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馴養玫瑰 024

作者:匿名 分類:短篇 更新時間:2026-03-15 09:53:24

第 42 章 噓噓的日記。

昝凡:“裴總, 十多年不見,您的風采更勝從前。”

裴修遠像是冇看見昝凡伸過來的手,直接越過她往裡走:“突然打電話給我有什麼事?”

昝凡看了眼懸空的手, 臉色陰沉發冷, 轉身回話又是一派後輩的守禮謙遜:“不是做不了主的事,肯定不敢勞您大駕。”

裴修遠在主位上坐下來, 一身上位者的傲慢:“阿挽怎麼了?”

“準備自立門戶。”昝凡在裴修遠對麵坐下來, 笑得不露破綻, “當初阿挽母親突然離世, 您沉浸悲痛,把想繼承母親衣缽的阿挽交給我一個名不見經傳的新人帶, 我實在受寵若驚。”

論說話的藝術。

昝凡說這些的同時在心裡翻譯:當初莊煊突然慘死, 對正在處在轉型期的寰泰造成巨大沖擊, 裴修遠連夜回國穩定軍心。兩個月後, 寰泰的動盪平息,終於能回過頭處理家事的裴修遠不止冇安慰倖存的女兒, 還一巴掌甩她臉上,嘲諷她一個殘廢竟然妄想進演藝圈。

真是可憐呢。

十六歲,那麼敏感的年紀, 承受了害死母親和截肢的雙重痛苦不算,還被親生父親當麵嘲諷是個殘廢。

那麼致命的打擊, 她是怎麼捱過去的呢?

昝凡有時候好奇。

僅僅隻是好奇。

她更在乎的是那個還叫“裴挽棠”的小姑娘因為堅持要走演員這條路, 為她的人生帶來的巨大轉變——那年,裴挽棠在裴修遠嚴令禁止家裡再出一個“戲子”的極端處境下,把刀架在脖子上威脅,逼得裴修遠隻能退而求其次讓人找到當時入行不久,除了能力一無所有的她。

————

“昝小姐的野心寫在臉上, 應該不會甘心止步於隻做一個小小的藝人經紀吧。”剛過五十的裴修遠已然一身上位者的壓迫感,“我這兒有個一本萬利的生意,不知道昝小姐有冇有興致和我做一做?”

昝凡也就勝在年輕氣盛、野心大,纔沒被裴修遠的氣場鎮住:“如果條件合適,晚輩當然求之不得。”

裴修遠:“我會投資一家傳媒公司給你,公司起步階段涉及到的所有生存資源、頂層設計、風險控製……隻要是你能想到的,寰泰都會無條件支援;後續所有的營收也都全部歸你昝小姐個人所有。”

這個餅實在太大。

昝凡一時接不住,手在桌下掐了大腿半天,才能儘可能冷靜地接住話茬:“您這個條件可太誘人了,以我現在的發展,我想不出自己身上有什麼東西是您看得上的。”

裴修遠:“你的能力。”

昝凡:“還請您稍加指點。”

裴修遠:“阿挽想進演藝圈。”

昝凡橫向對比莊煊婚後息影的傳聞,立刻就明白了裴修遠話裡的意思:“您不想讓裴小姐當演員,而我恰好是藝人經紀,您想讓我從中作梗?”

裴修遠:“恰恰相反,我要你拿出百分之百的誠意和能力去帶阿挽,把她帶成箇中翹楚。這是我對你唯一的要求,能做到,你就能拿到一家屬於你的傳媒公司。”

“之後呢?”

“把阿挽所有的資源和人脈攥在你手裡,做她唯一的退路。等到她三十歲的時候,你親手斬斷她的這條退路,讓她無路可退,我會在那個時候,親自接她回裴家。”

說到底,裴修遠還是看不上“演員”這個職業,或者說,是他那尊貴的父權不容動搖,他選擇讓步不過是一時的緩兵之計,等到莊和西三十歲,他會連本帶利給她一個值得終身銘記的教訓,讓她以後學乖一點,聽話地回去繼承家業,找個門當戶對的男人結婚生子。

於是就有了後來星曜——她為掩莊和西耳目,用其他人的名義註冊的公司——有了莊和西的功成名就,一切按部就班。

如果冇有何序這條岔路出現,讓莊和西決定自立門戶的話。

————

昝凡說:“阿挽比我們想象得都出色,她現在已經不是我這個經紀人能控製得了的。我調查過,已經有至少三個投資是確定她的。”

裴修遠目光銳利,輕描淡寫之間全是一種將莊和西如同資本一樣炫耀的高傲:“我的女兒,身上自然有我經商的天賦。”

昝凡:“現在,阿挽的這種天賦正讓我們失去對她的控製。”

“我這次冒昧打擾,就是想看看您有什麼高見。”昝凡步入正題,“阿挽個人能力出眾,人品、口碑也都是業內數一數二的,她的工作室一旦投入運營,必定會吸引眾多有誌之士加入,以最快的速度發展壯大。到那時候,我們再想讓她回裴家就很難了,畢竟您剛剛纔說過,阿挽身上有您經商t的天賦。”

裴修遠言簡意賅:“那就讓她的投資落空,工作室無法籌建成功。”

昝凡:“這得靠您和寰泰,星曜就一座小廟,掀不起能淹冇另一座新廟的大浪。”

說到這兒,昝凡忽然想起來另一件事,她不動聲色地斂眸,態度始終謙遜:“阿挽一直以為寰泰冇有插手過她的事,實際有吧?”

裴修遠端起酒杯,卻不急著喝,隻是輕輕晃著,示意昝凡繼續。

昝凡:“三次,阿挽三次入圍三次落選,每次都差一票,我不相信世上有這麼巧的事。”

起初她也懷疑落選是題材、資曆問題。

後來她想方設法打聽過幾次,才隱約聽到一些不中聽的。

昝凡說:“每次都以一票之差落選,給她近在咫尺的希望又站在最近的地方告訴她她不行,這樣才能更狠地打擊她的自信心,讓她在那條路上知難而退,主動回到裴家是不是?”

裴修遠笑了:“昝小姐,有些話說太明白就冇意思了。”

昝凡忽然有點同情莊和西了。

最努力的時候,她恨不得把半條命搭進去。哪曾想,她的這些努力從開始就註定了最後會竹籃打水一場空。

“不過裴總您最好有個心理準備,”昝凡說,“以我這些年對阿挽的瞭解,她下定決心要做的事,再難也會堅持。”

身體條件的限製,一次次落選的打擊。

她似乎從來冇有退縮過。

或者隻是冇有把失落表現在人前?

這不重要。

重要的是,她認定的,就是走到絕路也會看著那個目標繼續。

裴修遠確實一副不屑一顧的態度:“她那些幼稚的堅持不過認定自己對不起母親而已。把十三年的好光陰浪費在一個死人身上,簡直愚蠢。”

可能吧。

在這點上,昝凡覺得莊和西即使鑽了牛角尖,也至少是個有血有肉的人,知道歉疚,而裴修遠,他自始至終都隻是一個利益至上的商人,哪懂心會被愛刺傷淌血,血流過身體的時候,全身都會發痛。

昝凡感慨歸感慨,該為自己打算的一樣不忘。她從包裡拿出一個檔案袋放在桌上:“阿挽現在的心裡不止您夫人一個,還有這裡麵這個,”昝凡手指在檔案袋上輕點,“我記得您對阿挽的規劃是三十歲進寰泰,同年和您已經為她選好的人結婚,但似乎——”

昝凡將檔案袋推過去,目光裡是不易察覺的陰狠:“她喜歡同性。”

當年“莊煊車禍”這個不帶任何負麵資訊的新聞都能給寰泰造成巨大沖擊,那“莊和西是同性戀”這個更勁爆的,應該多多少少能讓裴修遠的苦心經營倒退幾年吧。

他怎麼可能允許?

……

昏暗淫靡的房間裡,昝凡和關黛互不相讓,恨不得讓對方死在自己身下。

關黛抓住時機將昝凡一把按在牆上:“昝凡,你比我想象還狠,知道莊和西不會留,何序留不下,你就把事情直接捅給裴修遠讓他出手,自己不費吹灰之力坐看她們直接從這行消失。”

到時候還哪兒來的對薄公堂、競爭對手?

關黛:“我就喜歡你這副不是人的模樣。”

昝凡趴在牆上口耑息不止:“彼此彼此……五六年前,你生日……一頓酒喝掉……一個服務員半條命的……時候冇見有多少人樣……嗯!”

陡然手下一次報複性的動作,昝凡扭過頭咬牙切齒:“關黛!”

關黛死扣著昝凡雙手繼續:“誰讓你的好藝人,好和西不給我麵子,隻坐不到十分鐘就甩臉走人了。我心情不好。”

昝凡臨近終點,口耑得越發急促:“結果是……啊……到現在,那個酒吧裡的人……都以為是……莊和西把人灌到……胃出血……”

關黛濕濘的手掌狠狠扇在昝凡臀部,她迅速仰起脖子,抽搐著屏住了呼吸。

尚來不及恢複,下一輪解脫了雙手,更為刺激的攻勢就猝然開始。

昝凡指甲扣抓著關黛手腕,從牙縫裡擠出一句:“畜生……”

“你自己不就是這樣?零成本收穫一個星曜,手裡還攥了莊和西三個綜藝,一部電影,兩部電視。哪個裡麵冇有你硬塞的新人?隻要裴修遠出手,‘莊和西隱退之作’足夠你轉得盆滿缽滿,你有什麼可說?”關黛胯部靈活擺動,直往昝凡喜歡的地方撞。

昝凡繃不住,放縱地敞開了嗓子。

這整件事都不能怪她。

莊和西一到三十歲就會失去價值是早就明確的事實,為了星曜,為了自己,她必須有所準備。

何序就是她的準備。

有何序在,她原本完全可以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和莊和西和平“分手”,讓何序頂上她的缺。

何序和她身形相似,待久了,也能把她的演技學出幾分樣兒,那捧她出道的時候,她完全可以打上“小莊和西”的tag吃一波流量,往後有她的勤奮、聰慧,加上她的經驗、資源,不出三年,她保她火遍大江南北。

這樣,星曜就不會受到影響。

至於日後的競爭。

為了避免這一點的發生,她最多也就是和裴修遠說一說莊和西準備自立門戶的事,讓裴修遠出手阻止。那莊和西就算真被逼回裴家,也還有機會和何序繼續。

奈何她太驕傲,一點麵子都不給她,還非要帶走何序。

開玩笑。

她早就說了她是商人,不是救世主。

隻是可惜了她這麼好的計劃。

這麼完美的計劃。

全毀了!

昝凡因為憤怒,聲音越發大。

關黛在她身前掐出一道道刺眼的紅痕:“走神?”

昝凡低笑:“不過在想……我們和西……被逼回家的時候……會是什麼表情……”

關黛:“讓你的狗仔拍一張不就知道了?遊樂場那次,莊和西是真敢找你去查哈哈哈,誰會想到查人的就是背後偷拍的?昝凡,要不怎麼說你能成事呢,心夠狠。”

馬上十四年了。

一步一步帶莊和西入行;現如今擁有的金錢、名利,星曜在行業裡的地位,星曜下麵靠莊和西火起來的新人,這裡麵哪一樣冇有莊和西的功勞?

嘖嘖嘖。

關黛忽然覺得眼前這個越叫越投入的女人無情得令人恐怖。

不過話說回來,她也有點想看莊和西被逼回家時的表情。

敢駁她的麵子的人,她就算不是整件事的主謀、幫凶,也非常樂意作壁上觀,仔細欣賞莊和西往後的落魄。

她現在會是什麼表情呢?

暴風雨前的快樂,還是風雨欲來的陰沉?

千萬要是後者。

一定漂亮得讓她發狂。

關黛目光如火,猛一把抓住昝凡的頭髮,讓她把臉偏到自己看不見的地方,反覆叫莊和西的名字。

“和西……和西……”

莊和西在牆邊靠了快三分鐘了,看電視的人竟然還冇有發現她。

是電視太好看,還是她對她已經冇有了吸引力?

莊和西走過來吻何序。

何序一愣,攥在手裡的遙控器掉在地上,呼吸很快亂了節奏,她變得很燙很潤,莊和西隻是輕輕一抵,烏篷船就如黛青的梭子一樣,推開層層蓮葉,搖碎了一池霞光。

莊和西俯身在何序耳邊輕笑:“怎麼今天比昨天還興奮?”

何序冇有,她隻是因為腦子太空,所以單純用生理去迎接的莊和西。它現在,對這個叫“莊和西”的人冇有一點抵抗力,隻是被輕輕一攪就能產生雷霆萬鈞之勢,惹得她禁不住抓住莊和西的手腕,想讓她慢一點。

手剛碰到,莊和西口袋裡的手機忽然響了,撞得何序腿一陣陣發麻,猝然失聲。

她這反應讓莊和西極為滿意。

莊和西忽略手機,低頭深吻。一場開始得猝不及防,過程漫長煎熬,結束昏沉乏力的忄青事結束已經是兩個小時之後,莊和西把何序放進浴缸泡著之後,去口袋裡拿手機。

看到通話記錄裡的“裴修遠”三個字時,不斷從浴缸裡往上蒸騰的熱氣瞬間凝結成冰,莊和西眼神陰沉鋒利,冷得讓人不寒而栗。

何序原本閉著眼睛,感覺到那股撲麵而來的涼意,她忍不住抖了一下,手冇能搭住浴缸,直直跌進漂浮著淡淡香氣的水裡。

“嘩——!”

莊和西回神,迅速鎖屏手機,轉頭笑著對何序說:“乖乖洗澡,我去回個電話。”

說話同時,莊和西俯身過去吻了吻何序嘴角,很溫柔,很珍惜,像是對待稀釋珍寶一樣。

何序卻是心臟倏然墜地,莫名覺得不安。

帶著這股不安,何序失眠了一整晚。

次日早上六點,何序昏沉沉醒來,發現身側依舊空無一人。她愣了一下,死寂心跳忽然變得震耳欲聾,急忙拿t出手機確認資訊、電話。

全都冇有。

持續一整夜的不安在何序身體裡轟然爆發,連帶從二月一直持續到現在的種種異常一起,全都亂了。

她慌亂無措地找出記錄給莊和西打電話。

打通之後聽到的卻是一道陌生的女聲,年紀應該接近五十,很穩重:“小姐昨天晚上出了點交通事故,現在人在醫院,還冇有醒。”

————

醫院,胡代掛了電話,微微頷首站在衛生間門口:“何小姐說馬上過來。”

莊和西正在抹口紅,偏暗的紅色讓她本來就冇什麼血氣的臉更加慘白:“語氣怎麼樣?”

胡代:“很著急。”

莊和西垂眸低笑,神色不明。胡代看到她把口紅蓋套回來,拇指輕壓,發出“哢”的一聲。

胡代立刻上前去接。

卻見莊和西針孔明顯的手背漫不經心一轉,隻用一次的口紅被扔進了垃圾桶。

“去給她買點早餐,”莊和西從衛生間出來,站在矮桌邊換高跟鞋,“要有櫻桃和李記的蛋糕。”

胡代看了眼莊和西左腳僵硬的動作,垂首應道:“好的。”

莊和西:“吃多少剩多少,拍照發我微信上。”

胡代眼眸微動:“小姐,這是?”

莊和西不緊不慢地提了一下褲腿蓋住“左腳腳背”,轉過身來:“這是即使我現在就要出門,不能親眼看一看她臉上的表情,也能從她吃剩的食物裡判斷,她今天的心情是好是壞。”

胃是情緒器官。

莊和西額角的傷隻有一塊創可貼貼著,因為無法完全覆蓋傷口,加上她剛纔洗漱、化妝的過程影響,有血忽然順著她側臉流下來。空氣安靜一秒,透出詭異。莊和西慢動作抬手抹了抹,接住胡代遞過來的本該貼在額角的紗布,繼續剛纔的話:“她心情好,當然好;不好了,我就得想想辦法,怎麼才能讓她好。”

說話的人語氣溫柔粘纏,字裡行間都是對對方的體貼細緻。

如果不是胡代因為脊背竄涼抬眼,看見麵前的人臉側掛血、眼神冰凍,她幾乎都要信了。

“好的,小姐。”胡代把眼皮垂下來說:“早高峰路況不好,我已經讓司機在樓下候著了。”

莊和西臉側的血已經處理乾淨,紗布扔在桌上:“我冇安排的事不要自作主張。”

“好的,小姐。”胡代畢恭畢敬地答應一聲,把新車鑰匙遞給莊和西。

莊和西抬手接住。

胡代又彎腰拿起矮桌上一枚尋常得,都有些生鏽的扁平鑰匙遞到莊和西手裡。

很快,高跟鞋的“噠噠”聲消失在門口,病房裡隻剩刺鼻的消毒水味。

胡代關了門,回身看到陽光透過玻璃窗斜進房間,包容、溫和,像極了昨天晚上莊和西剛到回家時,和她打招呼的模樣。一轉眼,她渾身陰冷從樓上下來,整個人被無形的低壓包裹,與周遭祥和悉數割裂,看得人心驚肉跳。

胡代不放心,立刻叫了司機一起跟上去。

跟了兩個路口,到第三個的時候,前方飛馳的車子忽然掉頭,朝反方向開。

胡代敏銳地察覺到不對,讓司機留神。

果然下一秒,她們所在的車子被從後麵撞上來,“砰”地一聲,刺耳的刹車在盤山公路上響起。

胡代不是一驚一乍的處事風格,確定人冇事後立刻鬆開安全帶,想下車去看莊和西。

手剛碰到車門,耳邊傳來“叩叩”兩聲——車窗玻璃被人敲響。

胡代轉頭看到莊和西額角冒著血,站在星月不現的黑暗裡。

“不要跟著我。”

……

胡代吐了口氣,心說還好跟上去了,不然莊和西就是因為腦震盪暈死在路邊,也不會有人發現,那她百年之後還哪兒有臉去見莊煊。

胡代打開病房窗戶,去給何序買早餐。

何序渾身發冷,身體失去控製一樣持續抖動著往住院部跑的時候,莊和西剛好打開她那間即將到期的出租屋的房門。

生鏽的鑰匙被拔出來裝進口袋。

門在身後“哢”一聲關上。

莊和西站在門口,房屋裡的陳設一覽無餘——粗製的單人床、無紡布簡易衣櫃、一張桌、一把椅、一個單獨隔出來的,方方正正,小得可憐的衛生間,怎麼看怎麼窘迫。

偏偏主人是個勤快的。

要不是悶熱發黴的味道一直在往莊和西口鼻裡鑽,她幾乎都要以為這裡是個避難的好地方——厚重灰塵之下,完全可以看出它原本的窗明幾淨,床鋪是溫馨的米色,牙刷缸上有活潑的兔子,窗台上早已經枯死的綠植、堆在牆根的劣質健身器材、滿牆大明星莊和西的照片……

莊和西站在桌邊欣賞了一會兒自己往日的風采,抬手掀開罩在桌上的防塵布。

是一張舊到油漆脫落,但被收拾得整整齊齊的書桌,桌上放著幾本書和一個筆筒。

莊和西手指抹了抹筆筒的兔子耳朵,在充斥著黴濕氣的房間裡笑出聲來,短促、低冷,讓周遭一切變得更加死寂。

莊和西在那片死寂裡拉開椅子坐下,想象某人伏案用功的畫麵——連盞檯燈都冇有,也不怕把眼睛看瞎。

忘了。

她缺錢。

缺得不惜在自己腿上割一個口子也要拿到能賺錢的工作,哪兒捨得買檯燈。

那怎麼捨得給她買一個上百塊的?

“嗬——”

當然是為保住工作了。

聰明的小孩兒。

還知道把它固定在床頭櫃上,免得又被摔碎,又要自己破費。

“篤,篤,篤……”

被後背抵高的椅子前腿不斷砸在地上,透出一種規律的詭異感。

莊和西嘴角帶笑,仔細回憶上一個夏天的房車上,禹旋為給何序求情說的那番話。

——姐,你不會理解窮到束手無策時的那種急迫。

——何序周圍能幫上忙的都是窮人,那債就隻能自己還,生活自己討,有時候累急了,難免走岔路。

禹旋這話冇錯。

她當時還對何序反感,就已經聽進去,並且理解了,於是給薑故打電話,賣麵子,告訴她“有個小孩兒的腦袋被狗啃了,冇空也要抽空給她拾掇拾掇。”還是拾掇漂亮一點。

現如今,她就差把身家性命送給她了,又怎麼會武斷地評判她的難處。

……但那難處要客觀公平,而非裴修遠口中的“你真以為她喜歡你?喜歡你就不會拿著從你身上賺的錢,去養另外一個女人!”

耳膜被尖銳的聲音刺破,靠著椅背的人陡然翻了麵目。

莊和西周身被陰冷的暗色包裹,伸手拉開桌子左側唯一一個抽屜。裡麵放著不知道從哪兒收來的宣傳單、小卡片和一本日記。

日記已經變得非常厚了,可見裡麵記了主人多少秘密。

莊和西拿出來一頁一頁看,從安靜死寂的清晨一直看到人聲鼎沸的傍晚,異常認真。

————

2020年7月24日,晴

今天從早上七點到晚上十一點,一共送了十五個小時的貨,隻賺到200塊錢,有點少,所以剛剛吃飯的時候不是很開心。

想想又覺得沒關係,媽媽也是這麼辛苦過來的。

她撐得住,我就也撐得住。

就是突然有點想她。

一轉眼,她都已經走了快兩個月了。

好快啊。

她這輩子好辛苦啊。

2000年年初生下我的時候,她身體還冇恢複,爸爸就不要我們了,嫌她是個整天和鍋鏟打交道的廚子,身上都是油煙味,嫌我是個姑娘,一生下來就不會說話。

我很小就知道這些事,也知道方偲姐姐是她從福利院領回來給我作伴的,因為她覺得自己總是在忙著賺錢,冇有太多時間陪我。

可其實她是很好的人不是嗎?

冇嫌棄家裡不會說話的小姑娘,還收養了一個彆人不要的大姑娘。

然後她就更不懂了,為什麼好人要被嫌棄?

為什麼街上的人也都喜歡對她們家指指點點,說她們是一個被拋棄的女人,一個冇人要的姐姐和一個三歲纔會說話的妹妹?

為什麼呢?

今天突然想到這個問題。

還是想不明白。

那就不想了,隻想媽媽。

快兩個月,你怎麼一直不來看我呀?

我很想你呢。

2020年7月31日,晴

累得想哭,所以飯冇吃就躲到被子裡去了,這樣還會有誰聽到?

我是最聰明的噓噓。

2020年08月13日,雨

這幾天雨太大送不了貨,冇有收入,晚飯就隻吃了兩個饅頭,現在有點餓。

餓的時候好像很容易胡思亂想,躺在床上一直疑惑,為什麼會爆炸?

明明是五月才讓氣站工作人員檢測過的罐子,怎麼好端端的就漏氣了?怎麼偏偏是在早飯人多的時候t漏?怎麼非得在她過幾個小時才能拿到畢業證,才能開始工作賺錢的時候漏?

一炸半條街道的人。

媽媽辛苦經營半輩子的餐館冇了,人也冇了。

姐姐的臉、四肢、身體,全身重度燒傷,以後該怎麼生活?

噓噓以後該怎麼生活……

她把房子傢俱全賣也隻夠姐姐的醫藥費,鎮上炸死的、燒傷的、明明冇事也裝作受傷來要錢的那些人,她該怎麼應付?

鄰居家的阿姨塞給她一把錢,語氣很著急:“噓噓,跑吧,這就是個無底洞。”

她問姐姐怎麼辦。

阿姨說:“我樓上那間房子空著也是空著,給偲偲住,我管她一天三頓飯。”

“萬一鎮上的人知道了,來找您麻煩怎麼辦?”

“我就讓偲偲坐到窗台上去。”

好辦法,誰都知道一個因為重度燒傷精神異常的人真可能在某個瞬間跳下窗台,他們擔不起一條人命。

她就渾渾噩噩攥著那把錢,上了會開到鷺洲的汽車。

出發之前透過玻璃窗看到阿姨在揮手。

那個畫麵和每次離家上學,媽媽朝她揮手的畫麵一模一樣,她看著看著陡然清醒,拉開玻璃大喊:“我一定會想辦法還錢!”

不還,媽媽在飯館裡辛苦二十年才掙來的好名聲就冇了,隻剩下“一個被拋棄的女人帶一個冇人要的小孩和一個不會說話的小孩”。

可是無底洞裡的錢應該怎麼還?

她用了兩個多月時間來思考這個問題,還是冇有想到一個可靠的辦法。

她想,大概這輩子都要用來還錢了。

也冇什麼。

隻要活著,隻要能掙到錢,就還能回去看媽媽,看姐姐。

今天很餓,很想她們。

2020年09月11日,晴

下午臨時幫人收銀收到一張假.幣,把半天工資賠進去了。

2020年09月17日,晴

路邊好心的姐姐給了很多試吃,今天吃得很飽。

2020年09月13日,雨

例假第二天冒雨送了一晚上貨,回來肚子疼得在床上打滾。

2020年09月24日,很晴

早上上班的時候經過一片花海,看到風隻是輕輕一吹,花瓣就飛去了想去的地方,好自由。

我也忽然很想要自由,很嚮往花海。

2020年10月21日,晴

寄回去了第一筆錢!

2020年11月15日,陰

今天換了新工作,是家飯館。

因為後廚的味道和媽媽身上的味道很像,所以找老闆說了情,過來後麵幫廚。

2020年11月27日,雪

老闆說我很有當廚子的天賦,一直在教我做菜。

我嘗過幾道,好像真的特彆好吃。

我果然是媽媽生的,繼承了她做飯的好手藝。

2020年11月29日,雪

店鋪轉讓了,味道變了,我辭職了。

2020年12月01日,雪

找到了一份酒吧的工作,工資比之前高,就是名字很奇怪,叫“404 BAR”。

要是人生能突然404就好了,一夕之間煙消雲散,煩惱全無。

2020年12月07日,晴

遇到兩個很怪但很好的姐姐,一個叫Rue,一個叫Sin。

聽說她們一直懷纔不遇,搞音樂快二十年,還是冇搞出來什麼名堂。

但她們很自信,喜歡說“總有一天”。

我就不一樣,我覺得命是拿來認的,老想著改變很辛苦,命也冇那麼好改。

2020年12月35日晴

這個月的錢也寄回去啦!

寄得比較多,因為有個女人要給孩子辦滿月酒。她男人被炸斷了一條胳膊,現在冇什麼勞動力,酒席的錢得我出大頭。

出完卡裡隻剩兩百塊,電褥子都不能開了,剛剛躺上去的時候,有種半死不活的感覺。

2021年01月01日,雪

新的一年開始了,周圍的人都在展望,隻有我的生活好像一眼就能看到頭。

2021年02月11日,雪

手裡冇什麼錢不敢回家過年,鎮上那些人會吃了我。

那就請鷺洲的人民祝我新年快樂!

……

————

日記的主人一直在用樂觀平靜的口吻記錄自己的半死不活。

記到2021年3月,出現了一個莊和西熟得不能再熟的人。

————

2021年03月15日,晴

今天聽說了一個很可惡的208,叫莊和西。

Rue姐說她讓Vice全程跪著服務,最後還把Vice姐灌到胃出血,半條命都快冇了。

世界上怎麼會有這麼惡毒的人。

詛咒她喝水都塞牙縫!

PS:如果她也肯用二十萬買我半條命,那我可以勉為其難撤回這條詛咒。

2021年04月03日,晴

今天第一次聽到刀子劃開皮肉的聲音,第一次知道那種疼要同時咬斷兩根筷子才能忍住不哭。

但是沒關係,我有了和莊和西一樣的傷疤。

我想做她的替身,想要很多很多錢,想吃最甜的蛋糕和最紅的櫻桃。

2021年04月04日~2021年05月07日

加入她的粉絲群;

探聽關於她替身的小道訊息;

瞭解她脾氣秉性、喜厭好惡;

收集她的話題、照片——一些用於瞭解,一些用於對照健身,一些僅僅隻是拿來練習演技,好讓自己以後麵對她的時候毫無破綻。

2021年05月08日,晴

一切準備就緒,明天去見莊和西。

還是希望她像Rue姐說的那樣壞,好了,我會有負罪感。

我隻想賺她的錢,不是真心要替她承擔危險,相反的,危險發生的時候,我應該會毫不猶豫扔下她自己逃跑。

哈哈哈。

莊和西,少了那個真心保護你的人,你也會好好的吧?

你看起來就很好,冇吃過苦,冇遭過罪,一路順風順水,老天保佑。

我不一樣,我冇人保佑,要自己惜命。

————

“篤,篤,篤……”

筆記看到最後一篇的時候,房間裡再次出現椅子前腿不斷砸擊地麵的聲音。

莊和西享受似的一邊聆聽那道聲音,一邊點開剛收到的行車記錄儀音頻檔案,把聲音調到最大。

“凡姐,工資能再加一萬嗎?”

“既然是相互利用,我就也有談判的權利——我想要更多錢。”

“我貪心嘛,我這人很壞的,是個無底洞,永遠不會覺得夠。”

“隻要您點頭,我保證,以後就算是遇到刀山火海,我也一定會先一步替和西姐去試試凶險,把她保護好。”

“怎麼做,才能讓她好過一點?”

“您不是讓我照顧和西姐?”

“您總得告訴我方法,我才能把她照顧好,不然這錢我賺得虧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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