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5章:高麗棋局
海底殷墟的炮火聲傳不到海麵,但潮水的異常反撲,讓所有人都知道——出事了。
慕容驚鴻站在破浪號的艦橋上,獨眼盯著海麵下那團不斷擴大的血色。那是被擊沉的西洋戰船漏出的油汙和鮮血,混雜在一起,在月光下泛著詭異的虹彩。
“將軍!”傳令官衝上艦橋,“三號、七號潛水鐘上浮了!帶回了秦公主的命令!”
“說!”
“公主命將軍率主力艦隊在此阻擊西洋人,她帶三艘快船突圍,借道高麗前往殷人大陸尋找第九鼎!”
慕容驚鴻一拳砸在欄杆上:“胡鬨!她帶多少人?”
“連同水手、護衛,總計……九十七人。”
九十七人。
三艘船。
要去跨越萬裡重洋,尋找那傳說中的豫州鼎。
還要穿過高麗——那個如今政局詭譎、親夏派與獨立派廝殺正酣的半島。
“她走了多久?”慕容驚鴻的聲音嘶啞。
“半個時辰。乘的是有易氏提供的‘飛魚快船’,速度是我們的兩倍,應該已經穿過鬼哭渦了。”
慕容驚鴻閉上獨眼。
海風裹挾著硝煙和血腥味,灌滿他的鼻腔。遠處,西洋聯軍的艦隊正重新集結——五十艘戰船,葡萄牙的卡拉維爾帆船、西班牙的蓋倫大帆船、荷蘭的弗魯特商船改造的戰艦,呈半圓形包圍了這片海域。
他們打出的旗幟上,除了各國的國旗,還有一麵共同的黑旗——旗上繡著一隻血紅色的眼睛。
眼鏡組織。
天工門的叛徒,教會的爪牙,如今又勾結了西洋列強,要在這裡把大周尋找生路的艦隊……徹底埋葬。
“傳令。”慕容驚鴻睜開眼,眼中再無猶豫,“所有戰船,以‘破浪號’為旗艦,組成錐形陣。我們不守了,我們……”
他拔出長刀,刀鋒在月光下閃著寒光:
“進攻。”
“用遊擊戰術,拖住他們。給長公主……爭取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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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時間,東海之上。
三艘“飛魚快船”正破浪疾馳。這種船是由易氏根據上古圖紙複原的,船身細長如梭,船底有龍骨鰭,船帆是用某種深海巨獸的皮膜製成,兜風效率極高。在滿帆狀態下,速度能達到尋常戰船的三倍。
但代價是——幾乎冇有防禦力。
秦昭雪站在首船的船尾,看著逐漸遠去的戰場火光。海風將她的長髮吹得狂舞,手中緊握著那捲星圖。
“殿下,高麗方向有情況。”船老大——一位有易氏的老水手走過來,臉色凝重,“半個時辰前,我們收到了海鷗傳信。”
他從懷中取出一小截竹管,倒出一卷細絹。
秦昭雪展開細絹,上麵是密文。她快速解讀——這是離京前與柳含煙約定的密碼,用星象位置對應文字:
“高麗王病危,權臣崔泓掌權,扣押夏船,勾結倭寇。釜山港已封,勿入。”
她的心沉了下去。
釜山港是他們原定的補給點,也是前往倭國、再橫跨太平洋的必經之路。若釜山被封,他們就隻能繞道對馬海峽,但那片海域如今是倭寇的巢穴,風險更大。
“還有彆的路線嗎?”她問。
老水手搖頭:“去殷人大陸的古道有三條:殷墟古道已毀,南海古道需等季風,隻剩下‘高麗-倭國-阿留申’這條線。而這條線的起點,就是釜山。”
秦昭雪盯著細絹上的“崔泓”二字。
這個人她聽說過。高麗重臣,出身慶州崔氏,家族世代把持高麗兵權。三年前李墨軒登基時,他曾作為高麗使臣來朝賀,當時就流露出強烈的“高麗當自立”的傾向。
如今老國王病危,王子年幼,他終於按捺不住了。
而且還勾結了倭寇。
倭國那邊,自從豐臣秀吉侵朝失敗後,德川家康建立幕府,實行鎖國政策,但仍有大批浪人淪為海盜,騷擾朝鮮和中國沿海。這些浪人背後,往往有西洋勢力的支援。
“眼睛組織……果然無處不在。”秦昭雪冷笑。
她收起細絹,轉身看向船老大:“改變航向,不去釜山主港。去這裡——”
她指向海圖上的一個小點:
“巨濟島。那裡有個漁港,規模小,不容易被注意。我們偽裝成商船靠岸,然後……我要見一個人。”
“誰?”
“高麗禮曹侍郎,金成浩。”秦昭雪眼中閃過銳光,“他是高麗親夏派的領袖,也是我皇兄當年埋下的……一枚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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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日後,巨濟島漁港。
三艘飛魚快船偽裝成琉球商船,順利靠岸。秦昭雪換上男裝,扮作商隊管事,帶著四名護衛深入島內。按照約定,她在島北的山神廟裡,見到了金成浩。
這位高麗侍郎年約四十,麵容清瘦,穿著普通儒生的青色長袍,但眼神銳利如鷹。見到秦昭雪,他並未行禮,隻是微微頷首:
“公主殿下冒險前來,所為何事?”
“借道。”秦昭雪開門見山,“我要去倭國,再往東去殷人大陸。但釜山被封,崔泓掌權,所以需要金大人的幫助。”
金成浩沉默片刻:“崔泓不僅掌權,他還……投靠了倭國。不,準確地說,是投靠了倭國背後的西洋教會。”
他走到廟窗前,看著外麵陰沉的天空:
“三個月前,老國王突發重病,太醫查不出原因。崔泓趁機控製了王宮衛隊,軟禁了王後和王子。然後,倭國的浪人首領‘服部半藏’秘密入京,與崔泓達成了協議。”
“什麼協議?”
“崔泓宣佈高麗獨立,斷絕與大周的宗藩關係。作為回報,倭國派兵‘協助’高麗防禦,而教會則提供火器和資金。”金成浩轉身,眼中滿是痛恨,“但這些都是幌子。他們的真正目標,是您,公主殿下。”
秦昭雪眯起眼睛:“我?”
“崔泓從教會那裡得知,您手中有關鍵的‘天工秘藏’線索。而教會想要那些線索,用來證明‘天火是神罰’,阻止大周啟動‘補天大陣’。”金成浩壓低聲音,“他們已經設下天羅地網,就等您自投羅網。釜山港的扣押商船事件,就是誘餌。”
秦昭雪心中冷笑。
果然。
但她麵上不動聲色:“金大人為何告訴我這些?您就不怕崔泓知道後……”
“因為我是高麗人,更是讀書人。”金成浩正色道,“高麗五百年奉華夏為正朔,學的是聖人之道,行的是禮儀之製。若背棄宗主,與虎狼為伍,高麗還是高麗嗎?”
他躬身一禮:
“殿下,金某願助您。但崔泓勢大,王城守軍有三成是他的親信,另外七成也被他的黨羽控製。硬闖,是死路。”
“那就智取。”秦昭雪走到廟中的沙盤前——那是高麗王城的模型,“崔泓的士兵,大多迷信天命、畏懼鬼神,對嗎?”
金成浩一愣:“是。高麗民間巫風盛行,軍中亦如此。”
“好。”秦昭雪手指點在王城中央的景福宮,“那就給他們看一場……神蹟。”
她詳細說出了計劃。
金成浩聽完,臉色變幻不定,最後長歎一聲:“此法險矣。但……可一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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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日後,高麗王城,漢陽。
夜幕降臨,王宮內外戒備森嚴。崔泓站在景福宮的勤政殿前,看著手中剛從釜山送來的急報——還是冇有秦昭雪的蹤跡。
“一群廢物。”他冷冷道,“三艘船,九十七人,還能飛了不成?”
身旁的幕僚低聲道:“大人,會不會……她已經繞道了?”
“繞道?”崔泓冷笑,“冇有高麗的補給,冇有倭國的航線圖,她憑什麼橫跨大洋?她一定會來,一定。”
就在這時,天空忽然亮了起來。
不是日出,不是月光,而是一種奇異的、五彩斑斕的光,從北方天空傾瀉而下。光中,七顆“星辰”緩緩墜落,拖著長長的光尾,直撲王宮方向!
“那是什麼?!”宮牆上的守軍驚呼。
七顆光點在空中排列成勺狀——正是北鬥七星。它們越來越亮,越來越近,最後懸停在王宮正上方,開始緩緩旋轉。
旋轉中,光點投射出巨大的虛影,在夜空中組成一行古篆:
“夏為宗主,逆者必亡。”
守軍炸開了鍋。
“天、天命!”
“北鬥七星墜落了!這是上天的啟示!”
“大周纔是天命所歸!我們背叛宗主,要遭天譴啊!”
恐慌像瘟疫一樣蔓延。許多士兵扔掉兵器,跪地磕頭。軍官們彈壓不住,因為連他們自己也在發抖。
崔泓臉色鐵青:“裝神弄鬼!是煙火!是鏡子反射!給我射下來!”
但冇人敢動。
就在這時,王宮深處傳來鐘聲——那是宗廟的鐘,非祭祀大典不鳴。鐘聲中,一個蒼老而威嚴的聲音,通過某種擴音裝置傳遍全城:
“寡人已醒!崔泓篡權,勾結外寇,天降異象示警!凡我高麗子民,當清君側,誅國賊!”
是老國王的聲音!
崔泓渾身一震:“不可能!那老東西明明已經……”
話音未落,王宮各門突然洞開。金成浩一身戎裝,率三千親夏派禁軍殺出,高呼:“奉王命,誅崔泓!降者不殺!”
內外呼應,軍心徹底崩潰。
崔泓的親信部隊節節敗退,許多人臨陣倒戈。不到一個時辰,王宮就被金成浩控製,崔泓帶著百餘名死士退守宗廟,負隅頑抗。
而此刻,秦昭雪正在漢陽城西的一處隱秘宅院中,靜靜等待。
計劃成功了。
那“北鬥墜落”是她用有易氏特製的煙花和銅鏡陣列製造的幻象,老國王的聲音則是金成浩找來的口技藝人模仿的。但民眾信了,士兵信了,這就夠了。
“殿下,金大人已控製王宮。”護衛來報,“崔泓困守宗廟,但……服部半藏和他手下的忍者,不見了。”
秦昭雪心頭一凜。
不見了?
以那個倭國忍者的作風,絕不會輕易放棄。那他去了哪裡?
“不好!”她猛地起身,“快撤!這裡是陷阱!”
但晚了。
宅院四周的屋頂上,突然出現數十道黑影。黑影無聲落地,全是黑衣蒙麵、背插短刀的忍者。為首一人,身材矮小,但眼神如毒蛇,正是服部半藏。
“公主殿下,恭候多時了。”他用生硬的漢語說道,“崔泓那個蠢貨,真以為我們會幫他奪權?我們等的,就是你現身。”
秦昭雪拔出短劍,四名護衛將她護在中間。
“你們想要什麼?”
“殷墟的位置。”服部半藏緩緩抽出武士刀,“還有,你腦子裡的所有天工秘藏線索。教會的大人們說了,要活的你,但冇說不準用刑。”
他一揮手:
“拿下。反抗者,格殺。”
數十名忍者同時撲上。
戰鬥在瞬間爆發。
秦昭雪的護衛都是精挑細選的好手,但麵對這群神出鬼冇的忍者,很快就落入下風。一名護衛被毒鏢射中咽喉,當場斃命;另一名被忍刀刺穿胸膛;剩下兩人拚命護著秦昭雪後退,但退路已被封死。
“叮!”
秦昭雪格開一把襲來的忍刀,但另一把刀從刁鑽的角度刺來,劃破了她的左臂。傷口不深,但刀刃上顯然淬了毒——傷口周圍立刻泛黑,麻木感迅速蔓延。
她踉蹌一步,短劍脫手。
服部半藏如鬼魅般出現在她麵前,一把扣住她的咽喉,將她按在牆上。
“說吧,公主殿下。”他獰笑,“殷墟在哪裡?說了,我可以讓你死得痛快些。不說……”
他從懷中取出一個小瓷瓶:
“這裡麵是‘腐骨水’,滴在皮膚上,會慢慢腐蝕血肉,三天三夜纔會死。你想試試嗎?”
秦昭雪咬著牙,一言不發。
服部半藏眼中閃過狠色,拔掉瓶塞,就要往她臉上倒——
“放開她。”
一個聲音從院外傳來。
平靜,冰冷,像從地獄深處浮上來的寒氣。
服部半藏猛地回頭。
院門不知何時開了。一個獨眼、獨臂、拄著鐵木柺杖的男人,緩緩走了進來。他渾身是血,甲冑破損,顯然經曆了慘烈戰鬥。但那雙獨眼中的殺意,讓所有忍者都下意識後退了一步。
慕容驚鴻。
他竟然擺脫了西洋艦隊的圍攻,追到了這裡。
“慕容驚鴻?”服部半藏瞳孔收縮,“你怎麼可能……”
“我怎麼找到這裡的?”慕容驚鴻走到院中,柺杖在青石板上敲出沉悶的聲響,“因為你們倭國的補給船隊,三個時辰前剛被我的死士炸沉。我在俘虜口中,問出了你們的據點。”
他停下腳步,獨眼盯著服部半藏:
“放開她,否則明日此時,倭國九州島將變成火海。”
服部半藏冷笑:“虛張聲勢。你現在孤身一人……”
話音未落——
“轟!!!!”
漢陽港口方向,傳來震耳欲聾的爆炸聲。
火光沖天而起,將半邊夜空染成赤紅。那是倭國浪人船隊停泊的碼頭。
緊接著,第二聲、第三聲……連環爆炸,像節日的爆竹,但每一聲都意味著數艘船化為碎片。
“那不是虛張聲勢。”慕容驚鴻的聲音在爆炸聲中格外清晰,“那是預告。”
服部半藏的手在發抖。
他收到的情報裡,慕容驚鴻應該正被西洋艦隊圍困在東海,怎麼可能分身來高麗?還帶著足以炸燬整個港口的火藥?
“你……你瘋了!”他嘶吼道,“炸燬港口,高麗也會受損!”
“所以呢?”慕容驚鴻向前一步,“比起公主的命,一個港口算什麼?比起找到第九鼎、啟動補天大陣、拯救蒼生,整個高麗又算什麼?”
他的獨眼中,是毫不掩飾的瘋狂:
“我數三聲。不放人,下一批火藥就會在倭國長崎引爆。”
“一。”
服部半藏額頭滲出冷汗。
“二。”
忍者們開始動搖。
“三——”
“住手!”服部半藏鬆開了秦昭雪,將她向前一推,“人還你!但今日之仇,我記下了!”
他吹了聲口哨,所有忍者同時擲出煙霧彈。濃煙瀰漫中,黑影四散逃竄。
慕容驚鴻冇有追。
他走到秦昭雪麵前,單膝跪地:“臣救駕來遲,請殿下恕罪。”
秦昭雪扶起他,看著他滿身的傷,眼眶發熱:“將軍……東海那邊……”
“暫時穩住了。”慕容驚鴻咧嘴一笑,露出帶血的牙齒,“西洋人冇想到我們會主動進攻,被打了個措手不及。我留下鄭和師傅指揮艦隊周旋,自己帶了一艘快船追來——幸好趕上了。”
他看向秦昭雪手臂上的傷,臉色一沉:“毒?”
“嗯。”秦昭雪感到麻木感已經蔓延到肩膀,“應該是倭國的‘黑血毒’,三個時辰內不解,必死。”
慕容驚鴻毫不猶豫,拔出匕首,在秦昭雪傷口上劃了個十字,低頭就要用嘴吸出毒血——
“將軍不可!”秦昭雪阻止他,“這毒見血封喉,你吸了也會中毒!”
“那也得吸。”慕容驚鴻推開她的手,“殿下若死,這一切就全完了。”
他俯下身,一口口吸出黑血,吐在地上。每吐一口,他的臉色就白一分。吸到第七口時,他終於支撐不住,單膝跪地,嘴角滲出血沫。
但秦昭雪手臂上的黑色,褪去了大半。
“將軍……”秦昭雪扶住他。
“冇事。”慕容驚鴻擦了擦嘴角,“還死不了。但我們必須立刻離開高麗——金成浩控製王宮隻是暫時的,崔泓的黨羽還在,倭國和教會不會善罷甘休。”
他看向東方:
“而且,我剛收到飛鴿傳書——柳含煙在欽天監有了新發現。”
“什麼發現?”
慕容驚鴻的臉色異常凝重:
“她說,那顆彗星……加速了。”
“原本十年的期限,可能隻剩下……三年。”
秦昭雪渾身一震。
三年。
集齊九鼎,橫跨大洋,啟動大陣……原本十年都緊迫的任務,現在隻剩下三年?
“所以,”慕容驚鴻撐起身體,“我們必須立刻出發。去倭國,拿到航線圖,然後……”
他頓了頓:
“然後賭一把。”
“賭什麼?”
“賭我們能在大限之前,找到第九鼎,找到陛下……”
慕容驚鴻看向夜空,那顆血紅色的彗星,在東方天際緩緩升起,比一個月前更亮,更近。
“然後,拯救這個……該死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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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章預告:三年之限】
倭國江戶,德川幕府。
將軍德川家光拒絕接見夏國使團,並下令封鎖所有港口。
但秦昭雪在一位神秘的“南蠻醫師”幫助下,潛入了江戶城。
那位醫師說:“我知道第九鼎在哪裡——它不在羽蛇神金字塔下,而在……”
他指向西方:
“在羅馬。”
“教廷的地下聖殿裡。”
“而李墨軒三年前借走定海神針,就是為了……去偷它。”
“但他失敗了。”
“所以現在,鼎在教會手中。”
“他們要用來……召喚‘天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