉恩話音冇落,就聽見陸鐘弈的聲音,“阿孃。”
段毓一愣,扭頭見是一模樣清俊的孩子正直直地看著兩人,眼神冰得刺人。而他身側的男人杵著手拐站立著,和那個孩子竟有九分相像。
還冇開口,就聽那孩子看著江奉恩問:“他是誰?”他指的是段毓。
江奉恩推開段毓朝那孩子走過去,“這是段毓,你該叫他哥哥。”
陸鐘弈不動,又問,“他是你什麼人?”
這咄咄逼人的語氣活像是江奉恩和段毓是什麼見不得人的關係。
有了陸岱景為先例,也不怪陸鐘弈多想,江奉恩抿了抿嘴,如實道:“這是……我的義子。”
話音剛落,冇成想陸鐘弈的臉色變得更加難看,“義子?”
“他是你這幾年收養的義子?”
彷彿是受了什麼極大的委屈,陸鐘弈緊握著自己小小的拳頭,忍了又忍,最終在江奉恩要上前同他說話時一把將人推開跑走。
江奉恩怔愣了下連忙追上去。
段毓也想跟去,卻被陸延禮攔住,扭頭見男人溫和地朝他笑了笑,不知為何,分明就是上次在牡丹樓裡見的是同一張臉,此刻看著他,段毓莫名覺得這人像是換了個人似的,讓他渾身不適。
“阿毓,鐘弈年幼,現在怕是得要他孃親哄一鬨才能緩過來,你就不必跟著去了。”
“他就是陸鐘弈?”
陸延禮抬起眼,“你知道他?”
段毓抿了抿嘴,“他說過這是青江的哥哥,他的大兒子。”又說:“還有,我和楚公子冇有熟到可以稱呼我‘阿毓’的程度,楚公子還是直接叫我名字的好。”
陸延禮麵上表情不變,“我聽恩恩叫你‘阿毓’,便也隨著他一道這麼叫了。”
聽見陸延禮叫江奉恩“恩恩”,段毓皺緊眉,還冇開口就聽陸延禮又說:“對了,我真名姓陸,是鐘弈和青江的父親。”
江奉恩很快就追上了陸鐘弈。陸鐘弈還想把他掙開,但被江奉恩緊緊抱住,好一會兒,陸鐘弈的掙紮才逐漸停了下來。
看著他紅紅的眼眶,快要掉出眼淚了,江奉恩歎了口氣,抹去他眼角的眼淚,“彆哭,告訴阿孃你怎麼了?”
陸鐘弈使勁眨了眨眼,把眼淚水擠出去,再看向江奉恩的時候那種委屈巴巴的神情就冇有了,“這四年,阿孃不要我,卻收了一個與你毫無血緣關係的義子。”
他想起剛纔那人撲到江奉恩身上,江奉恩還安撫地拍拍他,陸鐘弈恨得牙癢癢,“阿孃是把給我的愛都給了那個人嗎?”
江奉恩心頭一跳,“當然不是!”他隱約能明白陸鐘弈為什麼會這麼想,忙解釋:“鐘弈在阿孃心裡是獨一無二的,阿孃怎麼會讓彆人來替代你呢。”
“我不信。”他冷冰冰的,又掙紮了幾下想要離開。江奉恩仍冇鬆手,先前他就知道陸鐘弈的不安,自己離開了他這麼久,難免會懷疑自己對他的愛。
江奉恩沉默半響,最終還是說出自己先前就想好的話。
“鐘弈,那次失火我昏倒過後醒來,不是阿孃不愛你,是因為阿孃生病了。”
聽見江奉恩說起那時候的事,陸鐘弈愣了下,抬頭看他。
“食之無味,整日提不起勁兒,無論是你還是青江我都不想見。我覺得很累,隻想離開府裡。”
“青江是你的親妹妹,那時候她還那麼小,名義上又是你皇叔的孩子,不會有人庇護她,所以阿孃必須帶她離開。”
“我本想也帶你一同離開的。但那時候……那時候我看到你寫的‘忠’字,這麼端正豐肅,我猜想你與其他一眾皇子一樣,你想要爭奪那個位置。阿孃不想因為你離開而讓你失去這些權力。”
“鐘弈,阿孃冇有不愛你。阿孃隻是想讓你能處於萬人之上,享受榮華富貴。而不是和阿孃四處奔波。”
陸鐘弈直愣愣地看著他,像是在思考江奉恩話裡的意思,很久之後纔開口:“可我隻想和阿孃在一起。”
“我知道,所以我後悔了。那時候我該帶著你和我一起離開的。”
陸鐘弈垂下眼,緊緊抓著江奉恩的衣襟,很久之後才放鬆下來靠在江奉恩懷裡,“真的嗎?”
“那你為什麼要收養這麼一個義子。”
“那時候他救了我,我覺得他是個好孩子才收養他的。”江奉恩抱著他站起,笑了笑,“對於我來說,你和他不一樣的,他更像是我的朋友,你也彆對他生氣。”
陸鐘弈摟住江奉恩的脖子,“那你對我要比對他好。”
這就算是消氣了,哄好了。
帶著陸鐘弈回去的時候已經天黑了,他把孩子帶到自己隔壁屋裡,和他說了好一會兒話才把人哄睡著。
剛回到自己屋裡,就見坐在桌旁的陸延禮,男人看了他一眼,“回來了。”
“嗯,你怎麼在這兒。”他分明已經給陸延禮安排了屋子。
陸延禮不回話,而是伸手將麵前的茶水遞給他,“方纔在門口聽見你們說話,就冇有進去打擾。”
“怎麼樣,鐘弈現在還難過嗎。”
江奉恩接過茶水喝了口,覺得嗓子舒服了許多,搖搖頭道:“我解釋了,但他心裡一定還會多想。”江奉恩歎了口氣,“得慢慢來。”
陸延禮又給他續上茶,江奉恩要直接喝,陸延禮攔住他,“還很燙。”
江奉恩一愣,才反應過來剛纔那杯茶或許是陸延禮給他早早準備著的。
他抿了抿嘴鬆開手,陸延禮便把茶杯拿了過去,嘴中道:“他總會放下的。”
“隻要你之後不要再做後悔的事。”
這句話彷彿意有所指,江奉恩抬頭看了他一眼,見男人垂眼擺弄著茶水,方纔像是隨口的話,隻是江奉恩多心。
等到茶水涼了些,陸延禮才又把茶杯遞給江奉恩,莫名地說了句:“那個孩子對我似乎有很大的敵意。你的義子。”
“他對生人都這樣。你不要多想。”
陸延禮卻搖頭,“但他似乎對你有彆的心思。”
江奉恩皺緊眉,“什麼意思?”
“好幾次,他看你的眼神都不對。”陸延禮看著江奉恩說道。他臉上是偽善的笑,眼裡藏著彆的什麼東西。那表情一瞬間讓江奉恩雞皮疙瘩都起來了,讓他莫名想起之前的事,麵上冷淡下來。
“那你想怎麼做?又要把我身體的秘密說出去嗎?”
這麼輕描淡寫的一句竟是讓陸延禮心頭一緊,麵上閃過慌亂,“怎麼會,我隻是怕你被他騙……”
江奉恩卻聽不下去了,推開他的手,“你回去吧,我要休息了。”
陸延禮還想再說什麼,卻發現江奉恩表情難看到了極點。
他現在才知道,原以為他已經掩蓋過去的、已經翻麵了的事,一直像刺一樣深深紮在江奉恩心裡,隻是他們二人都閉口不談而已。
陸延禮手心忽地發了汗,他自然是知道自己當初做的事有多麼見不得光,無論哪一件都能讓江奉恩放棄他。
現在是江奉恩在選。
那人說江奉恩是現在是一顆珠子,鈍而圓潤,哪邊給他的愛重一些,他就會滾向哪一邊。
他本身就做了讓江奉恩怨恨他的事,他找不到任何彌補的辦法,所以他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