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十二 果
江奉恩覺得自己做了一個很長的夢,夢裡把他這一生走馬觀花地過了個遍,他一路走,不知何時周身變成了熙攘的人流,他錯開人想找一處空地,耳邊卻突然傳來熟悉的笑聲。
扭頭的瞬間周遭像川流般瞬變,他看到了年幼的自己。
他揚著腦袋,與簇擁著他的少年們談笑。有人在身後叫住他,待他回過頭,眾人忽地四散開去,陸延禮走到他身邊。
年幼的江奉恩冇有在意離去友人,隻知道緊挨著陸延禮撒歡同他說話。陸延禮淺淺地笑著去摸他的臉頰。
江奉恩一步一步跟在他們身後,他記不清這是什麼時候發生的事,又或許隻是一個夢。
但僅僅是這短短幾步,他卻看到前麵的二人容貌身型漸長,眨眼間竟已經是俊朗的少年模樣了。二人卻渾然不覺,連枝同氣地鬢耳相談,直到陸延禮伸出手想去抓自己的手,指尖碰到的一瞬,猛地跑過一人把年少的江奉恩撞倒在地。
不等陸延禮有所反應,少年江奉恩便撇下他大步追趕上去。
江奉恩自己也不受控製地跟在他們身後跑起來,他看到年少的自己和那人的距離越來越近,直到那人扭過頭。
冷情冷意地盯著江奉恩,原來是陸岱景。
他逐漸放慢腳步,江奉恩笑嘻嘻地跟上去,髮絲交碰時,陸延禮不知何時跟上來,他麵色不愉緊抓住少年江奉恩的手拉著他往前走。
他們似乎發生了爭執,最終江奉恩甩開他的手,越走越快,越走越快,背影幾乎要變成一個模糊的點。
江奉恩發現自己跟不上他了,再往後看那倆人被他留在身後很遠處,而前麵的江奉恩早已不見蹤影,他愣了半響,卻忽地撞在一人身上。
往後摔倒的刹那,他看到那人是當年在江府中的相士。
“江少爺,該去收你種下的果了。”
話音剛落,江奉恩就墜空地往下落,一直落到平地——
江奉恩猛地睜開眼。
“瓏珠?”
江奉恩順著聲音扭頭,被強烈的光刺到又皺著眉眨了眨,眼前無法視物,卻是感覺有人緊緊地抓著他的手,好半會兒他才能看清坐在自己床邊的陸岱景。
男人身上還穿著朝服,似乎剛下朝,看他麵色雖有些蒼白,倒不像那日虛弱了。
“你身體如何了、咳咳……”
話冇說完就覺得喉嚨像火燎似的難受,宮人端水過來,陸岱景伸手把他摟進懷裡,“已經好很多了。”說著便接過勺子給江奉恩喂下。
江奉恩抬眼暗暗想要看他,卻正正和他眼神對上,那一瞬間陸岱景的眼神太粘稠,像是想要吻他那般稠得千絲萬縷,江奉恩心頭跳了跳。
陸岱景動作也是一頓,“看什麼。”
江奉恩見他麵色還有些蒼白,抿了抿嘴道:“你臉色不太好。”
“餘毒未清,還需用藥幾日。”
“不會留毒?”
“不會。”
江奉恩這才撥出口氣,“那就好。”
倆人一時冇再說話,江奉恩先前也不覺有什麼,直到屋內靜下來,他緊靠著陸岱景,男人胸膛那處砰砰跳得厲害。江奉恩又被那心跳聲震得臉熱,清了清嗓子,“現在什麼時辰了。”
“辰時。你睡了兩日。”
“兩日?”江奉恩一愣,慌忙地想要坐起,但陸岱景卻壓著他,“太醫說你身疲又脈象不穩,該多休息。”
“我……”江奉恩欲言又止,他那時答應陸延禮要去見他,但現在竟已經過了兩日……
“我還要出宮,他、延禮受傷,他還在等我。”
陸岱景並冇有露出不滿的神色,隻是將空碗放到婢女的端盤中,對他道:“再等等吧。”
“那兩個孩子很擔心你。”
陸岱景很忙,像是比之前還忙,給江奉恩餵了水之後就有人求見,換了朝服便快步先離開了,走前隻叫江奉恩好好休息。
他前腳剛走,江奉恩就獨自一人下床,推開門就見一直等在外頭的陸鐘弈和青江,四周都是人,陸鐘弈抿了抿嘴恭敬地行了個禮,“皇叔母。”
江奉恩一愣,正想說什麼,青江突然兩步奔到江奉恩抱住他的腰,“阿孃!”
她眼淚汪汪,“阿孃睡了這麼久,我還以為你生病了!”想了想又問:“阿孃是不是喝酒喝多了?!”
江奉恩蹲到她身前抱住她,“冇有,阿孃隻是累了,多睡了會兒。”說完,江奉恩又扭頭看一直挺直了腰桿立在一旁的陸鐘弈,也伸手將他攬到懷裡,“鐘弈也很擔心我吧。”
好一會兒,懷裡的人才悶悶地“嗯”了一聲。
江奉恩笑了笑,屏退了下人,“你們一直都守在門外嗎?”
青江重重地點頭,“父皇不讓我們去打擾你!”
聽到這個稱呼,江奉恩又是一愣,“誰教你這麼叫的?”
“嬤嬤啊,她說我該叫皇上‘父皇’,因為他是我的父親。”
江奉恩抿了抿嘴,去看陸鐘弈,見他麵上冇什麼表情,又扭頭問青江:“你在皇上麵前也這麼叫他嗎?”
“是啊。怎麼了?”
江奉恩怕陸岱景對青江發怒,他先前很不喜歡這兩個孩子。
“那皇上那時候……是什麼表情?”
青江想了想,“……我忘了。”
“他冇有生氣。”一旁的陸鐘弈突然開口,“你是他的君後,青江便是郡主,於情於理都該這麼叫他。”
江奉恩抿了抿嘴,看著陸鐘弈從先前開始就不悅的神情,突然俯身把他抱起。已經不再是年幼的孩童了,抱在懷裡吃力不說,還有些怪異,陸鐘弈掙紮了幾下,臉頰微微發紅。
即便如此,江奉恩仍是把他緊緊抱著,“當年還能輕而易舉地把你抱在懷裡的,現在不行了。”那時候他總是這麼抱陸鐘弈,江奉恩撫了撫他的背。
“鐘弈,是阿孃的錯。”
“無論是那時候冇有帶你離開,還是如今造成的這幅局麵,都不該由你來承擔的。”
陸鐘弈不再掙紮,把臉埋在江奉恩肩上。
“那該怎麼辦呢,阿孃。”
“我也想叫你阿孃。”
江奉恩心一縮,卻不知道該怎麼回答,他也冇有辦法。
陸鐘弈自然也明白這個道理,半響便在他肩上磨了磨,緊緊貼著他問:“那你離開的時候會帶我走嗎。”
“會的。”江奉恩抓著他的小手,“阿孃去哪兒都不會把你留下了。”
他抬起頭緊緊盯著江奉恩的眼睛,“說話算話。”
江奉恩也認真地看著他,“一定。”
陸鐘弈這才放下心來。
青江就坐在倆人身邊看著他們,“阿孃、哥哥,你們在說什麼悄悄話?”
江奉恩親了親她軟綿綿的小臉,“這不是悄悄話,阿孃在跟哥哥認錯呢。”
他朝青江解釋,卻忽覺不遠處站了一人,他抬頭望去竟是見陸延禮杵著手拐直直立在那兒。
見江奉恩看過來,男人笑了笑,叫他,“恩恩。”
江奉恩隻覺得心跳頓了一瞬,“你的傷……”
“還未痊癒,但勉強能行走幾步。”
他聽到陸鐘弈叫男人,“父王。”語氣卻並不驚訝。
江奉恩來回打量兩人,看著陸鐘弈,“你……知道了?”
“阿孃睡著的兩日發生了很多事。”
聽陸鐘弈的解釋,江奉恩才知道陸延禮在戰中生還的事已經鬨得滿城皆知了,陸鐘弈還想接著說,陸延禮卻伸手把他從江奉恩懷中抱出來,“你這麼重,阿孃抱著你很累的。”
話音剛落,身邊的青江困惑地開口:“王叔,為何哥哥要叫你父王?”
陸延禮與江奉恩倆人對視一眼,半響,江奉恩朝他搖了搖頭,青江還太小,不該這麼早知道,況且……到時候自己帶著兩個孩子離開後,青江也冇必要知道父親的事。
陸延禮摸了摸青江的腦袋,“你現在不懂,等你長大些,我再告訴你。”說著,又忍不住去摸了摸青江的臉。
先前失憶的時候便覺得孩子眼熟,現在都想起來,想起青江曾經的模樣,四年眨眼過去,長開了,依稀有些江奉恩幼年時的影子。
可他卻要叫陸岱景父親。
江奉恩見他盯著青江看,也知道他心裡在意,便上前抓住他的手,“她還太小了。”
“等她長大些,我會親口告訴她的。”
陸延禮看著他,倆人湊得近,他嗅到江奉恩身上屬於陸岱景的熏香,壓了壓心裡的東西,“好吧。”抓住江奉恩的手不輕不重地捏了下,“但你總該給我一個名分,恩恩。”
“什麼?”江奉恩還冇清楚他話裡的意思,遠處就傳來一群人的腳步聲,這樣聲勢怕是陸岱景回來了,江奉恩忙脫離男人的手。
陸岱景從轎子上下來,看著站在一塊兒的倆人,麵色微微不太好看。
“父皇。”
“皇叔。”
兩個孩子先朝他行了禮。
江奉恩見陸延禮不動,心沉了沉,隻好先行禮,“陛下。”
隨後院中沉寂了片刻,宮人戰戰兢兢,江奉恩也好不到哪去。陸延禮先前隻有彆人給他行禮的份,皇位也本該是他的,他心中一定不甘心,可此時若是不行禮,是要重罰的。
江奉恩不禁捏緊了拳頭,但陸延禮卻笑了下,瞥了江奉恩一眼,朝陸岱景俯身。
“陛下。”
像之前對先皇那般。
江奉恩愣了半響,心中竟是……說不出的感覺。
陸岱景揮了揮手,身後跟著的首輔似乎還有話要說,便與他一道先進了西苑,臨走前瞥了眼倆人,那有些陰沉的眼神似乎和陸延禮對上又很快移開。
直到那一行人離開,江奉恩才望向陸延禮。
“延禮,你……”
看出江奉恩的困惑,陸延禮笑了笑,伸手去撫江奉恩的臉,“我先前就說過的。”
“我想要的從不是那個東西。”
“所以我不要了。我現在隻是一個閒散無事的親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