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6章:倭國暗戰
長崎港的晨霧裡混雜著硫磺和血腥味。
秦昭雪蜷縮在破漁船底艙的稻草堆中,左臂的傷口用粗布草草包紮,但黑血仍不斷滲出。毒鏢上的“黑血毒”比想象中更棘手,慕容驚鴻吸出了大半,但殘餘的毒素已侵入經脈,每過一刻鐘,她就能感到麻木向心臟逼近一寸。
“殿下,再撐一會兒。”慕容驚鴻坐在艙口,獨眼透過縫隙監視著碼頭,“我已經讓暗樁去取‘血靈芝’了。那是倭國獨有的解毒聖藥,隻在長崎郊外的雲仙嶽火山口生長。”
他的聲音很平靜,但秦昭雪看到他握刀的手在微微顫抖——他也中毒了。吸出毒血時,有些毒素通過口腔傷口進入了他的體內。隻是他內力深厚,暫時壓製著。
“將軍,”秦昭雪虛弱地問,“你剛纔說……彗星加速了?”
“嗯。”慕容驚鴻從懷中取出一小卷絹布,那是今晨信鴿送來的,“柳含煙的最新觀測。那顆彗星的軌道在三個月內偏移了百分之五,按這個速度推算,撞擊時間將從十年後……提前到三年後。”
三年。
秦昭雪閉上眼睛。
從東海到倭國,從倭國到殷人大陸,再橫跨整個太平洋尋找第九鼎——即使一切順利,也要兩年。然後還要返回中原,集齊其餘八鼎,佈置補天大陣……
三年,根本不夠。
“而且,”慕容驚鴻的聲音更低,“柳含煙說,彗星加速同同時,陛下的命星——紫微帝星——也在加速暗淡。兩者之間有某種……關聯。”
秦昭雪猛地睜開眼:“什麼意思?”
“意思可能是,”慕容驚鴻轉過身,獨眼中是深不見底的憂慮,“陛下正在用某種方法,延緩彗星。而代價是……他的生命,或者說,他殘餘的‘人性’,正在被快速消耗。”
船艙陷入死寂。
隻有碼頭上傳來的喧嘩:西洋水手的吆喝、日本苦力的號子、還有教堂傳來的鐘聲——那是天主教的晨禱鐘。長崎作為倭國唯一對外開放的港口,早已被葡萄牙、西班牙、荷蘭等西洋勢力滲透。街道上隨處可見教堂、西洋商館、還有手持火繩槍的雇傭兵。
倭國幕府將軍德川家光名義上統治這裡,但實際上,這座城市的主人,是西洋教會。
“暗樁來了。”慕容驚鴻突然低聲道。
艙口被輕輕敲了三下,兩長一短。慕容驚鴻拉開門板,一個身穿日本商人服飾、頭戴鬥笠的中年男子閃身進來。他摘下鬥笠,露出一張飽經風霜的華人麵孔。
“草民陳三,叩見長公主,慕容將軍。”男子單膝跪地,從懷中取出一個木盒,“血靈芝在此。但……出事了。”
木盒打開,裡麵是一株拳頭大小、通體血紅的靈芝,表麵有金色紋路,散發出奇異的清香。確實是血靈芝。
“什麼事?”慕容驚鴻問。
“草民去雲仙嶽取藥時,發現火山口附近有大量西洋士兵把守。”陳三臉色凝重,“他們說在搜捕‘異端’,但草民偷聽到他們的談話——他們真正在找的,是‘龍宮城’的入口。”
秦昭雪和慕容驚鴻同時一震。
龍宮城?
那不是琉球傳說中的海底宮殿嗎?
“繼續說。”慕容驚鴻沉聲道。
“草民在長崎經營藥材生意二十載,暗中為朝廷收集情報。”陳三壓低聲音,“三個月前,一批西洋傳教士抵達長崎,帶來了一個驚人的訊息:他們在琉球海底發現了一座古城遺址,疑似殷人東渡時的中轉站。而古城中,有一樣東西——”
他看向秦昭雪:
“一樣能讓教會‘證明天意’的東西。”
秦昭雪心跳加速:“第九鼎?”
“不完全是。”陳三搖頭,“草民打聽到,那是一座‘鎮海鼎’,但不是大禹鑄造的九州鼎,而是……仿製品。但鼎身上刻著殷人東渡的全部星圖,以及……補天大陣的完整圖紙。”
慕容驚鴻獨眼微眯:“所以教會想得到它,是為了證明‘補天’可行?還是為了阻止?”
“兩者都有。”陳三苦笑,“教會內部已經分裂。以瓦斯科主教為代表的一派,主張與大周合作,共同應對天火;但以‘異端裁判所’為代表的激進派,認為天火是上帝清洗人間的工具,人類若妄圖‘補天’,便是褻瀆神明。他們得到龍宮城的星圖,是為了……”
他頓了頓:
“是為了精確計算彗星的撞擊點,然後……在那裡建立一個‘諾亞方舟’,隻拯救‘被選中的人’。”
秦昭雪握緊拳頭。
果然。
那些人從未想過拯救蒼生,他們隻想拯救自己。
“龍宮城在哪裡?”她問。
“在琉球群島最南端的‘與那國島’附近海底。”陳三從懷中取出一張粗糙的海圖,“這是草民從一個老漁民那裡買來的,據說他祖父年輕時曾誤入其中。入口是一處海底洞穴,但需要特定的潮汐和星象才能打開。”
秦昭雪接過海圖,上麵的標記與李墨軒星圖上的第二個地點——西域之後、南海之前的那個點——完全吻合。
所以,李墨軒早就知道第九鼎可能在龍宮城?
那他為什麼在海底殷墟的影像中,說第九鼎在殷人大陸?
除非……
“他在誤導。”慕容驚鴻忽然道,“陛下知道教會會看到那段影像,所以故意說錯位置。真正的第九鼎,或者至少是關鍵線索,就在龍宮城。”
秦昭雪看向木盒中的血靈芝:“陳先生,這藥能解我們的毒嗎?”
“能。”陳三點頭,“但需要配合溫泉蒸療,將毒素逼出。長崎城外有一處溫泉山莊,是草民的產業,相對安全。二位可先去那裡療傷,再從長計議。”
“不安全。”慕容驚鴻搖頭,“教會肯定在搜捕我們,溫泉山莊太顯眼。”
“那……”
“去這裡。”秦昭雪指向海圖上的一個標記,“‘倒幕派’的據點。陳先生,你在倭國多年,應該知道他們吧?”
陳三臉色一變:“殿下說的是……阪本龍馬那些人?”
“正是。”
“可他們是叛軍!幕府正在全力剿滅他們!而且他們與朝廷素無往來……”
“但現在有了。”秦昭雪掙紮著坐起來,“敵人的敵人,就是朋友。幕府投靠西洋教會,而倒幕派要推翻幕府——我們的目標一致。”
她看嚮慕容驚鴻:
“將軍,我需要你聯絡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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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後,長崎郊外,一處隱秘的山村。
秦昭雪的毒已解了大半,但身體仍虛弱。她坐在一間簡陋的和室內,麵前是一個年輕倭人——約莫二十五六歲,穿著樸素的吳服,腰佩長短雙刀,眼神銳利如劍。
阪本龍馬。
倭國倒幕派的實際領袖,出身土佐藩下級武士,卻胸懷天下。他精通漢學,能說流利的漢語。
“公主殿下,久仰。”阪本龍馬行了一個標準的揖禮,“在下收到慕容將軍的密信時,還以為是陷阱。冇想到真是您親至。”
“阪本先生客氣。”秦昭雪還禮,“時間緊迫,我就直說了——我們需要你的幫助,前往琉球龍宮城。作為回報,大周可以支援倒幕派推翻幕府,驅逐西洋勢力。”
阪本龍馬冇有立刻回答。
他斟了兩杯茶,推給秦昭雪一杯,自己慢慢飲著。茶是粗茶,但在這亂世已是奢侈。
“殿下可知,如今倭國的處境?”他緩緩開口,“德川幕府閉關鎖國二百年,國力早已衰敗。西洋人用炮艦打開國門後,幕府不是抵抗,而是跪迎——因為他們知道打不過。現在長崎、橫濱、函館,都已成西洋租界,倭國的金銀、礦產、糧食,被源源不斷運走。”
他放下茶杯:
“倒幕派要做的,不僅僅是推翻幕府,更是要喚醒這個沉睡的民族,讓它站起來,不再做西洋人的狗。”
“但,”他看向秦昭雪,“這需要時間。而殿下您說,彗星三年後就要撞擊大地——倭國冇有三年了。就算我們推翻幕府,三年後一切也都將毀滅。”
秦昭雪沉默片刻:“所以,你不打算合作?”
“不。”阪本龍馬搖頭,“我是說,合作的條件要改一改。”
他從懷中取出一卷文書:
“這是‘日夏盟約’草案。倭國願永世奉大周為宗主國,開放所有港口,共享航海技術,甚至……派遣軍隊協助大周尋找第九鼎、佈置補天大陣。”
“條件呢?”
“條件有三。”阪本龍馬豎起三根手指,“第一,大周需提供火器、戰艦、以及足夠的軍費,支援倒幕戰爭。”
“第二,補天大陣若成功,倭國要得到其中一成‘補天石’——我們有情報顯示,那種石頭能改變土壤,讓荒地變沃土。”
“第三……”他頓了頓,“若最後隻能拯救一部分人,倭國要有……十萬個名額。”
秦昭雪的手在桌下握緊。
十萬個名額。
又是一個要“上方舟”的。
“阪本先生,”她儘量讓聲音平靜,“補天大陣若能啟動,拯救的是整個星球,不分國界。你所謂的名額,冇有意義。”
“有。”阪本龍馬的眼神變得銳利,“因為我知道,補天大陣的成功率……不足三成。柳含煙監正的星象推算,我已經看過了。”
秦昭雪心中一凜。
柳含煙的密報,怎麼會落到倭國人手裡?
“殿下不必驚訝。”阪本龍馬苦笑,“倒幕派在幕府和教會中都有眼線。我們知道的事,遠比您想象的多。比如,我們知道李墨軒陛下並冇有完全‘消失’——他的一部分意識,仍被困在某個地方。而那個地方……”
他壓低聲音:
“就在龍宮城。”
秦昭雪猛地站起,眼前一黑,險些摔倒。她扶住桌子:“你說什麼?”
“教會之所以全力搜尋龍宮城,不僅僅是為了星圖。”阪本龍馬也站起來,“還因為,他們在三個多月前,監聽到了一組奇特的信號——從海底傳來,用某種古老密碼發送,內容是……”
他走到窗前,看著遠山:
“我是李墨軒,被困於龍宮城底層。若有人收到此訊,請轉告秦昭雪:勿來,危險。但若已來……我在‘鎮海鼎’下等她。”
秦昭雪渾身都在顫抖。
皇兄……還活著?
至少,一部分還活著?
“信號還在嗎?”她顫聲問。
“每天子時,準時發送,持續一刻鐘。”阪本龍馬轉身,“教會已經破譯了密碼,所以纔會調集重兵圍堵龍宮城入口。他們想活捉陛下,用他作為籌碼,逼迫大周交出所有天工秘藏。”
他走回桌前,雙手按在桌麵上:
“所以,公主殿下,我們的目標是一致的。你們要救陛下,我們要驅逐西洋人。合作,我們都有生路;不合作,大家一起死。”
秦昭雪閉上眼睛。
腦海中閃過無數畫麵:李墨軒推開三道門時的背影,海底殷墟中那段影像,彗星加速的噩耗,還有三年後可能到來的末日……
然後,她睜開眼:
“我答應你。”
“但盟約要改一條:若最後隻能拯救一部分人,名額的分配……由天定,不由人定。”
阪本龍馬深深看了她一眼,最終點頭:“好。但倭國要參與分配規則的製定。”
“可以。”
兩人擊掌為盟。
就在這時,屋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一名倒幕派忍者衝進來,跪地急報:“首領!不好了!教會‘異端裁判所’的精銳武士包圍了山村!至少有三百人,全副武裝!”
阪本龍馬臉色一變:“怎麼可能?這裡極其隱秘……”
“是內奸。”慕容驚鴻的聲音從門外傳來,他拄著柺杖走進來,獨眼中滿是血絲,“你們倒幕派裡,有教會的人。”
他看向秦昭雪:
“殿下,我們必須立刻離開。我已經安排了小船,阪本先生會護送你從後山密道去海邊,然後直航琉球。”
“那你呢?”秦昭雪問。
“我斷後。”慕容驚鴻咧嘴一笑,“三百人而已,夠我殺一陣子了。”
“將軍!”
“冇時間爭論了!”慕容驚鴻從懷中取出一枚青銅虎符,塞到秦昭雪手中,“這是我在海外經營二十年的全部暗樁的調動信物。憑此符,可調動三萬人、兩百艘船、以及……我在西洋教會內部埋下的十七顆釘子。”
他按住秦昭雪的肩膀,聲音低沉:
“記住,找到第九鼎後,若我未歸……你就自己決定是否啟動補天大陣。”
“不要等我。”
“不要猶豫。”
“你是李墨軒的妹妹,是大周的長公主,是現在……唯一能決定蒼生命運的人。”
外麵已經傳來喊殺聲和火銃的轟鳴。
慕容驚鴻轉身,拔出長刀,對阪本龍馬道:“護好她。若她有任何閃失,我做鬼也不會放過你。”
阪本龍馬鄭重行禮:“以武士之魂起誓。”
慕容驚鴻大笑一聲,獨臂持刀,衝出門外。
秦昭雪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刀光血影中,眼淚終於落下。但她迅速擦乾,將虎符貼身收好,對阪本龍馬道:
“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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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天後,琉球,與那國島。
秦昭雪站在一艘小漁船的船頭,看著眼前那片平靜得詭異的海域。按照海圖和阪本龍馬提供的星象推算,今天子時,月圓潮退,龍宮城入口將開啟。
她身邊除了阪本龍馬和三名倒幕派忍者,還有陳三——這位老商人堅持要跟來,說“活了大半輩子,想看看傳說中的龍宮”。
子時到。
海水開始後退。
不是尋常退潮,而是以某個點為中心,海水如漏鬥般旋轉著向下陷落,露出一個深不見底的黑洞。黑洞直徑約十丈,邊緣光滑,顯然不是天然形成。
“就是那裡!”陳三指著黑洞,“老漁民說,跳下去,會經過一條長長的水道,然後就到龍宮城了!”
秦昭雪深吸一口氣,將一根繩子係在腰間,另一端固定在船上:“我下去。若一炷香後我冇有拉動繩子,你們就砍斷繩子,立刻離開。”
“殿下!”阪本龍馬想阻止。
“這是命令。”秦昭雪看了他一眼,“若我回不來,你就帶著海圖和情報回中原,交給皇後。”
說完,她縱身躍入黑洞。
下墜。
漫長的下墜。
周圍是絕對的黑暗,隻有耳邊呼嘯的水聲。但奇怪的是,她並冇有被水淹冇——這個通道裡,似乎有一種力量將海水排開,形成一條空氣通路。
不知過了多久,腳終於觸地。
柔軟,濕潤,像是沙地。
眼前亮起微光。
秦昭雪解開腰間的繩子,拔出短劍,警惕地向前走。微光越來越亮,最後她走出通道,站在一個巨大的洞穴中。
洞穴高近百丈,寬不見邊。洞頂鑲嵌著無數發光的夜明珠,排列成星空圖案。而洞穴中央,矗立著一座青銅巨鼎——高約三丈,鼎身刻滿山海圖和星辰軌跡,正是傳說中的“鎮海鼎”。
但秦昭雪的目光,被鼎旁的那個人吸引了。
那個人背對著她,坐在一個石凳上,身穿明黃色的龍袍——那是李墨軒的龍袍。頭髮披散,肩膀微微聳動,像是在哭泣,又像是在笑。
“皇兄……”秦昭雪顫聲喚道。
那人緩緩轉身。
不是李墨軒。
是一張蒼老、陰鷙、帶著得意笑容的臉。
周世昌。
這個三年前在西域叛亂失敗後失蹤的叛王,此刻正穿著李墨軒的龍袍,坐在鎮海鼎旁,微笑著看著秦昭雪:
“公主殿下,好久不見。”
秦昭雪的劍尖在顫抖:“你……你怎麼會在這裡?皇兄的龍袍為什麼在你身上?”
“因為,”周世昌緩緩站起,撫摸著身上的龍袍,“你的好皇兄,已經不需要它了。”
他走到鎮海鼎旁,拍了拍鼎身:
“你以為李墨軒真在殷墟?不,他從始至終,都在老夫手中。”
“三個月前,他在東海推開三道門,成為‘天工之主’的瞬間,是最虛弱的時候。老夫的人趁機擒住了他,將他帶到了這裡。”
周世昌的笑容變得猙獰:
“而現在,他就在這鼎中。”
“想救他嗎?”
“拿天工門所有的秘密來換。”
“否則——”
他一掌拍在鼎上。
鼎內傳來一聲壓抑的、痛苦的悶哼。
那是李墨軒的聲音。
秦昭雪的心臟,在那一刻停止了跳動。
秦昭雪被迫與周世昌對峙。
周世昌提出條件:用天工門七枚令牌,換李墨軒一命。
但秦昭雪手中隻有搖光令,其餘六枚不知所蹤。
更可怕的是,周世昌說:“你以為這鼎裡隻有李墨軒?不,還有另一個人。”
“你的母親,姬瑤。”
“三個月前,她為了救兒子,自投羅網,現在也在鼎中。”
“母子二人,都在我手裡。”
“所以,公主殿下,你拿什麼跟我鬥?”
就在這時,鼎內突然傳出李墨軒虛弱但清晰的聲音:
“昭雪……殺了我。”
“然後……毀了這鼎。”
“這鼎不是鎮海鼎……是……煉魂鼎。”
“它在煉化我們……成為‘它’的容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