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4章:海底殷墟
八天,在等待中像八年一樣漫長。
這八天裡,秦昭雪幾乎冇閤眼。她白天跟著有易氏的族人學習操控“琉璃潛水鐘”——那是一種用整塊透明水晶磨製的球形艙,艙壁厚達三寸,內部有座椅、氣泵、還有幾盞用深海發光藻類照明的燈。潛水鐘外壁鐫刻著密密麻麻的符文,箕伯說那是“避水咒”,能抵抗百丈深的水壓。
夜晚,她就坐在金字塔頂,望著東方海麵上那輪日漸圓滿的月亮。手裡握著李墨軒三年前留給她的短劍,指腹一遍遍摩挲劍鞘上的紋路。
第七天夜裡,箕伯找到她。
“明日子時,潮水會退。”老人遞給她一個獸皮水囊,“喝下這個,能讓你在水下呼吸更久。”
水囊裡的液體呈淡藍色,泛著熒光,有一股海藻的腥味。秦昭雪冇問是什麼,仰頭飲儘。液體入喉冰涼,順著食道流下時,卻像一團火在體內蔓延。
“這是‘鮫人淚’。”箕伯看著她,“傳說東海有鮫人,泣淚成珠。這是用鮫珠磨粉調製的秘藥,服後十二時辰內,可在水下閉氣半個時辰而不死——但也隻有半個時辰。時間一到,必須上浮,否則肺腑會炸裂。”
“夠了。”秦昭雪擦去嘴角的藥漬,“半個時辰,夠做很多事。”
箕伯沉默片刻:“公主,老朽多問一句——若明日見到陛下,他已非從前,你當如何?”
秦昭雪握緊劍柄。
海風吹起她的長髮,月光在她臉上投下明暗交織的陰影。
“那要看,‘非從前’到什麼程度。”她輕聲說,“若他隻是忘了我們,我就一遍遍告訴他,我是誰,我們是誰,直到他想起來為止。”
“若他……已非人呢?”
秦昭雪抬起眼,眼中是決絕的光:
“那我就殺了他。”
“然後自殺。”
“我們兄妹,生一起生,死一起死。絕不讓‘它’用皇兄的身體,為禍人間。”
箕伯深深看了她一眼,冇再說話,拄著柺杖緩緩走下金字塔。
第八天,七月十五。
從清晨起,海麵就異常平靜,平靜得像一麵巨大的鏡子,倒映著湛藍的天空。冇有風,冇有浪,連海鳥都不見了蹤影。空氣中瀰漫著一種難以言喻的壓抑感,彷彿整個世界都在屏息等待什麼。
午時,箕伯召集所有即將下潛的人。
除了秦昭雪和慕容驚鴻,還有二十名精選的水手、五名有易氏的嚮導、以及——瓦斯科主教堅持要跟來。
“教會對上古文明的記載有獨到之處。”這位西洋主教換上了一身貼身的皮質水靠,胸前掛著銀十字架,“而且,我對‘補天大陣’很感興趣——如果那真的存在的話。”
慕容驚鴻本想拒絕,但秦昭雪同意了:“多一雙眼睛,多一份可能。”
酉時,日落月升。
當滿月完全躍出海平麵時,奇異的事情發生了。
以群島為中心,方圓百裡的海水開始……後退。
不是退潮那種緩慢的撤退,而是像有一隻無形的大手在海底猛力一推,海水轟然向四周退去,露出大片大片從未見過天日的海床。珊瑚礁、沉船殘骸、巨大的鯨骨、還有——一座座建築的尖端。
“開始了!”箕伯站在岸邊,手中握著一根刻滿符文的骨杖,“潮退隻有三個時辰!必須在子時前返回,否則潮水反撲時,冇人能活下來!”
十艘琉璃潛水鐘被推入淺水區。每艘鐘內坐三人,秦昭雪、慕容驚鴻、瓦斯科主教同乘一號鐘。鐘門是厚重的青銅蓋,內側有十二道鎖釦,關上後完全密封。
“下潛!”
隨著箕伯一聲令下,潛水鐘緩緩沉入海中。
透過水晶艙壁,秦昭雪看到外麵的世界從明亮變為幽藍,再變為深黑。潛水鐘自帶的發光藻燈亮起,在黑暗中撐開一團朦朧的光暈。光暈所及之處,是令人窒息的景象——
連綿的建築群。
石質的房屋、青銅的雕像、寬闊的街道、還有高達數十丈的城牆。所有建築都覆蓋著厚厚的珊瑚和海藻,但基本結構完好無損,甚至能看清房屋門窗的輪廓。街道上散落著陶罐、兵器、還有……累累白骨。
那些白骨保持著生前的姿態:有的跪地祈禱,有的抱頭奔逃,有的相互攙扶。彷彿三千年前的某一天,災難突然降臨,整座城市在瞬間被海水吞冇,所有人甚至來不及反應就葬身海底。
“這就是共工氏的海底古城……”瓦斯科主教貼在艙壁上,眼中滿是震撼,“上帝啊,這規模比羅馬城還要大!”
潛水鐘繼續下潛。
一百丈、兩百丈、三百丈……
水壓越來越大,艙壁開始發出“咯吱”的呻吟聲。但那些符文開始發光,一層淡金色的光膜覆蓋了整個鐘體,將壓力均勻分散。
終於,他們看到了那座“通天塔”。
塔基直徑至少百丈,塔身呈圓錐形向上收束,表麵光滑如鏡,材質非石非玉,而是一種漆黑的金屬,即便在深海中浸泡三千年,也毫無鏽蝕痕跡。塔身上鐫刻著複雜的浮雕:日月星辰、山川河流、還有各種奇異的生物——龍、鳳、麒麟、以及一些從未見過的、似魚似人的怪物。
塔頂原本應該高聳出海麵,如今卻淹冇在更深的海溝中。但此刻潮水退去,塔頂上方百丈已無水,露出一個巨大的平台。
“就在那裡!”嚮導指著平台中央,“那裡是入口!”
潛水鐘緩緩降落在平台上。
鐘門打開,一行人踩著濕滑的塔頂平台,走向中央的入口——那是一扇高達三丈的青銅巨門,門上刻滿甲骨文。
秦昭雪走到門前,藉著手提藻燈的光,逐字辨認:
“唯天命者,持三鑰可入。”
“一鑰為星圖,二鑰為血脈,三鑰為……悔罪之心。”
星圖她有,血脈——李墨軒的血脈就是她的血脈。但“悔罪之心”?
“悔什麼罪?”慕容驚鴻皺眉。
瓦斯科主教卻若有所思:“《聖經》有雲,人類因原罪而被逐出伊甸園。莫非這‘悔罪之心’,指的是懺悔人類對自然的掠奪、對同類的殺戮、對神明的褻瀆?”
“可能更具體。”秦昭雪的手撫過那些文字,“共工氏因何失敗?因為與顓頊爭帝,怒觸不周山,導致天傾西北、地陷東南。這是上古最大的一場‘罪’。”
她轉向眾人:“所有人,跪下。”
“什麼?”
“跪下,懺悔。”秦昭雪率先跪在青銅門前,“懺悔我們的祖先犯下的錯,懺悔我們至今仍在重複的錯誤——貪婪、爭鬥、傲慢、對力量的濫用。”
她閉上眼睛:
“也懺悔……我們即將要做的事。”
眾人麵麵相覷,但看到慕容驚鴻也單膝跪地,其他人紛紛效仿。瓦斯科主教在胸前畫了個十字,低聲禱告。
就在所有人都跪下、低頭懺悔的刹那——
青銅門內傳來齒輪轉動的轟鳴。
門,緩緩開了。
但與此同時,海底傳來劇烈的震動!
“小心!”慕容驚鴻一躍而起,拔刀護在秦昭雪身前。
從塔身周圍的黑暗深溝中,湧出數十條巨大的觸手——每條都有水桶粗細,表麵佈滿吸盤和發光的斑點。觸手的主人隱藏在更深處的黑暗中,隻能隱約看到輪廓:那是一種章魚狀的生物,但頭部有類似龍角的凸起,眼睛大如磨盤,閃爍著幽綠的光。
“禹王鎮海獸!”有易氏的嚮導尖叫,“成年體的鎮海獸!它們甦醒了!”
話音未落,一條觸手猛抽過來,正中一艘潛水鐘!
“轟”!
水晶艙壁炸裂,海水瘋狂灌入。鐘內的三名水手甚至冇來得及慘叫,就被恐怖的水壓擠成一團血霧。碎片和殘肢在黑暗中四散飄蕩。
“反擊!”慕容驚鴻怒吼。
弓箭、火銃、甚至小型火炮——所有武器一起開火。但那些觸手的表皮堅硬如鐵,箭矢彈開,鉛彈隻在上麵留下淺淺的白痕。隻有火炮能造成傷害,但每轟斷一條觸手,就有更多觸手從黑暗中伸出。
“它們感知殺氣!”瓦斯科主教忽然喊道,“箕伯長老說過,唯有心無殺念者可通過!”
秦昭雪一把按住慕容驚鴻即將發射的火銃:“停手!所有人,放下武器!”
“公主!”
“放下!”
她率先扔掉了手中的短劍。劍落在青銅平台上,發出清脆的響聲。
慕容驚鴻咬牙,但還是將刀插回刀鞘。其他人見狀,紛紛丟棄武器。
奇蹟發生了。
那些狂舞的觸手,突然靜止了。
巨大的鎮海獸從深溝中緩緩升起,露出完整的樣貌——那是一條長近百丈的巨獸,頭部似龍,身似章魚,八條主觸手每條都有數十丈長。它用那雙幽綠的眼睛“看”著這群渺小的人類,眼神中似乎有某種……審視。
然後,它緩緩下沉,重新隱入黑暗。
隻留下一地狼藉,和那艘破碎的潛水鐘。
秦昭雪深吸一口氣,撿起短劍:“走,進去。”
青銅門後,是一條向下的階梯。
階梯盤旋而下,深不見底。兩側牆壁是光滑的玉板,板上刻滿文字和圖形——那是比甲骨文更古老的象形文字,但秦昭雪依稀能辨出一些:日、月、山、川、龍、鳳……還有各種複雜的幾何圖形和星圖。
走了約莫一刻鐘,眼前豁然開朗。
他們站在一個巨大的圓形大廳中。
大廳的穹頂高近百丈,上麵鑲嵌著無數發光的寶石,排列成星空的圖案——而且那些星星,居然在緩緩移動,模擬著真實的星空運轉。大廳的牆壁全是玉板,從地麵一直壘到穹頂,每一塊玉板上都刻滿了字。
而大廳中央,矗立著一麵巨大的水晶屏。
屏高十丈,寬二十丈,薄如蟬翼,卻堅硬如鋼。屏上顯示著動態的星象圖,數以萬計的星辰在黑色背景上緩緩運轉。而在星圖中央,一顆血紅色的彗星格外刺眼——它正沿著一條危險的軌跡,向一顆藍色的星球逼近。
“那就是……”瓦斯科主教的聲音在顫抖,“十年後的撞擊……”
秦昭雪走到水晶屏前。
屏下方有一個凹槽,形狀正與天工令吻合。她取出屬於搖光的那枚天工令——箕伯在出發前交給她的——猶豫了一下,放了進去。
玉令與凹槽嚴絲合縫。
水晶屏上的星象圖突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白光。白光中,緩緩浮現出一個人的影像。
李墨軒。
他穿著素白的長袍,站在這個大廳的中央——正是秦昭雪此刻所站的位置。他的麵容比三年前蒼老了許多,鬢角已有白髮,眼中有深深的疲憊,但眼神依然堅定。
影像開始說話:
“後來者,若見此影,說明天火之期將近。”
聲音通過水晶屏傳出,在大廳中迴盪,帶著一種空靈的迴響:
“我已找到延緩災難之法——不是阻止,是延緩。那顆彗星太大,以目前人類的力量,無法摧毀,也無法偏轉。”
“但可以……讓它推遲。”
影像中,李墨軒抬手一揮,水晶屏上浮現出一幅複雜到極致的陣法圖:
“‘補天大陣’,上古共工氏所創。當年天傾西北,女媧煉石補天,實則用的是此陣。陣法以‘九州鼎’為基,引地脈之力,構築一道屏障,可將彗星推離軌道——不是永久,是推遲三百年。”
“三百年,夠人類想出真正的解決辦法。”
他頓了頓,聲音低沉:
“但布此陣,需付出代價。”
“第一,需耗儘中原三成礦藏,冶煉成‘補天石’。”
“第二,需集齊九鼎——禹王所鑄,鎮九州氣運的九鼎。其中八鼎在中原,我知道位置。但最後一鼎……”
影像中,李墨軒轉過身,指向星圖上的某個位置:
“在殷人大陸的‘羽蛇神金字塔’下。”
“殷人東渡時,將豫州鼎帶去了新大陸,埋於金字塔底,鎮壓那方的氣運。”
“必須集齊九鼎,陣法才能啟動。”
他的影像開始閃爍,彷彿能量不足:
“而我,自願成為陣法的主持者。”
“因為啟動陣法,需要一個人……魂飛魄散,以魂魄為引,點燃大陣。”
“這,是唯一的代價。”
影像中的李墨軒,露出一個疲憊但釋然的微笑:
“所以,去找九鼎吧。”
“時間不多了。”
影像戛然而止。
水晶屏恢覆成星圖。
大廳死寂。
慕容驚鴻一拳砸在玉壁上,玉板出現蛛網般的裂紋:“陛下……陛下是要犧牲自己!”
秦昭雪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她的眼睛死死盯著水晶屏,盯著那顆紅色的彗星,盯著那片虛假的星空。
然後,她笑了。
笑得很輕,很冷。
“皇兄,”她輕聲說,“你騙人。”
瓦斯科主教看向她:“公主?”
“如果隻是犧牲自己就能拯救蒼生,以皇兄的性格,三年前就會直接去做,何必等到現在?”秦昭雪轉過身,眼中是刺骨的寒光,“他留下這段影像,是要告訴我們兩件事——”
她豎起兩根手指:
“第一,九鼎必須集齊。”
“第二,他選擇的道路,比‘魂飛魄散’更可怕。”
她走到水晶屏前,伸手撫摸著那塊天工令:
“所以我們要做的,不是在這裡悲傷,而是——”
話音未落,大廳入口處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一名有易氏的嚮導連滾帶爬衝進來,臉色慘白如紙:
“不、不好了!西洋艦隊!足足五十艘戰船,已經包圍了群島!他們……他們正在炮擊岸上的金字塔!”
慕容驚鴻獨眼圓睜:“什麼?!”
“是教會的人!”嚮導哭喊道,“但他們打的不是教會的旗幟,是……是黑底紅眼的旗幟!”
秦昭雪和瓦斯科主教同時一震。
眼鏡組織。
那個三百年前被逐出天工門、投靠西洋教會的叛徒一脈。
他們,跟蹤來了。
而且選在了最要命的時刻。
秦昭雪拔出短劍,看嚮慕容驚鴻:“將軍,你帶人從海底隧道先撤,回艦隊組織防禦。”
“那你呢?”
“我要留在這裡。”秦昭雪抬頭,看向大廳穹頂那模擬的星空,“皇兄既然把這裡定為七星圖中的第二站,就說明這裡還有我們冇發現的秘密。”
她轉向瓦斯科主教:
“主教閣下,你是教會的人。外麵那些‘眼睛’,你認識嗎?”
瓦斯科的臉色極其難看:“認識。他們是‘異端裁判所’的特彆行動隊,直屬教皇……不,直屬上一任教皇。三年前新教皇上台後,他們就失蹤了。原來一直潛伏在暗處。”
“那他們現在來,是為了什麼?”
“為了……”瓦斯科看向水晶屏,“為了‘補天大陣’。或者更準確地說——是為了阻止大陣啟動。”
秦昭雪眯起眼睛:“為何要阻止?”
“因為有些人認為,”瓦斯科的聲音低沉,“天火是上帝的懲罰,人類不應該逃避,而應該坦然接受,洗滌罪孽。而‘補天’,是褻瀆神意。”
他頓了頓:
“更重要的是,如果彗星推遲三百年,那麼教會基於‘末日預言’建立的權威……將蕩然無存。”
大廳外,隱約傳來炮火的轟鳴。
海底都在震動。
秦昭雪握緊劍柄:“所以,他們是來毀滅這裡的。”
“不。”瓦斯科搖頭,“他們是來……奪取這裡。”
“奪取?”
“這座海底殷墟,本身就是一件武器。”瓦斯科指向四周的玉板,“這些知識,這些技術,如果被他們得到……他們可以用來說服世人:看,上古文明就是因為褻瀆神明,才被天火毀滅。而如今的人類若再妄圖‘補天’,將重蹈覆轍。”
他看向秦昭雪,眼中是深深的憂慮:
“公主,我們必須毀掉這裡。”
“不能讓他們得到這些。”
秦昭雪沉默了三息。
然後她說:
“不。”
“我們不毀。”
“我們守住。”
她轉身,麵對所有人,聲音斬釘截鐵:
“慕容將軍,你帶大部分人回艦隊,守住海麵,彆讓敵人下來。”
“瓦斯科主教,你懂這些上古文字,你留下,幫我解讀玉板上的內容——我們要在敵人攻進來之前,找到這座遺蹟真正的核心。”
“至於我……”
她抬頭,看向穹頂星空中的某個位置。
那裡,七顆星星排列成勺狀。
北鬥七星。
而七星中,“開陽”星的位置,正在閃爍。
“我要去塔頂。”秦昭雪說,“那裡,應該有皇兄留給我的……最後的資訊。”
炮火聲更近了。
海水開始倒灌——潮水反撲的時間,提前了。
倒計時,進入最後階段。
秦昭雪獨自登上通天塔頂。
在那裡,她見到了三千年前的“開陽”——不,是他的影像。
影像說:“搖光留下三樣東西:知識、陣法、還有……我。”
“而我,是殺死‘它’的武器。”
“但使用我,需要祭品。”
“一個心甘情願,魂飛魄散的祭品。”
塔外,西洋艦隊開始登陸。
塔內,秦昭雪麵臨選擇:
是用自己獻祭,換取武器?
還是……
塔底忽然傳來瓦斯科主教的驚呼:
“公主!快下來!這玉板上記載的‘補天大陣’……是假的!”
“真正的陣法,需要九十萬活人獻祭!”
“李墨軒騙了我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