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馴養玫瑰 025

作者:匿名 分類:短篇 更新時間:2026-03-15 09:53:24

第 43 章 何小姐,裴總有請。

音頻裡的對話開頭就很重磅, 高.潮持續全程。

莊和西始終不緊不慢地搖晃著何序坐過的椅子,聽她的聲音一次次撞擊自己的耳膜。一遍播放結束,莊和西立刻點下重複, 開始下一遍。

“凡姐, 工資能再加一萬嗎?”

……

“您不是讓我照顧和西姐?”

……

播放到第二十三遍的時候,忽然有電話進來。

莊和西慢條斯理地點擊接聽, 順手打開揚聲器。

“裴小姐, 您交代的事情都查清楚了, 微博昵稱為‘貓的星期八’的賬號持有者是瓦鎮人, 去年三月去世了。她父母去年十月初收到一個匿名快遞,是從關外一家酒店前台寄出的, 裡麵是您出道至2021年的全套生日會簽名照和紀念章。”

“嗯。”

事實清晰, 過程清楚, 意料之中。

對方問:“您還有什麼吩咐?”

莊和西想了想, 她送出去的東西,就是真扔也得她自己扔, 怎麼好假手彆人;她送出的東西,有人既然敢扔就應該敢承擔後果。

“篤——”

椅子再次砸回地麵的時候,桌下有牆皮脫落。

莊和西整張臉沉在陰影裡, 隻有暗色的口紅隨著說話忽明忽暗。

“把快遞寄過去的東西一樣不落拿回來,包括盒子和盒子上的碎鑽, 一顆都不能少。”

“是。”

“拿回來之後去趟東港, 查一個叫何序的人,她的家庭關係、社會關係、個人財產、債務,能查到的全部查。”

“明白。”

“最多半個月。”

半個月之後有人的合同就到期了。

搖錢樹已經確定不再續約,那她會怎麼選呢?

貓的星期八。

何序。

難怪要跟她長長久久的話隻說到去見昝凡的前一天,就再冇聲了。

喜歡她, 依賴她,想保護她,做這一切都是為了順利來她身邊。

除了最後一句,她嘴裡還有什麼是真的?

嗬。

“你就那麼篤定何序喜歡你?”

嗬。

“她不圖我什麼。”

往日的篤定,t如今的嘲諷。

莊和西嘴角上揚,回翻日記到2021年03月14日,雨。

姐姐,生日快樂。

對不起,我還冇有掙到錢,不敢回去。

你再等一等我,等我賺夠錢就回去不走了。我給你買大房子住,要向陽的,陽台種上你喜歡的花,我每天做你愛吃的飯。

我很想你。

寫在日記的“回去不走”和口頭承諾的“隨時隨地,一直在”。

這些,你又會怎麼選?

莊和西靠著椅背抬頭,笑望著滿牆照片裡最中央的那一張——眼神真犀利呢。

她這些年的演技似乎也很少受到質疑。

那怎麼就冇看透,冇演過一個剛從材料化學畢業的單純大學生?

莊和西和照片裡的自己對望著,臉上笑容越來越濃,瞳孔裡冰層越來越厚,墨色越來越沉。

沉到底,支起的椅子腿陡然砸回地麵。

“篤!”

莊和西的笑容突然從臉上蒸發,五官像被無形的手捏碎重組了,僵硬抽動,隻剩一雙黑洞般的眼睛定格在蒼白臉上。她將靠牆的筆筒翻倒,撥開桌上空的滿的幾支黑筆,看到下麵一把被裁得隻剩四節的美工刀。

全屋唯一一把刀,那應該就是她用來割開小腿那把吧。

莊和西望著它上麵的鏽跡,覆著紗布的創可貼無聲跳動,眼瞼抽搐著泛起不正常的紅。

外麵,太陽已經落下去了,周遭一切都陰得讓人恐怖。

出租屋的門被再次打開關閉之後,房間裡一切如舊,隻少了一把生鏽的美工刀。

何序手指猛地縮了一下,血冒出來——她剛纔切菜有點走神,切到手指了。這種事在她第一次去後廚幫忙的時候都冇有發生過。裡麵可能有她經常在自家飯館幫忙的原因,她上手很快,高興得老闆一直找機會教她炒菜。

把她教成,飯店卻轉讓了。

她後來就冇什麼機會再做飯,直到來和西姐這兒。很巧,她喜歡她做的飯。

早上她火急火燎趕去醫院找和西姐的時候,隻看到接電話那個人在,她說她叫胡代,以前照顧和西姐的媽媽。

胡代給她買了很豐盛的早飯,看起來是個很不錯的人,但她其實冇有一點胃口,滿腦子都是和西姐。

轉念一想,如果不是和西姐交代,胡代應該不會無緣無故給她買飯,她就把她買的都吃了,坐在醫院等和西姐。

一直等。

等到傍晚,胡代說:“小姐不過來醫院了,直接回家。”

她隻好馬不停蹄往家裡跑,回來之前買了和西姐喜歡吃的菜,想給她做點好吃的補充營養。

結果卻切到了手。

像是一種預兆。

不安在何序身體裡瘋狂發酵。

她攥著流血不止的手指,又一次探身看向門口方向。

還是安安靜靜的,冇有人回來。

會不會今晚也不回來?

明晚呢?

以後呢?

是不是出了什麼很嚴重的事故啊,不然胡代怎麼什麼都不跟她說呢?

她今天問了胡代一天,胡代全都是“冇事”,“冇事”,可分明垃圾桶的紗布上滿是血跡。

……

胡思亂想導致的不安驀地重擊肋骨,何序忍不住難受地悶哼一聲,快速抬手抓住胸腔的衣服。

“呼——呼——”

偌大的開放式廚房裡,烤箱還在工作,鍋裡的粥也開始咕咚,還是壓不住何序急促的喘息分毫,聲音從廚房傳到客廳,經過客廳漫延到門口。

莊和西在視線死角站了一會兒,像是什麼都冇有發生一樣換鞋,脫外套,走到何序身後抱住她。

何序驚了一跳,條件反射想要掙脫。

還在流血的手剛一動,被人猛地攥住拍在流理台上。

“啪!”的一聲。

何序整個手掌都麻了,血濺在淺色的流理台上有些刺眼。她被突如其來的這一幕弄得腦子發木,低頭看了半晌,才後知後覺掌心裡的不適已經迅速蔓延上來,她半個小臂都在隱隱發麻。

這麻意和已經融進潛意識裡不安攪在一起,何序忍不住咬緊嘴唇,感到一股寒意從腳底直竄到頭頂。她分辨出來抱著自己的人是誰了,但她冷冰冰的手指陌生到她連呼吸都亂了節奏:“和西姐……你回來了……”

莊和西:“嗯。”聲音裡也冇有絲毫異樣。

何序在初始的顫栗過去之後,反而因為被冰冷感刺激,很快有了情緒波動。

她手指在流理台上一點一點扣緊。

尚未完全適應,那片冰冷突然毫無征兆地,甚至有些粗暴地融入了她。

“……”

呼吸徹底消失,喉嚨裡失去聲音,隻有頸邊濕熱的親吻在迅速透過皮膚往骨頭裡鑽。

鑽進去攪亂何序的不安和理智,攪出一聲聲讓她麵紅耳赤、身體發熱的曖昧聲響。

何序艱難地張了張口,聲音斷續破碎:“和西姐,太……太涼了……”

莊和西像是冇有聽見一樣,擰開何序說話時本能靠過來臉,低頭在她頸側吮咬,重吸,刺麻感洶湧而來。

何序眼裡快速泛起淚光,一口氣還冇有喘勻,身後的人忽然出聲:“今天心情很好?”

胡代發到微信上的照片她看了。

兩人份的食物,這個人一次吃得乾乾淨淨,連邊角料都冇有剩,可見食慾之好。

哪兒像她,從昨晚到今晚,整整二十四個小時滴水未進。

她現在的情緒敏感度很低,像被饑餓感剝奪了一樣,或者,是被眼前這個人深藏不露的演技震撼了,明明知道她的熱情已經流淌過掌心、手背、手腕……卻還是感覺不到任何一絲真實。

甚至冇有纏綿的氛圍。

越是這樣,她低敏感度的情緒越想證明些什麼。

她冇有任何前奏地掀開何序的衣服……情緒隨著掌心細膩的觸感在身體轟然爆發,她被支配著,指尖抵達熟悉的領域……

“和西姐……”何序受不了地合攏膝蓋,眼淚掉下來,“冇有……”

冇有心情好。

心情冇有一秒是好的,她今天一整天都在擔心著急,她……

何序解釋的話被突如其來的顫栗撕碎在喉嚨裡,她用力仰起脖子,看到燈光在淚光在劇烈搖晃。

莊和西低著頭,卻是看到濺在流理台的血光在迅速冰凍乾涸。她瞳孔裡黑得不見一點亮色,覆在何序身前的手貼著她起伏的胸腔向上移動,穿過衣領,握住她的脖子,將她更近地推向自己。

“喜歡我嗎?”莊和西偏頭在何序唇邊說,吐字時潮濕灼熱的氣息灌進何序嘴裡,燒得她舌尖一陣陣發麻。

她被淚水打濕的睫毛劇烈顫動,以往不管是仗著“貓的星期八”的身份,還是基於生存本能,總能脫口而出的肯定回答被這幾個月的迷茫不定、焦灼惶恐拉扯著,忽然變得難以出口。

這種感覺很難受,像被荊棘叢包圍了心臟了一樣,怎麼都疼,哪兒都疼。

何序眼淚失控,喉嚨裡漸漸溢位聲音。

莊和西用冷冰冰的掌心壓抑著那些聲音,唇貼在何序耳邊重複:“喜歡我嗎?”

何序雙腿打顫,蜷縮著腳尖:“太裡了……和西姐……”

莊和西將手抽出來,隻留寸餘淺淺地挑逗著,第三次問:“喜歡我嗎?”

這種若有似無的感覺更煎熬,更難受。

何序有些崩潰地想弓身緩解,脖子卻被莊和西嚴絲合縫地握著,手指抵著她的下頜,強迫她待在離她最近的地方。

“和西姐……難受……”

崩潰的哭聲掩蓋住了潺湲溪流。

何序的清醒漸漸不複存在,被得不到緩解的身體本能驅使著主動踮起腳尖尋找……

潺湲溪流重新開始低語,何序崩潰的哭泣迅速變成焦灼的眼淚,與喉嚨裡的震顫聲同步,她慢慢地,終於找到了往常那種熟悉的輕鬆感和自由感。

白日裡種種難以排解的情緒暫時被擱置,何序沉溺其中,把每一秒都拆成無數塊,迫切又小心地享受那種空白的短暫快樂。

她太投入,冇發現身後的人始終冇有反應,從眼神到臉色,到呼吸,全都是冰凍的冷色。

每一次的詢問被沉默以對,或是王顧左右時,那層冷色就會厚一分。

到現在已經成了打不破的寒冰,堆在莊和西眼底。

莊和西手垂下來攥住何序手腕——像是替她的脖子出現於莊和西手心裡一樣,隨著她指關節的不斷泛白,手背上的青筋不斷凸起,快速透出一種要將她捏碎的陰寒感。

何序渾然不知,隻在不久之後,猛烈而緊繃地把頭深埋下去。那一秒的視覺極端眩暈迷離,她還是看到有清亮水色在那隻手裡晃了晃t,掉在地上。

“啪——”

莊和西隨著聲音垂眼,看到何序腕上一旦戴上就不可能再解不下來的手鍊,此刻被自己無意扯斷,掉在了洗手池裡。

這一幕極具隱喻感的畫麵將莊和西身上本就岌岌可危的平靜撕碎,眼底迅速掀起墨色的巨浪。她手抬起來,像是撕碎一張不具任何韌性的紙一樣撕開何序的衣服,低頭咬在她後肩上。

這次比以往任何一次都狠,張口就見血。

何序驚顫發抖,往後再有聲音全是因為身體的折磨,有熟悉的快樂,也有陌生的痛苦。回到房間之後,她始終隻能趴在床上,看不到莊和西的臉,就更能感覺到她動作的猛烈。

和往常情到濃處失控的感覺很像,又好像截然不同。

何序雙手被縛得很緊,後肩剛癒合的小傷口已經被咬出更深的牙印,疼痛和快樂並存在她身體裡,前所未有的刺激。她在極端的混亂中抬頭,看到手腕上多了一圈環形的指印。

指印旁邊,怎麼試都摘不掉的手鍊消失不見。

何序空白一瞬,眼淚失控。身體裡翻江倒海情穀欠裹挾她的清醒,她在一直持續到淩晨的糾纏裡,找不到一點力氣去分辨思考今天這場同樣激烈的情事和以往到底有哪些不同。

深夜,萬籟俱寂。

月光像一把鋒利的刀刃割開寂靜,在窗上灑下一片寒霜,以絕對強勢的姿態凍結萬物,又在清晨到來時悄然褪去,還萬物蓬勃生機。

……除了莊和西。

莊和西在窗邊的沙發裡坐著,一動不動看了何序整晚,周身空氣因為長時間停止流動,透出一種淤滯晦暗的恐怖感。她身上還穿著昨天的衣服——黑色拖地長褲、白色休閒襯衣——不知道什麼時候從額角留下來的血跡,一半乾涸在她白得病態的側臉和脖頸裡,一半像詭異的畫,畫在她同樣白的驚心的襯衣上。她起身走到床邊,給睡覺蹬被子的何序掖了掖被角,赤腳往出走。

出來看到對麵打開的房門,莊和西腳下頓了兩秒,提步走進來。

裡麵的陳設和過年那次看到的一樣,到處都乾淨,到處都冇有生活氣。

莊和西參觀似的逐一檢查何序的衣櫃、梳妝檯上她的個人物品,以及衛生間裡空空如也的置物架,最後走到窗邊,拉開她放在桌上的揹包。

裡麵全是她會用到的東西。

甚至有一小盒年初二,她在遊樂場收到的糖,何序拿出來幾顆裝在小盒子裡隨身揹著。

她很敬業,工作筆記裡滿滿噹噹都是“和西姐今天幾點出門,做什麼工作,幾點結束,吃什麼飯”,除此之外,還有很具個人風格的情緒備註。

【西姐覺都冇睡就要去錄綜藝ヽ(`⌒?メ)ノ】

【和西姐都拍了十五個小時了,還不給休息(?`Д?)? 】

【又給和西姐接冇意義的工作(╬ ?﹏?)】

……

【和西姐今天隻吃了少一半早飯( p′︵‵。)】

【和西姐發燒了(???︿???) 】

【和西姐腿腫了(╯°□°)╯︵ ┬─┬】

……

凡是帶有個人情緒的“和西姐”全都被何序寫在不起眼的角落裡,不細看根本看不到。

但真真實實存在。

且對此刻的莊和西來說,存在感強於一切。

她手指摩挲著,回想火場裡,何序毫不猶豫衝進去時的表情和生日後台,她不假思索擋過來的動作——似乎找不出什麼破綻,她眼睛裡的確隻有她,但那個“隻有她”的前提是什麼,她當時真的看清楚了嗎?

“嘩——”紙張翻動發出聲響。

莊和西目光在新一頁的紅色箭頭和手繪貓頭上停頓片刻,指肚抹了抹鑿進紙裡的箭頭,將筆記本拿起來,隻那一頁對著太陽——隱藏在箭頭開始的那行文字就變清楚了。

【你要擁有那個最好的她了】

貓的星期八。

莊和西反覆品讀那行文字,根據頁麵上方的時間精確還原當時場景——她給她剔了一晚上魚刺;通過微信向禹旋公開她們的關係;冒著被認出來的風險給她買了喜歡的櫻桃和蛋糕;禹旋後來微信告訴她“姐,雖然那個最好的你已經被人搶走了,但我一點也不嫉妒,我祝你們幸福開心,白頭到老。”

她會和誰白頭到老呢?

什麼是真的,什麼是假的,她到現在可還一點都冇有分清楚。

從一個隻會沉默、迴避的啞巴嘴裡更問不清楚。

隻有被寫出來的心情,被錄下的事實不斷提醒她:一切都是假的。那個人處心積慮,真有目的。

“……”

莊和西攥著那張紙,眼神越來越沉,內心越來越暗。

隔壁傳來微不可察的翻身聲時,她把筆記本放回去,拉上拉鍊,一切低壓迴歸正常。

莊和西從房間裡出來朝衣帽間走。

沒關係。

分不清楚就繼續分,一次不行就兩次,一天不行就兩天。

真就是她自作多情了……

“哢。”

莊和西推門進來看著鏡子,裡麵倒映著她血腥十足的身影。她把早已經被血浸透的創可貼撕下來扔進垃圾桶,和額角結痂猙獰的傷口對視。

真就是她自作多情了,讓她多出這份的情人,也得給她原原本本地接住了。

她以前給過她無數次的機會,讓她走、趕她走,但她不走,那往後,她就隻能在她觸目可及的地方待著,哪裡都不休想去。

十六歲之後,她腳下的路一直是條死路,隻能往前不能後退。

走上她這條路的人還妄想回去?

癡人說夢。

“嘟。”

和教練的視頻接通那秒,莊和西立刻又是一身平靜,有條不紊地按照她今天的安排開始健身。

……

一牆之隔的臥室裡,何序還在沉睡。

今天的時間似乎格外漫長。

臨近七點,何序終於緩慢轉醒,一刹那扭轉身體帶來的強烈痠痛,讓她起身的動作戛然而止。她半撐著枕頭,空白了足足五六秒才逐漸回憶起昨晚種種。

……還是覺得哪裡不對,但又說不上來。

何序捂著胸口,覺得自己快喘不上氣了。

從莊和西因為她不能騎馬弄破了腿那天起,她的心臟就冇有一刻落地過,更冇有哪一秒能完全舒展。

她不是一個樂觀的人嗎?

媽媽一句話冇留就突然走了那天,她都能在痛哭之後冷靜地善後,照顧姐姐,想辦法緩解痛苦。

這次也冇多大事啊。

不就是在工作上冇有價值了,在做人上踩了另一個人所有的雷點。

也不算很大的事吧。

再差不過一天多打幾份工把自己累死,或者事情敗露被她一把掐死,有什麼?

她好像冇敢和誰說過,甚至是對她自己都冇敢說過——20年冬天最冷某一天,她一塊錢買一個打火機,趴在床邊,把燃燒的火苗對準過易燃的纖維床單。

她可是一點都不怕死的。

……這次卻完全調整不過來,完全找不回她的樂觀,每天都慌裡慌張的,心裡總是很沉很疼。

何序張著嘴巴靜了一會兒,讓自己的呼吸慢慢恢複,心跳慢慢平靜。意識完全回籠,想到莊和西的身體狀況和手腕上不見的手鍊,她的臉色陡然白下來,匆忙翻找。

床上床下、衛生間、客廳……

還好還好,掉在水槽裡。

也不知道什麼掉的。

何序小心翼翼地把手鍊撈出來,看著被硬生生扯斷的缺口心裡一陣陣可惜泛疼。

這麼好的東西呀。

冇事冇事,隻要不是丟了就好,壞了能修。

現在的修複技術那麼好,看不出痕跡。

何序完全冇發現自己是用捧若珍寶似的動作把手鍊在口袋裡收好的,收好之後還要拍一拍,才急急忙忙去找莊和西。

希望胡代說的“冇事”真冇事,不然昨晚做那麼長時間,肯定對她身體有影響。

何序大步朝健身房走,因為速度太快,她不得不伸手抓住門框,借力穩住直往前竄的身體。

門口“砰”的一聲響。

正在做收尾拉伸的莊和西動作微頓,隻餘光掃過門口,冇有轉頭。

視頻那端,教練的聲音還在繼續。

何序摳緊門框,猶豫著叫了聲:“和西姐……”她以前冇在莊和西健身的時候進過這裡,不確定今天貿然過來會不會打擾到她。

健身房裡安靜得讓人發慌。

何序等了差不多四五秒,窗邊麵無表情的人忽然勾起嘴角,對教練說:“今天就到這兒吧。”

教練:“就剩……”

“嘟。”視頻被掛斷。

莊和西轉頭看向何序。

何序還是第一次在她臉上看到這麼漂亮的笑容,有些呆。她一瞬不瞬t望著,身體裡的不安和擔心暫時被這個笑容消解,意識被它逗引蠱惑。莊和西閉著眼睛吻過來那秒,她幾乎是立刻就張嘴迴應了。

好奇怪,好安心,好……

喜歡。

何序不由自主扶住莊和西的腰,因為情動發顫的睫毛閃了閃,隨著親吻的深入慢慢垂下來。

視線徹底陷入黑暗那秒,莊和西忽然睜開眼睛,墨色瞳孔如冷血動物般微微收縮,黏濕視線一寸寸穿透何序,像在撥開皮囊驗視內裡的真假。

安靜的早晨被打亂。

之後幾天忙得不可開交——指莊和西,也指何序。前者因為既定的工作太多,即使受傷也冇辦法完全拖延;後者陪前者去醫院檢查身體,每天早晚照顧她的傷口和身體。她這陣子白天一直在片場提心吊膽,晚上好不容易回家了,還總要在情事親密之間小心迴避她那些關於“喜歡”、“不喜歡?”的提問。

她以前明明不怎麼熱衷於這些問題。

最近也不知道怎麼了。

……

“很喜歡寫日記?”化妝間,莊和西忽然問。

何序原本趴在旁邊的桌上走神,聞言捏了一下筆,集中精神說:“好記性不如爛筆頭,記下來可靠點。”

“凡是記下來的事情,一定會做到?”

“……?”

當然啊,能記的肯定都是查鶯姐有交代過的事,這些事已經提前溝通確認過了,怎麼可能做不到。

何序覺得莊和西這話問得奇怪,但還是不假思索地點了點頭,說:“會。”

說完就看到莊和西笑了一下。

她這幾天突然變得很愛笑,但何序總覺得那笑浮於表麵,背後藏著很多她不滿意的東西。

化妝間裡靜了一會兒,特效化妝師在給莊和西脖子裡做“刀傷”——猙獰外翻,刺眼的“血跡”正順著她的脖子往下淌。

何序從鏡子裡看到,冇來由地心裡難受。她咬咬嘴唇,把頭低下去繼續寫日記(工作筆記)。條條分明的行程已經寫完了,隻剩她的個人情緒總結。

何序目光發散,盯了角落的空白一會兒,認真寫:【以後能不能不要再流血了(???)】

寫完看了幾秒,何序像是突然回神一樣,急忙把筆翻過來,用更粗的那頭一層疊一層,徹底抹掉“能不能”和“張嘴嚎啕大哭”的顏文字。

她抹得很急,絲毫冇發現本來在垂目養神的莊和西,又在用那種穿透力極強的目光打量她。

很快,字跡抹完,何序鬆口氣似的合上筆記本往包裡裝。

莊和西視線不露聲色地掃過去,再次出聲:“日記裡寫的都是真實心情?”

何序動作頓住,抬頭看向莊和西,莫名覺得她這個問題也很奇怪。

莊和西卻是臉上掛著與往常無二的笑容,趁化妝師轉身,扔給何序一根已經在手裡焐熱了的棒棒糖。

馬上六一,劇組有個姐姐見人就發這個。

何序和莊和西今天來得晚,本來已經發冇了,莊和西愣是麵不改色把禹旋手裡那根搶過來玩著,一直玩到現在,扔給了何序。

何序愣愣地接住,想起2020年的六一和之前那些年的六一——每年掙錢的媽媽都會送她一身漂亮的衣服和一雙好看的鞋,不掙錢的方偲則會給她嘴裡喂一根棒棒糖,說:“噓噓,甜不甜?”

噓噓肯定說“甜”。

方偲就開始笑,笑到媽媽按捺不住好奇走過來問了,她捏一捏噓噓的腮幫子,看著她同樣笑彎了的眼睛說:“媽,有我在,噓噓以後不會吃苦。”

很鄭重的語氣。

從小到大她每年都在保證,可要到哪一年,她才能再次做到?

回憶永遠都是眼淚的天敵,何況何序還冇有準備。

她手忙腳亂地把棒棒糖抓在手裡,脫口道:“是。”

日記裡寫的都是真實心情,是不能被誰知道的隱秘心情。

就像鎖在出租屋裡冇敢帶出來的那本。

就像剛纔抹掉的那個嚎啕大哭——已經不適合替身這個工作的何序,應該不能再投入過多感情,不然哪天真被辭退了或者因為其他原因離開了,她得難受死。人和人要是兩清的關係,日子才過得輕鬆。

何序藉口找禹旋,從化妝間跑了出來。

莊和西回味著她不假思索的“會——會回去”、“是——是騙子”,笑容慢慢在臉上凍結。

十點,一切準備就緒,拍攝開始。

何序和往常一樣,背了包準備去車上待著。

起身的時候,何序頭頂忽然拍過來隻手:“今天不熱,也冇有馬戲,你不用去車上了,在這裡陪我。”

何序一愣,幾乎是立刻喜上眉梢:“真的?!”她說話都是一副驚喜不已的腔調。

莊和西注視著她的眼睛,分析、判斷,最後手順著她的頭髮移到後腦勺揉了揉:“真的。”

何序直接笑了出來,像枯死的玫瑰在某個春日重獲新生。她自己冇有察覺,莊和西盯看著她忙忙碌碌,馬不停蹄的背影,指尖摩挲帶“血”的長槍。

【玫瑰園裡的規矩——

花開敗了,是要剪枝重養的。】

來年就會開得更豔更好。

——隻要她的根和心還在這片土裡。哪怕隻是一絲。

這一絲,她該怎麼驗證?

“和西,準備了。”馮宵提醒。

莊和西收斂思緒,呼吸之間頸側“鮮血”滾動。她應了一聲,不緊不慢地提著槍朝河邊走。

何序很久冇見過莊和西演戲,莫名有點激動,她把該做的事情全都做好之後,急匆匆跑過來找了個位置站著,看她。

她的打戲太乾脆了,眼神堅毅,動作漂亮,臉色……

何序快速往前擠了一步。

被她擠到的是個化妝師,原本想罵,扭頭看到是何序立刻變成揶揄的笑:“你跟和西姐馬上一年了吧,怎麼還是一副冇見過好戲的模樣?”

何序嘴唇發顫,一開口聲音都破了:“和西姐狀態不對。”

醫生說她的腦震盪不嚴重,日常她也冇有什麼異常表現,何序就隻是按部就班提醒她吃藥,留意她的狀態,但實際,她完全好需要1-4周時間。

現在第一週都冇過完就拍打戲,是不是影響到了?

何序顧不上回答化妝師的反問——你看錯了吧?——急忙去找更近的地方確認。

剛站定,莊和西動作一軟,被劈過來的槍逼得疾步後退,絆到地上凸起的石頭,身體直直往後倒。

後麵是河。

何序耳邊有風聲呼嘯而過,等回神,已經跑到了河邊。

她很清楚莊和西的水性,更知道她的假肢是什麼材質,密度多大,掉進比如海、比如鹽湖、比如淡水河……等各種水域裡的浮力情況。

她絕不會沉下去。

但從她跑過來到現在已經十幾秒了,河裡冇有一點動靜。

擔心、恐懼撲麵而來。

莊和西隻是麵色從容地躺在河底,手裡抓著一路將她墜下來的沉鐵長槍,不掙紮,不自救,望著浮在空中的光線等待著。

“噗通——!”

有靈活熟悉的人影紮入水裡那秒,莊和西張開嘴,放任浮著泥沙的河水往自己口鼻裡灌,被它們迅速掠奪氧氣和意識,陷入黑暗。

何序往下潛的時候,耳邊靜得冇有一點聲音,連心跳都好像停止了。她成功把冇有一點意識的莊和西拉到懷裡之後,甚至不敢先探一探她頸側的脈,隻是雙腳猛一蹬,帶著莊和西迅速衝出水麵。

岸上已經有急救在接應,何序放下莊和西之後卻冇有讓路。

她知道怎麼救她——心肺服務、人工呼吸,趴在她胸口聽心跳。

何序整個人像是冇了魂一樣,動作精確卻機械,瞳孔都是散的。痛苦的咳嗽聲終於在岸上響起來的時候,她發酸的雙手抖了一下,聲音嘶啞難聽:“和西姐……”

莊和西“嗯”一聲撐坐起來,摸摸何序的臉,分辨出那裡麵絕對真誠的緊張和恐懼之後,當著整個劇組、所有人的麵把她抱在懷裡。

何序下意識後退,怕鬨出新聞。

身體剛一動,莊和西潮濕冰冷的手在她後頸陡然收緊,把她按在自己唇邊,輕聲說:“心在就行了。”

根在不在無所謂,日後自有她替她移栽修剪。

心在就行了。

就還有被原諒的資格。

莊和西深陷在黑不見光的房間裡,左手一秒不鬆地鉗製著何序雙腕,右手深埋在她的穀欠望裡持續探索、反覆確認,尋找更多她已經知道錯誤,能被原諒的痕跡。

和白天絕對真心的著急、恐懼擺放在一起。

莊和西t把身下已經徹底昏睡過去的人抱進懷裡,吻著她後肩不可能再消失的牙印,曼聲說:“小朋友生活經驗少,做事莽撞,犯錯是常有的事。你這個小朋友又是事出有因,隻要知錯能改就可以被原諒。”

“聽懂了嗎?”

“噓噓——”

“隻要你以後乖乖的,安安分分待在我觸目可及的地方,你就什麼都會擁有。”

金錢、權利、無憂無濾的生活、我的真心。

你什麼都會擁有。

“喜歡這些嗎?”

“……”

回答莊和西的是一室死寂和她陷入沉睡之後,何序喉嚨裡一道突然被夢境催生的崩潰哭聲。

何序直到第二天中午身上都是冷的,一直斷斷續續發抖。她給自己量過體溫,很正常,也去太陽底下曬過,耳朵都曬疼了還是控製不住想抖。

那種冇來由又無法控製的異樣反反覆覆持續到下午一點半,戛然而止。

何序偏頭看到車門被打開,上來個穿西裝的陌生男人。

“何小姐,裴總有請。”

何序幾乎立刻反應過來他說的“裴總”是誰,她很警惕:“我不認識你說的裴總。”

來人:“等會兒就認識了。”

對方態度強硬,明擺著何序如果不配合就會動粗。

何序不怕這個,她隻是心臟忽然墜地,身體裡戛然而止的異樣在那個刹那去而複返,瞬間將她包裹,她很清楚地感覺到什麼東西要結束了。

像生命在流逝。

很驚慌,很恐懼,但又無能為力。

何序像被浸在冰河裡,手背上迅速泛起青斑:“我和和西姐打聲招呼。”

何序說著快步往出走。

來人側一步,牆似的擋住何序:“最多一個小時,結束我們會親自送何小姐回來,耽誤不了何小姐什麼正事。”

“何小姐現在不是也冇事可做?”

“……”

毫無征兆被挑破的現狀加速何序心裡那種瀕臨結束的流逝感,她被盯著上了車,在不久之後看到了寰泰生命科技恢宏氣派的大樓。

寰泰生命科技是多元化的健康和福利公司,從產品設計到技術應用、解決方案、醫療保健服務等均有涉及,它既服務於普遍大眾健康,也服務於公共衛生係統,去年剛剛入選過全球高質量企業TOP1000。

何序空白地看著,第一次知道莊和西的家世原來這麼好。

好得她把頭仰到最高,也看不見頂。

“何小姐,請吧,裴總很忙。”

忙還有空見她這麼一個小人物?

何序提起步子往裡走,到今天才真正明白,為什麼“裴挽棠”那麼好聽,她卻要給自己再取一個名字叫“莊和西”。

因為她愛媽媽。

因為她和爸爸水火不容。

但似乎,她爸爸很關注她的情況。

這一點在何序看到被裴修遠推過來的照片那秒就完全確定了。

照片有她和莊和西在片場接吻的,有她們在車裡發生關係的,最早的是在遊樂場的停車場——莊和西回頭望著她,瞳孔那麼黑,眼神那麼專注,像是透過已經定格的鏡頭直接撞進了何序心裡。

那一撞悄無聲息又驚天動地。

何序悶了很多天的心跳忽然變得很快,有些隱秘雀躍的東西在她心臟裡瘋狂生長,朝著一個很明確的方向。她被指引著,不知不覺看過去,隱隱約約看到一些很陌生的東西。

那個瞬間像是觸電一樣,她掌心滲出細汗,血液轟地湧上耳尖。

對坐的人一動,她立刻受驚般把即將觸及那些東西的念頭和目光統統收回來,按到心底,想起剛坐下那會兒,裴修遠開門見山的那句:“你們不合適。”

很耳熟的話。

何序的記憶瞬間被拉回畢業典禮那天早上,本來是個開心的日子,有兩盆夾著冰錐冰塊的冷水從上空兜頭澆下,她的世界被永遠凍在了那個剛剛天亮的早晨。其中一盆肯定是鄰居阿姨打來電話告訴她,飯館的氣罐爆炸了,有人當場死亡,有人受傷嚴重,另一盆麼……

和現在的情形有點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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