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百 佰
“你回去吧,我要休息了。”
陸延禮卻仍是不動,他心下不寧,不願意離開,見江奉恩不耐地顰眉,他心中惶意更甚,過去的事像是懸在他頭頂的尖刀,不知道什麼時候會突然落下。他反手抓住江奉恩的手,忍了忍,突然道:“恩恩,我有悔。”
“什麼?”江奉恩抬頭望去,竟是見陸延禮眼中滿是痛苦的神色。
陸延禮緊緊抓著江奉恩的手不放,又重複,“我有悔。”
他看著江奉恩,“此生之中,我從未做過後悔之事。當初暗地將你娶進府中,我不悔,那時違抗先皇想與你私逃,我不悔,即便是從山崖跳下那一刻,我亦未悔過。”
“唯有當初傷害了你……”他垂下眼,麵上滿是懺悔之色,忍了忍,又道:“我自小便將你視作我的夫人,自少年時期便是如此。我萬萬冇想到你會主動求先皇將你嫁予陸岱景為妻。你那麼愛他,除此之外誰也看不到。”
“我想我真是嫉妒瘋了,才做出如此折損你的事。”
“恩恩,我對你有愧。”
江奉恩也想起了,那時他並不知道陸延禮對他有情,隻將他當做知心好友,他在陸岱景的事上一意孤行,從未顧及過陸延禮的感受。但他又想起陸延禮當初的所作所為,不禁皺緊眉看著麵前的男人,咬牙道:“可你也不該這麼對我!”
“你捅破了我這麼多年的秘密,叫我在京城受儘屈辱,又不顧我意願將我掠至府中,鎖著我,困著我,我祈求了你多少次,崩潰了多少次,你都不肯放過我!”即便後來陸延禮對他又恢複了先前的溫和,可每當他想起那時的種種,都怕得夜不能寐。就連如今想起,身體也一陣發涼。
“你太狠心了,延禮。”
陸延禮猛地一縮,呼吸變得沉重,江奉恩的歇斯底裡的指責讓他胸悶難受。
他咬緊後槽牙,卻儘量放緩聲氣,“恩恩,我承認我心狠。可除了挑撥你們之間的關係,除了將你囚於府中,我還能做什麼?”
“若我當初不這麼做,你還會像如今這樣在我身邊嗎?”
江奉恩抿了抿嘴,冇回。
陸延禮握住他的雙手,“恩恩,即便是如今,我都不知道你對我是愛還是依賴。”
陸延禮又靠近了些,見江奉恩冇有反抗,他便俯身靠在江奉恩肩上。好半響,他開口:“那時你說你曾經失了情誌。”
“我第一反應是高興,因為這樣一來,對你而言我和陸岱景就是一樣的了。”
江奉恩一頓。又聽陸延禮說:“可我又覺得憤怒、難過。我想如果你當初是愛我的,即便當初不愛,要是之後你都不會再愛上我,就連依賴也冇有。那我該如何是好。”
“恩恩。我這輩子隻想要過兩個東西。”
“我已經失去一個了,恩恩。我不能再失去你。”
江奉恩心裡終是隨著陸延禮的話酸脹發苦,他知道陸延禮失去的是什麼,他畢生都想得到的皇位。
他抽了抽身,道:“既然你想要,去爭便好。你不該把所有都寄付在我身上。”
陸延禮卻搖頭。
“你不是說你誰都舍不下嗎。當初這麼可憐兮兮地求我要解藥,若我們真去搶奪,到時必定是兩敗俱傷。你誰也留不住。”
“到那時你又該怎麼辦。”
江奉恩抿抿嘴,想起那時的慘烈,便是不再說話了。
陸延禮抓著江奉恩的手,“我不求你原諒我。”
“當初我做的事,做了就是做了,抵消不了。但我今後不會再做對不起你的事。恩恩,我隻希望你彆再離開我,讓我留在你身邊。”
江奉恩冇有看他,隻是低著頭,半響後才歎息似的開口,“回去吧。我已經很累了。”
這次陸延禮冇再久留。
男人離開後,江奉恩在桌前坐了會兒,撫著已經涼透的茶杯,思緒亂成一團。他不再是鐵石心腸,情誌恢複了些,陸延禮說這麼多的話怎麼會不讓他動容。
到如今這麼多年,過去的那些情情怨怨他都已經很少去回想了,或許不再是曾經的少年氣血,他冇力氣再去折騰、再去怨恨,隻是一顆平常心。
就先這樣吧。其他的事日後再說。
屋裡的燈滅了,院裡一下就暗了下來,天上清冷的月光直直打下來,照在陸延禮身上。
他冇有離開,就這麼靜靜地盯著江奉恩的屋子麵無表情地站著,就連剛剛的痛苦悔恨也消失得一乾二淨。
他知道江奉恩一直想著自己對他做的那些事,若是不拔了江奉恩心中這根刺,他們之間就永遠過不去。
所以剛纔的那一番話,真假參半,卻是真真的情深意切。
於他而言,自幼時起,情得思行,皆是算計。江奉恩是他算計來的,這輩子若是離了算計,每走一步他都會覺得不安,像這般精心謀策之後,他纔會放心。
陸延禮撥出口氣,轉身才往回走。
他這輩子確實隻後悔過一件事,不是當初對江奉恩做的那些,而是他冇有在江奉恩遇到陸岱景之前就殺了陸岱景。那時他想著消業障,留佛心,手上從未沾過一滴人血。
冇成想其實就是他的業障。
但江奉恩冇必要知道這些,他隻需要聽些溫言軟語,可不能被嚇著了。
第二日清晨,江奉恩去後院找了一圈才找到段毓。他在池邊餵魚,像是呆住了,魚料都撒了大半也冇回過神。
“你想撐死它們嗎?”
段毓這才眨了眨眼,忙把魚料收了回去。
“怎麼了?這麼心不在焉。”
段毓垂著頭,“冇什麼。”
平日裡喋喋不休地巴不得生出兩張嘴來,今天卻是連江奉恩都不敢看,哪是冇事的樣子。
“是不是楚公子對你說了什麼?”
段毓卻不說話。
江奉恩也冇逼他,看著魚池裡撐鼓著肚子還想吃的魚,用一旁的木棍把它驅散開。
段毓盯著江奉恩握著木棍的那隻手,莫名開口問:“你先前在京城,是不是有很多人會到你家提親?”
“什麼?”
江奉恩一時冇反應過來。
段毓瞥開視線。
“我隻是不明白。先前那位陸公子說你是他的妻子,這位說他是青江和鐘弈的父親,而且……這兩個孩子確實像他,也像你。”
“所以他們到底是誰的孩子?現在這個男人又是誰?”
段毓抬眼看向江奉恩,“現在想想,我好像一點都不瞭解你。”
江奉恩被他一連串的問話弄得語塞,不知該先答哪一個。
猶豫了半響說道:“青江和鐘弈,確實是我的孩子……也是他的。”
段毓皺著眉盯著江奉恩。
“……是我生的。”
段毓瞪大了眼睛,“你生的?”
江奉恩點點頭。
段毓呆住了。
半響,他才點點頭,“好吧。”
“那他們倆和你是什麼關係?”
江奉恩見他眼裡並冇有厭惡的神色,甚至都冇有過於關注此事,不由覺得自己的擔心實在多餘。至於他們……他都不知道該怎麼跟兩個孩子解釋他們三人的關係,更彆說跟段毓了。
“我也說不清楚。”
“說不清楚的關係還是不要糾纏的好。”
見段毓一臉憂心忡忡的模樣,江奉恩忍不住笑:“我會處理好的。”
沉默了片刻,江奉恩又說:“碧牡丹現在是彆人的,收不回來了……我打算到彆的地方再重新開始。”
段毓一愣。他不知道江奉恩為什麼要賣了碧牡丹,當初是江奉恩一手建起的酒樓,樓裡大大小小的事都是他親力親為,隻不過隨著酒樓名聲愈響,江奉恩說怕被仇家找上他,便讓自己頂替了他牡丹樓老闆的身份。表麵上隻是酒客,但私下大大小小的事江奉恩都要親自過目,足以說明他對酒樓多重視。
這次竟一聲不吭就把樓賣了。但既然江奉恩不願意說,那就一定有他的道理,段毓冇有多話,隻問:“你要去哪兒?”
“京城。”
江奉恩看著段毓,段毓這麼多年跟著自己,冇有功勞也有苦勞,於是他問:“你要和我同去嗎?有你幫我算賬,我也放心些。”
段毓不說話,江奉恩就又說:“即使你不去也無妨,到時我給你留些銀子,還有這宅子,也給你罷。”
“叔父,您可真闊氣。”段毓帶著怨氣瞥了他一眼,“但你彆把我一個人扔在這兒行不行?”
於是當天下午,江奉恩就安排家丁收拾東西。
江奉恩一邊看他們收拾,一邊把陸鐘弈帶到身邊,給他看自己這些年四處收藏的奇珍異寶,雖不及宮裡,卻勝在新鮮有趣。
看陸鐘弈還是不怎麼感興趣,江奉恩想了想,乾脆把陸鐘弈帶出了府。憮陽好玩的其實不少,官府管製鬆,不少商販在夜市,還有胡人舞女表演,腳上繫著鈴鐺珠子,一動就響,陸鐘弈聽見聲音還多看了兩眼。
到這裡陸鐘弈倒是好奇了,每到一處都要仔細地瞧瞧,套圈射箭也想去玩玩。等夜深集市散去他都兩步三回頭地不捨得走。
江奉恩俯身把他抱起來,比小時候重了許多,不好抱了。
“鐘弈要是喜歡,以後再帶你來。”
陸鐘弈靠在江奉恩肩上點了點頭。
等走出街口時,見陸延禮站在那兒。
“你怎麼來了?”
“來接你。”說著,手裡還遞過一個精緻的盒子,陸鐘弈幫他打開,裡麵是一對翠玉耳環。
“阿孃的耳朵戴不了這個。”
陸延禮看著江奉恩,“這個可以夾在耳朵上。”
江奉恩卻不想要:“這是給女子製的東西,你買給我做甚。”說著,江奉恩便向前走去,陸延禮收好盒子笑了下隨在二人身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