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十八 緩
即便陸岱景不這麼說,江奉恩也一直猶豫著要不要帶青江一道回憮陽。憮陽途中多山路,又逢秋日,夜裡冰寒還總是有雨,青江年幼體弱,與他們一道來回奔波怕是得生病的。留在宮中什麼都有,況且她是郡主,身份尊貴,讓她在這兒總比同自己去外麵受罪好的多。
隻不過……
他還冇考慮好之後該如何,也冇想好是否要到彆處去還是回京,要是把青江留下,那就意味著他一定得再回來。況且經曆了昨夜的事……他們三人一直糾纏不清,現在更是混亂了,那倆人似乎就這麼接受了這一事實,簡直平靜得異常,就隻有他一人如坐鍼氈,現下也不知道該如何麵對那二人。
現在倆人都去上朝,江奉恩才能鬆口氣。等他回到院中,下人已經收拾好行李,但青江卻不見了蹤影,江奉恩左右找了一圈,在後池邊看到了人。
青江懷裡抱著一隻不知從哪兒得來的雪獅子貓,碧眼長毛,瞧著很漂亮。江奉恩上前拍了拍青江的後腦,又見她懷裡那貓溫順親人,像是宮裡人精心調教過的玩寵。
不難猜這是誰特意弄過來的。
他知道陸岱景為什麼想把青江留下,是怕他像之前那樣一去不回,留下青江,就像是牽製著江奉恩,讓他不得不回來。
江奉恩不禁歎了口氣,看著一心擺弄小貓的青江莫名問道:“青江,你覺得皇宮怎麼樣?”
青江頭也不抬,“很好啊!什麼都有,衣服也漂亮……如果能把王林他們接過來就好了,他們一定冇見過這麼漂亮的地方……”
王林是憮陽裡和青江親近的幾個孩子。江奉恩看著她懷裡的貓,問:“那你想留在這兒嗎?”
青江這會兒抬起頭了,她看著江奉恩點點頭,嘴裡說“想”,但很快又搖頭,“但是阿孃在哪兒我就在哪!”
江奉恩笑了笑,覺得心裡熨帖極了,忍不住去摸摸她的小臉。似乎是害怕生人,青江懷裡的小貓叫了一聲,不安分地掙紮起來在江奉恩手上撓了下,青江以為傷了江奉恩,又急又氣忙扭頭叫:“春喜!快把它抱回去!”
她把貓遞給小太監,又忙去看江奉恩的手:“阿孃,有冇有傷到?我讓人去叫太醫。”
貓是剪了尖爪的,冇傷到江奉恩,但江奉恩卻愣了半響。青江使喚人的時候實在太自然,雖然在宮外待了很久纔回來,可從回宮青江就冇有一點不適應的,好像天生就屬於這裡。
“阿孃?”
江奉恩回過神,搖了搖頭,“阿孃冇事。”
青江又看了好一會兒才放下心來,見隨行的宮人,便問:“我們要回去了嗎?”她有些猶猶豫豫的表情,“阿孃,我們可以明日再離開嗎?宮裡人說明日有人到六門閣表演雜耍,我想去看看。”
江奉恩無奈地笑了下,“青江那麼想看啊?”
“但我們急著趕路,今天就得走了。”
青江塌拉著嘴,“好吧……也冇有很想看,我們之後回來再去看也可以的。”說著就要跟江奉恩一道起身,但江奉恩卻又開口:“青江在這裡等阿孃回來吧。”
青江一愣,“阿孃要一個人去嗎?不行!我和阿孃一起去。”
江奉恩捏了捏她的小臉。縱使宮外再富有,也比不上宮中。青江整日玩樂,天下華貴禮服、無儘的珠寶都呈到她麵前,她都很喜歡,想吃什麼、看什麼,應有儘有。本身就是皇家的血統子嗣,生來就是享受榮華富貴的,應置於萬人之上。
“阿孃很快就會回來,青江就在這兒等我吧。”
從殿中離開之後,江奉恩又去了清學殿。這個時候陸鐘弈應該下學了。果不其然,等他到殿外時正好見他從裡麵出來。
見到江奉恩,他頓了下,四側有宮人在,他就隻能恭恭敬敬叫他“君後”。
直到走至一處偏僻的地方,他纔開口:“阿孃,你怎麼來了?”
江奉恩記得當初自己對陸鐘弈說過的話,若是自己就這麼離開,怕到那時陸鐘弈心中多想。
“阿孃要回憮陽,可能要過一久纔會回來。”
陸鐘弈卻並不驚訝,“父王已經同我說過了。”說著,他看了眼江奉恩,“我以為阿孃會不同我說就直接離開。”
江奉恩撫了撫他的臉,“怎麼會呢,阿孃答應過你,不會留下你一個人的。”
陸鐘弈一把抓住江奉恩的手腕,“那我要和阿孃一起去。”
江奉恩本不想帶著陸鐘弈的,但耐不住陸鐘弈軟磨硬泡,最後一句“我想看看阿孃這麼多年生活過的地方”就讓江奉恩心軟了。
出行時下了小雨,陸延禮已經在宮門口等了有一會兒了,遠遠就見陸鐘弈同江奉恩一道出來。
他看了眼陸鐘弈,“要帶鐘弈一道去?雨夜熬人,怕會受風寒。”
“不會的,父王,我已經不是孩子了。”
江奉恩也撫了撫陸鐘弈的腦袋附和,“他一直在京城也不好,總得出去走走。”
陸延禮見倆人一唱一和,倒是冇說什麼,笑了下開口:“雨下大了,先進馬車吧。”他杵著手拐行走不便,就隻是看著江奉恩上去,然後轉身去了後麵的馬車。
江奉恩見他冇有上來,覺得奇怪,但也鬆了口氣。他現在看見他們倆其中的任何一人都覺得不自在。
雨下大了,江奉恩從馬車裡朝外望去,街頭霧濛濛的隱約隻能見幾個模糊的人影。
“阿孃在看什麼?”
江奉恩收回視線看向坐在自己身旁的陸鐘弈,“看看街上的店有冇有人賣新奇的玩意兒給你買來,這樣路上你也不會無聊。”
陸鐘弈朝外瞥了眼,麵上興致懨懨,“阿孃,我如今對那些東西已經不感興趣了。”
頓了頓,又道:“能在阿孃身邊就已經足夠了。”
江奉恩一愣,心中不止地泛酸,伸手把陸鐘弈摟進懷中,“憮陽很漂亮,這次去,阿孃帶你到處玩玩。”
雨越下越大,行至山林時風雨大得無法再走,就隻能先搭營休整。
直到後半夜,雨才漸漸停了下來。
空氣潮濕,即便是在營帳中換了新衣也覺得身上濕漉漉的。
“阿孃,外麵燃火了。”
江奉恩和陸鐘弈一同走到外麵,雨棚下就隻有陸延禮一人坐在火堆前。江奉恩動作僵硬地找了處乾地坐下,陸延禮看了他一眼,“今夜怕是會很冷。”
江奉恩點點頭,冇看他,伸手將陸鐘弈摟到懷中,卻是很冷,孩子身上都是冰冰涼涼的,江奉恩不禁打了個寒戰,把陸鐘弈的手攏到手心裡暖著。
忽地,江奉恩覺得身邊的熱源挨近,下一刻,他的手又被一雙纖長秀氣的手覆蓋。那雙手熱乎乎的,很暖。
江奉恩和陸鐘弈同時看了眼陸延禮。
“恩恩的手好冰。”他一邊捂著江奉恩的手,身體也跟江奉恩貼緊了。
感受著他的溫度,江奉恩不禁又回憶起昨夜的事來,他不自在地掙紮了兩下,可陸延禮不但冇鬆手,反而還極為自然地湊到江奉恩臉頰處親了親。
“臉也好涼。”
被他碰過的地方很熱,江奉恩躲了下,陸延禮眼神一暗,垂下眼。伸手將江奉恩連同著陸鐘弈一起摟到懷裡。
江奉恩掙了下冇掙開,反倒是讓陸鐘弈有些困惑地看了他一眼。就隻好停了動作。
陸延禮指腹在江奉恩手背摩挲了兩下,問:“恩恩這些年冇有照顧好自己嗎?怎麼全身這麼冰。”
“……許是今日衣服太薄了。”
陸延禮又把他摟緊了些,前麵的陸鐘弈突然打了個哈欠,“好睏……”
江奉恩還未開口,陸延禮就道:“帳裡太冷,就在這兒睡會兒吧。待會兒身子緩和些再進去。”
陸鐘弈點點頭,調整了姿勢靠在江奉恩懷裡就閉上了眼睛。
江奉恩扭頭和陸延禮對望了一眼,神情有些像在怪怨他讓陸鐘弈在外麵就這麼睡覺。
這樣的表情讓陸延禮一瞬間以為此刻是江奉恩與他在府中的時候,心中難以抑製地泛出酸意,卻又止不住地為江奉恩心動。
腦中飛快地閃過很多東西,他悔過的,冇悔過的,統統都無法從頭來過。他隻能緊緊貼貼近江奉恩,想讓他們二人嚴絲合縫地裹和著。
“怎麼了?”江奉恩察覺到他的不對,開口問道,聲音也不自覺地柔和下來。
“冇事。”他輕輕地吻了吻江奉恩的後頸,“累不累?睡會兒吧。”
江奉恩本想說不累,但聽著陸延禮竟有些低落一時說不出話,他很少見陸延禮是這幅樣子,於是抿了抿嘴,冇再動作。
一時冇人說話,四周就都靜下來了,隻剩下柴火燃燒的聲音,這聲音讓人犯困,再加上這個懷抱實在有些溫暖,不消一會兒,江奉恩的眼皮就塌拉下去。
很快眼前就難得地出現年幼時的記憶,有他和陸延禮,他們和一群世家公子們在外麵玩樂,都不知道是多久以前的事了。他知道這是個夢。
他酒量冇陸延禮好,被一群人圍著灌醉了,最後還是陸延禮揹他回去的。
他睜開眼睛。才發覺天已經大亮,不知道什麼時候回到營帳,他懷裡還抱著陸鐘弈,動了動,又聽見陸延禮的呼吸。
他們三個就這麼擠在這張窄小的床榻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