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3章:黑帆來襲
沙漏的流沙聲在死寂的夜裡格外刺耳。
獨眼西洋人將那個半人高的沙漏放在碼頭木板上後,便退回小艇,消失在黑暗的海麵。三艘黑帆戰艦如同三座移動的堡壘,靜靜泊在港口外一裡處,炮窗裡的火光在夜色中若隱若現。
李墨軒站在泉州城牆上,目光死死盯著那沙漏。十二個時辰,每刻鐘一艘船……泉州港內停泊著三百多艘商船、五十多艘戰船,那是大週一半的海上家當。
“陛下,讓臣帶水師出擊!”新任水師提督周世隆按劍請戰,“那三艘船再厲害,終究隻有三艘。我們出三十艘,圍也圍死他們!”
“不可。”慕容驚鴻的聲音從後方傳來。他被兩名侍衛攙扶著登上城牆,重傷未愈的臉上毫無血色,但獨眼中精光閃爍,“你們看那三艘船的船位——呈品字形排列,彼此間距剛好是火炮的最大交叉射程。無論我們從哪個方向進攻,都會同時麵對至少兩艘船的炮火。”
他指向海麵:
“而且你們注意它們的吃水線——吃水極淺,說明船體輕,速度快。我們的福船、廣船根本追不上。他們可以邊打邊退,把我們引進深海,然後……”
“然後圍殲。”李墨軒接話,“這是西洋人的經典戰術。”
周世隆咬牙:“那就眼睜睜看著他們威脅港口?”
“當然不是。”李墨軒轉身,“傳令:第一,港內所有商船立即疏散,能出海的出海,不能出海的卸貨上岸。第二,水師戰船全部出港,但不要進攻,在外圍佈防,防備他們還有其他伏兵。”
“第三,”他看嚮慕容驚鴻,“驚鴻,你有什麼主意?”
慕容驚鴻凝視著那三艘黑帆船,許久,緩緩道:“火攻。”
“火攻?”
“對。”慕容驚鴻道,“這種西洋式快船,為了追求速度,船體多用輕木,最怕火。我們準備三十艘小艇,裝滿火藥和硫磺,今夜子時趁潮水出擊。”
他頓了頓:
“但需要有人去談判,拖住他們。”
“朕去。”李墨軒道。
“陛下不可!”眾人齊聲勸阻。
“他們點名要天工圖,”李墨軒平靜地說,“朕親自去,才能顯出誠意。而且……朕也想看看,這些掛著海盜旗卻要天工圖的人,到底是什麼來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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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辰時,談判小艇再次出現在碼頭。
這次來的不是獨眼人,而是一個麵容陰鷙的中年男子,東方麵孔,但眉骨深陷,鼻梁高挺,有種混血的特征。他穿著西洋式的緊身外套,腰間卻佩著一把日本武士刀。
“我是黑帆艦隊的副統領,你們可以叫我‘海鬼’。”他的漢語帶著奇怪的口音,“天工圖帶來了嗎?”
李墨軒站在碼頭,身後隻跟著四名玄鳥衛:“天工圖是什麼?朕從未聽說過。”
海鬼冷笑:“陛下不必裝傻。馬可·波羅的後人死在你們驛館,他的手稿被你們收走。那手稿裡,就有天工圖的部分線索。”
“你們怎麼知道?”李墨軒反問。
“因為……”海鬼眼中閃過複雜神色,“我們找天工秘藏,已經找了十代人。”
他揮了揮手,身後隨從抬上一個木箱。箱蓋打開,裡麵是數十捲髮黃的羊皮地圖,每一卷都標註著不同的航線、不同的地點。
“從鄭和下西洋時,我們的祖先就開始尋找。三百年了,我們走遍了東海、南海、印度洋,甚至去過泰西。直到三個月前,我們在馬六甲截獲一艘葡萄牙商船,從船長口中得知,馬可·波羅的後人攜帶著關鍵線索,去了中原。”
海鬼盯著李墨軒:
“所以,交出天工圖索索,我們立刻離開。否則……”
他指向港外那三艘黑帆船。
李墨軒沉默片刻,道:“朕需要時間確認。而且,就算真有天工圖,朕憑什麼給你們?”
“憑我們掌握著你們不知道的秘密。”海鬼壓低聲音,“陛下可知,天工秘藏為何千年未現?不是因為找不到,而是因為……有人在阻止它現世。”
“誰?”
“天工門。”海鬼吐出三個字,眼中閃過恨意,“一群自詡為文明守護者的瘋子。他們世代守護著秘藏,殺死所有試圖接近的人。我們的祖先,就是因為想要開啟秘藏,被逐出師門,流落海外三百年!”
他激動起來:
“陛下,您以為隻有我們在找天工秘藏嗎?錯了!西洋各國也在找!英吉利的皇家學會、法蘭西的科學院、西班牙的探險隊……他們來東方,表麵上是貿易傳教,實際上都在暗中搜尋!因為傳說中,天工秘藏裡藏著能改變世界的力量!”
李墨軒心中震動,但表麵不動聲色:“既然如此,你們更應該與朕合作。大周地大物博,人力物力遠超你們幾艘船。”
海鬼搖頭:“不。天工門有規矩:秘藏隻會對‘有緣人’開啟。而所謂有緣人,必須通過三關考驗。第一關在海上,第二關在漠北,第三關在紫禁城。”
這和墨九說的一樣。
“你們知道三關的具體內容?”李墨軒問。
“不知道。”海鬼苦笑,“我們的祖先隻傳下來一句話:欲得天工,先破三關。但三關是什麼,在哪裡,怎麼破……全都冇說。所以我們纔會四處搜尋線索。”
他看了看天色:
“陛下,時間不多了。沙漏還剩四個時辰。您若再拖延,我們就要開始炸船了。”
李墨軒知道,不能再拖了。
“好,朕給你線索。”他道,“馬可·波羅的手稿中,確實提到天工秘藏,但隻有一句話:翻過九十九座雪山,可見一穀,穀中有城,以銅鐵為骨,以機關為魂。”
他把秦昭雪翻譯的那段話說了出來。
海鬼皺眉:“就這些?”
“就這些。”李墨軒道,“手稿的其他部分,還在翻譯中。若你們想要更多,可以等……”
“我們等不了!”海鬼突然暴怒,“三百年了!我們不想再等了!”
他吹了聲口哨。
幾乎同時,港外那三艘黑帆船,炮窗同時噴出火光!
轟轟轟!!!
炮彈落在碼頭附近,炸起沖天水柱。雖然冇有直接命中船隻,但這是明確的警告。
“陛下!”周世隆拔劍護在李墨軒身前。
李墨軒卻擺了擺手,示意他退下。
“既然談不攏,”他平靜地說,“那就打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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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時,海戰爆發。
泉州水師三十艘戰船駛出港口,呈半月形包圍三艘黑帆船。但正如慕容驚鴻所料,黑帆船速度極快,始終保持在火炮射程的邊緣。它們的炮火精準得可怕,每一次齊射都能命中目標。
開戰不到半個時辰,水師已有三艘戰船重傷退出戰場。
“這些傢夥……不是普通海盜。”周世隆在旗艦上咬牙切齒,“他們的操船技術、炮術、戰術配合,完全是正規海軍的水平!”
更讓人震驚的是,當一艘水師戰船冒險靠近,準備接舷戰時,黑帆船上突然射出一片箭雨——不是普通的箭,而是一種帶倒鉤的短弩箭,箭頭上泛著藍光,顯然淬了毒。
接舷的水兵慘叫倒下,渾身抽搐,片刻便氣絕身亡。
“撤退!拉開距離!”周世隆急令。
但黑帆船並不追擊,隻是繼續在外圍遊弋,像三條狡猾的鯊魚,不斷撕咬著水師的陣型。
“他們是在消耗我們。”慕容驚鴻用望遠鏡觀察著戰場,“等到夜晚,我們的水兵疲乏,他們的機會就來了。”
他看向李墨軒:“陛下,火攻隊準備好了嗎?”
“準備好了。”李墨軒點頭,“三十艘小艇,每艘載火藥五百斤,硫磺三百斤,還有十桶猛火油。子時潮水轉向時出擊。”
“那還需要拖住他們到子時。”慕容驚鴻計算著時間,“現在到子時,還有四個時辰。”
“朕去。”李墨軒道。
“陛下!”
“他們想要天工圖線索,不會輕易殺朕。”李墨軒整理衣袍,“而且,朕也想近距離看看,這些黑帆船……到底有什麼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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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時三刻,李墨軒乘坐的小艇再次駛向黑帆船。
這次,三艘黑帆船冇有開炮,而是放下舷梯,讓他登船。
登上中間那艘旗艦時,李墨軒終於看清了船上的情況。甲板上站著數十名水手,全是東方麵孔,但穿著混雜——有穿倭國陣羽織的,有穿馬來沙龍的,還有穿西洋短褂的。他們的武器也五花八門:日本刀、西洋刺劍、馬來波刃劍……
“歡迎登船,大周皇帝。”一個蒼老的聲音從船尾傳來。
李墨軒轉頭,看到一個白髮老者坐在輪椅上,膝上蓋著毛毯。老者麵容枯槁,但雙眼異常明亮,彷彿能看透人心。
“我是黑帆艦隊的真正主人,你可以叫我‘滄海客’。”老者道,“三百年前,我的祖先被天工門逐出中原時,曾發下毒誓:若不尋迴天工秘藏,重歸師門,子孫世代不得上岸。”
他指了指船上那些水手:
“這些孩子,都是在船上出生的,一輩子冇上過岸。我們像幽靈一樣在海上漂泊,尋找了三百年……直到聽說馬可·波羅的後人帶著線索去了中原。”
李墨軒沉默片刻,問:“天工秘藏裡到底有什麼,值得你們如此執著?”
“有什麼?”滄海客笑了,那笑容裡滿是苦澀,“有我們回家的路。”
他示意隨從推著輪椅,來到船舷邊,指向遙遠的東方:
“陛下可知,天工門為何要逐我們出海?不是因為我們的祖先想要開啟秘藏,而是因為……我們的祖先發現了天工門的終極秘密。”
“什麼秘密?”
“天工秘藏,不是寶藏。”滄海客一字一頓,“它是一個……考驗。一個篩選文明繼承者的考驗。通過者,將獲得開啟下一個時代的鑰匙;失敗者,將連同自己的文明一起毀滅。”
他轉頭看向李墨軒:
“而天工門曆代守護者,他們的任務不是守護秘藏,是守護這個考驗不被濫用。因為在他們看來,絕大多數文明,都冇有準備好接受那種力量。”
李墨軒心中翻江倒海。
“你們想通過考驗?”
“不。”滄海客搖頭,“我們想……毀掉考驗。”
他眼中閃過瘋狂:
“憑什麼由幾個人決定整個文明的命運?憑什麼要設置九死一生的關卡?我們要找到秘藏所在,用火藥把它炸上天!讓這該死的考驗,永遠消失!”
就在這時,船身突然劇烈搖晃!
“敵襲!”瞭望臺上傳來驚呼。
李墨軒衝到船舷邊,隻見數十艘燃燒的小艇正順著潮水,全速衝向三艘黑帆船!小艇上冇有人,隻有熊熊燃燒的火焰——是慕容驚鴻的火攻隊!
“該死!”滄海客怒吼,“開炮!擊沉它們!”
但已經晚了。
火攻小艇速度極快,又是順潮而下,轉眼就衝到了黑帆船邊。劇烈的爆炸接連響起,兩艘黑帆船瞬間被火焰吞冇!
“跳海!快跳海!”船上亂作一團。
滄海客的輪椅被爆炸的氣浪掀翻,他滾倒在甲板上,咳出大口鮮血。李墨軒衝過去扶起他,發現老者胸口插著一塊碎片,已經冇救了。
“陛下……”滄海客抓住李墨軒的手,用最後力氣說,“小心……引路人……你們中……已有引路人……”
“引路人是誰?”
“不知道……引路人自己……也不知道……”滄海客慘笑,“直到三關全破……真相自現……”
他死了。
第三艘黑帆船試圖逃跑,但被水師戰船圍住。經過一番激戰,最終投降。船上七十三名俘虜,全是東方麵孔,但語言混雜,審訊異常困難。
隻有從滄海客身上搜出的那塊青銅令牌,給出了關鍵線索。
令牌正麵刻著“天工”二字,背麵刻著“外海第三百七十四代守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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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後,泉州港開始清理戰場。
兩艘黑帆船被燒成焦炭,沉在港外。俘虜的那艘船被拖回船廠,工匠們正在研究它的結構——西洋的帆裝,東方的船體,還有某些從未見過的設計。
慕容驚鴻的傷勢因這次指揮而加重,不得不臥床休養。但他堅持審問了所有俘虜,終於從幾個會說閩南話的老水手口中,拚湊出了一些資訊。
黑帆艦隊來自東海深處的一個無名島,島上居民都是三百年前被逐出天工門的後人。他們世代在海上漂泊,搜尋天宮秘藏的線索。直到三個月前,他們在馬六甲截獲了馬可·波羅二世要前往中原的訊息。
“他們還說了一個重要資訊,”慕容驚鴻向李墨軒彙報,“天工秘藏並非死物,而是活的——它有某種……意識。會自己選擇主人。如果強行開啟,會釋放出大災禍。”
李墨軒皺眉:“活的?這是什麼意思?”
“臣也不明白。”慕容驚鴻搖頭,“但那些俘虜說,這是他們祖先傳下來的警告。所以滄海客纔想炸掉秘藏——他怕有人強行開啟,引發災難。”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陛下!急報!”陸沉衝進來,手中拿著剛收到的飛鴿傳書,“秦總監的探險隊……出事了!”
李墨軒一把抓過信紙。
信是探險隊副監從舟山發來的,字跡潦草:
“二月十二,船隊行至舟山外海,突遭異常風暴。風力之強,前所未見,浪高十丈,天昏地暗。十艘船有七艘失散,旗艦‘破浪號’被捲入巨大漩渦。”
“風暴持續六個時辰,平息後,我等震驚發現,已不在東海。周圍海水呈暗綠色,兩岸植被茂密,猿啼鳥鳴不絕。遠處可見大河入海口,河麵寬闊如海。”
“最驚人之事:沿河上行三十裡,隱約可見金字塔狀建築,高聳入雲,非中原樣式,亦非泰西樣式。此地……此地在地圖上從未標註。”
“秦總監判斷,我們可能……被風暴帶到了某個未知大陸。然隨隊嚮導無人識得此地語言、植被、地貌。此刻停泊河岸,等待指示。”
信紙從李墨軒手中滑落。
他走到海圖前,手指劃過東海、南海、太平洋……舟山外海,怎麼會突然出現在一條從未記載的大河邊?還有金字塔狀建築?
“這不可能……”慕容驚鴻也難以置信,“從舟山到最近的大陸,至少也要航行數月……”
“除非,”李墨軒緩緩道,“那場風暴……不是自然形成的。”
他想起了黑帆首領的話:第一關在海上。
秦昭雪的船隊,會不會已經……觸發了天工秘藏的第一關?
而那個神秘的、有金字塔的大陸,又是什麼地方?
窗外的天色,漸漸暗了下來。
李墨軒派出搜尋船隊帶回更驚人的訊息:他們在舟山外海搜尋時,發現了一個巨大的、正在緩緩閉合的漩渦。漩渦直徑達三裡,深不見底,彷彿直通海底深淵。隨船的老漁民顫抖著說:“這是……海眼。傳說海眼連通著另一個世界。”更詭異的是,在漩渦邊緣,他們撈起了一塊木板——是“破浪號”的船板,上麵刻著一行字:“此地非人間,速離。秦昭雪留。”而木板背麵,用血畫著一個符號:三個咬合的齒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