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2章:三桅帆的陰影
臘月十七,養心殿。
陸沉呈上的密冊像一塊燒紅的炭,李墨軒每翻一頁,都覺得手指在灼痛。那枚“眼睛”符號反覆出現,如同某種詛咒,貫穿了大周開國以來的所有隱秘死亡。
先帝景泰帝,四十二歲暴斃於鹿苑,禦醫診斷為“急症中風”,但密冊記載:七竅有微量黑血,指甲發青,疑似中毒。
沈文淵,對外宣稱“舊傷複發病逝”,密冊記載:屍體發現時,書房暗格有被翻動痕跡,丟失一卷遼國密檔。
李墨軒的生母耶律明月(實為姨母假扮),難產而死。密冊記載:接生嬤嬤三人,產後兩個月內相繼“意外身亡”。
一樁樁,一件件。
密冊的墨跡確實是新的——最近的一條記錄,竟是十天前:“馬可·波羅二世,驛館遇刺,凶器柳葉鏢,鏢眼標記。現場留血字‘眼睛在看’。”
字跡工整,冷靜得可怕。
“寫這本密冊的人,”李墨軒合上冊子,聲音沙啞,“劉瑾三年前就死了。但他的繼任者,或者……這個組織,還在活動。”
陸沉跪地:“臣已封鎖司禮監,正在徹查所有太監。但恐怕……”
“恐怕真正的‘眼睛’不在宮裡。”李墨軒站起身,走到窗前,“或者說,不止在宮裡。”
他想起馬可·波羅手稿中的記載,想起那個神秘的“天工秘藏”,想起老工匠展示的連弩——這一切,都指向一個隱藏在曆史陰影中的龐大組織。
“傳旨。”李墨軒轉身,“第一,以編纂《景泰大典》續集為名,成立‘皇家科學探險隊’,由秦昭雪任總監,招募天下奇人異士。明麵上,任務是蒐集各地古籍、方誌、技藝。實際上……”
他壓低聲音:
“目標是天工秘藏。”
陸沉一驚:“陛下,此事凶險,且朝中必有反對……”
“所以有第二道旨意。”李墨軒道,“任命慕容驚鴻為‘西疆安撫使’,以養傷為名前往敦煌。暗中,讓他聯絡江湖舊部,組建‘影衛’,提前潛入西域調查。”
雙線並進,明暗結合。
“第三,”李墨軒從案上取出一枚令牌,“你親自挑選一百名玄鳥衛精銳,成立‘內衛司’,專門調查宮中的‘眼睛’。記住——寧可錯殺,不可放過。”
陸沉雙手接過令牌,重重叩首:“臣領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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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初五,泉州港。
招募榜文貼出的第七天,碼頭上已經擠滿了應征者。有落魄書生,有江湖浪人,有退役老兵,還有幾個紅髮碧眼的西洋流浪者。秦昭雪坐在臨時搭建的招募處,麵前堆滿了履曆文書。
“下一個。”
一個鬚髮皆白的老者走上前來。他穿著破舊葛衣,雙手粗糙,指節粗大,一看就是常年做粗活的手。但那雙眼睛卻異常清澈,透著一股與年齡不符的精明。
“姓名,特長。”秦昭雪頭也不抬。
“老朽墨九,木匠出身。”老者聲音沙啞,“特長嘛……會造些小玩意兒。”
他從破包袱裡取出一件東西,放在桌上。
那是一架弩機,但結構與尋常弩機截然不同。弩身是精鐵打造,有六個箭槽,槽內已經裝好了短箭。弩機後方有一個搖柄,連著複雜的齒輪。
秦昭雪終於抬起頭:“這是什麼?”
“老朽叫它‘連珠弩’。”墨九轉動搖柄,齒輪哢哢作響,弩機內部傳來機簧繃緊的聲音,“扣動扳機,可連續發射六支箭,射程五十步,三十步內可穿透皮甲。”
他頓了頓:
“若用精鋼箭,二十步內可破鐵甲。”
周圍的應征者都圍了過來,嘖嘖稱奇。有人質疑:“老頭,吹牛吧?連發六箭?那得多大的力?”
墨九也不辯解,拿起弩機,對準三十步外的箭靶,扣動扳機。
咻咻咻咻咻咻!
六聲破空幾乎連成一線!六支短箭全部命中靶心,最後一支甚至將前麵一支劈成了兩半!
全場寂靜。
秦昭雪眼中閃過異彩:“這弩機,是你設計的?”
“是,也不是。”墨九搖頭,“這技術,來自‘天工秘藏’的外圍傳承。老朽年輕時,曾偶然救過一個重傷的老匠人,他臨終前傳了我一些皮毛。”
他壓低聲音:
“秦總監,您要尋找天工秘藏,老朽可以帶路。但有個條件——事成之後,您得幫老朽清理門戶。”
“清理門戶?”
“老朽本是‘天工門’棄徒。”墨九眼中閃過恨意,“三十年前,因為質疑門規,被逐出師門。但離門前,我偷看到了一份秘圖——正是天工秘藏的方位圖。”
秦昭雪心中巨震,但表麵不動聲色:“天工門是什麼?”
“一個傳承千年的秘密學派。”墨九道,“自戰國時公輸班祖師創立,曆代隻收一人,傳絕世技藝。但他們有個規矩:技藝隻傳有緣人,且傳人必須通過‘九死一生’的考驗。通不過,死;通過了,就成為下一代守護者。”
“守護什麼?”
“守護……文明不過早飛躍。”墨九苦笑,“祖師爺認為,技藝發展需循序漸進,若超前太多,會帶來災難。所以天工門曆代守護者,都在壓製某些技術的發展。”
他指了指連珠弩:
“比如這玩意兒,其實漢代就能造出來。但天工門銷燬了所有圖紙,殺了所有知情的工匠。他們像修剪樹枝一樣,修剪著文明之樹。”
秦昭雪忽然明白了。
為什麼馬可·波羅手稿中說,天工秘藏“可讓凡人擁有神的力量,亦可讓帝國頃刻崩塌”。為什麼老匠人說“慎之,慎之”。
這不是寶藏,是潘多拉魔盒。
“你為什麼要背叛師門?”她問。
“因為我看不慣他們的做法!”墨九激動道,“憑什麼由幾個人決定整個文明的走向?憑什麼百姓不能享用更好的技術?三十年前,中原大旱,我設計了一種高效水車,可灌溉十倍於舊水車的田地。但師門說我‘泄露天機’,要廢我雙手!”
他舉起那雙佈滿老繭的手:
“我逃出來了,但我的妻子、兒子……都被他們殺了。這三十年來,我隱姓埋名,就是等著有一天,能揭開天工門的真麵目!”
秦昭雪沉默片刻,提筆在履曆上寫下:“墨九,特聘為探險隊首席工匠,享正五品待遇。”
“您信我?”墨九不敢相信。
“我信你的手藝。”秦昭雪道,“至於你的故事,我會驗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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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招募並非一帆風順。
正月十五大朝會,當李墨軒正式提出組建“皇家科學探險隊”時,朝堂炸開了鍋。
“陛下!此舉勞民傷財啊!”戶部尚書張明誠第一個跳出來,“去歲海戰,國庫已耗銀八百萬兩;今春又要應對‘十字軍東征’威脅,各處都在要錢。此時再耗巨資去尋什麼虛無縹緲的秘藏,實非明智!”
工部尚書陳文博也反對:“陛下,秦總監招募的那些‘奇人異士’,臣去看過——有江湖騙子,有西洋流浪漢,還有個自稱墨家棄徒的老瘋子!這些人能成什麼事?”
“臣附議!”禮部尚書出列,“《禮記》有雲:奇技淫巧,君子不為。陛下當以聖賢之道治國,豈能追尋這些旁門左道?”
反對聲一浪高過一浪。
李墨軒端坐龍椅,麵無表情地聽著。等眾人說得差不多了,他才緩緩開口:
“諸位愛卿說的都有道理。但朕問你們幾個問題。”
他站起身,走下丹陛:
“第一,西洋人的火炮,射程是我軍火炮的兩倍,這是不是奇技淫巧?”
“第二,蒸汽鐵甲艦,一日能行五百裡,這是不是奇技淫巧?”
“第三,秦昭雪帶回來的十二本書,其中記載的幾何、天文、化學,是不是奇技淫巧?”
滿殿寂靜。
“如果是,”李墨軒環視群臣,“那朕告訴你們——正是這些奇技淫巧,讓西洋人敢用百艘戰艦堵我馬六甲!正是這些奇技淫巧,讓他們敢謀劃‘十字軍東征’!”
他聲音陡然提高:
“你們可以守著聖賢書,等著西洋人的炮艦開到長江口!但朕不能!朕是大周的皇帝,朕要守護的是這片土地,是這片土地上的億萬百姓!”
“所以,探險隊必須組建!”
張明誠急道:“可錢從哪來?戶部真的冇錢了!”
“錢,朕有。”李墨軒道,“朕已決定,探險隊規模縮減一半,經費不從國庫出,從皇室內庫支出。”
群臣麵麵相覷。皇室內庫雖然豐厚,但供養探險隊遠行西域,至少也要百萬兩白銀。皇帝哪來這麼多私房錢?
隻有少數幾人知道——李墨軒與海外華夏、葡、荷兩國的貿易協定,已經開始產生利潤。皇家海事商會上個月的淨利,就有三十萬兩。
“此事,朕意已決。”李墨軒最後道,“退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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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此同時,京城西郊。
柳含煙帶著三名玄鳥衛,潛入一座廢棄的磚窯。她是陸沉手下最得力的情報頭子,專門負責調查“眼睛”組織和馬可·波羅二世遇刺案。
磚窯深處彆有洞天。推開一道暗門,裡麵是一間寬敞的地下作坊。牆上掛著各種工具,桌上散落著圖紙,角落裡堆著半成品的火槍。
“柳大人,看這裡。”一名玄鳥衛舉起一盞油燈。
燈光照亮了牆壁。牆上刻著一個符號——三個咬合的齒輪,與馬可·波羅地圖上的一模一樣!
柳含煙走近細看。符號下方,還有幾行小字:
“天工三戒:一不造殺器,二不泄天機,三不逆天道。”
“違者,必誅之。”
眼誅之……
柳含煙想起那枚柳葉鏢上的眼睛標記。難道“眼睛”組織,就是天工門的執法者?
“大人!這裡有發現!”另一名玄鳥衛從桌下拖出一個鐵箱。
鐵箱冇有上鎖,打開後,裡麵是一本厚厚的筆記。筆記的扉頁,同樣畫著齒輪符號。翻開第一頁,上麵寫著:
“癸未年三月,奉命仿製泰西燧發槍。然西洋工藝粗陋,火藥配比不佳。依《天工殘卷·火器篇》改良,射程增三成,精度增五成。”
再往後翻,是詳細的圖紙和改進記錄。筆記的主人顯然是個天才工匠,他在西洋燧發槍的基礎上,融合了中原的工藝,造出了更精良的火器。
但最後一頁,字跡潦草:
“他們發現我了。我不該改良火藥配比,這是‘造殺器’,違了第一戒。眼睛在看著,逃不掉了。”
筆記到此為止。
“作坊的主人呢?”柳含煙問。
“三天前就失蹤了。”玄鳥衛道,“鄰居說,是個獨居的中年人,平時沉默寡言,自稱是鐵匠。”
柳含煙合上筆記,心中湧起不祥的預感。
天工門,一個傳承千年的秘密學派,掌握著超前技術,卻在暗中壓製技術發展。他們的執法者“眼睛”,潛伏在宮廷和民間,清除“違規者”。
而馬可·波羅二世帶來的天工秘藏線索,可能觸及了這個組織的核心秘密。所以“眼睛”殺了他滅口。
但為什麼刺客要用中原飛鏢?是為了嫁禍,還是……“眼睛”組織中,本來就有中原人?
“撤。”柳含煙下令,“將這裡的一切原樣封存,留兩個人暗中監視。如果有人回來,立刻抓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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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初二,龍抬頭。
探險隊的籌備進入最後階段。秦昭雪選定了四十七名成員:學者十二人,工匠十八人,護衛十五人,還有兩名西洋通譯。船隻選用了三艘新下水的“破浪級”蒸汽帆船,配備最新火炮和充足的補給。
出發日期定在三天後。
這天夜裡,秦昭雪正在覈對物資清單,墨九突然求見。
“秦總監,老朽……老朽可能要走了。”墨九神色慌張。
“怎麼了?”
“今天下午,我在碼頭看到一個人。”墨九壓低聲音,“雖然戴著鬥笠,但我認得那走路的姿勢——是我師兄,天工門的執法者‘鬼手’。”
他顫抖著:
“他既然來了泉州,說明師門已經知道我在您這裡。按照門規,叛徒……格殺勿論。”
秦昭雪皺眉:“我會加強護衛……”
“冇用的!”墨九搖頭,“天工門要殺人,防不勝防。三十年前,我師父就是被‘眼睛’在睡夢中取走性命的,而他那晚睡在三百侍衛保護的軍營裡!”
他撲通跪下:
“秦總監,老朽死不足惜。但有些話,必須告訴您——天工秘藏不是寶藏,是考驗。欲得天工,先破三關。這是曆代傳承者的入門試煉。”
“哪三關?”
“第一關在海上,第二關在漠北,第三關……”墨九頓了頓,“在紫禁城。”
秦昭雪一驚:“紫禁城?!”
“對。”墨九點頭,“天工門的最終秘密,就藏在皇宮裡。這也是為什麼‘眼睛’能滲透宮廷的原因——他們在守護那個秘密。”
他站起身:
“老朽現在就去收拾東西,連夜離開。您多保重。”
墨九走後,秦昭雪久久不能平靜。
紫禁城裡有天宮門的秘密?那會是什麼?難道……和宮中發現的“眼睛”密冊有關?
她決定立刻給李墨軒寫密信。
然而,信還冇寫完,門外就傳來急促的敲門聲。一名護衛衝進來,臉色煞白:
“總監!墨九先生他……他失蹤了!”
秦昭雪趕到墨九的房間時,看到的是空蕩蕩的床鋪,和桌上的一張紙。
紙上用血寫著幾行字:
“欲得天工,先破三關。第一關在海上,第二關在漠北,第三關在紫禁城。”
“秦總監,師門來清理門戶了。若您能到西域,去於闐古城找‘沙漠之眼’,他知道第二關的線索。”
“小心……船……”
最後兩個字被血汙暈開,但隱約能看出是“船”字。
秦昭雪握緊血書,心中湧起寒意。
就在這時,窗外突然傳來尖銳的號角聲——是港口的警報!
她衝到窗邊,隻見夜色中的泉州港外,三艘巨大的帆影正緩緩駛來。那船型是西洋的三桅帆船,但帆是黑色的,船身冇有任何國旗標誌。桅杆上,飄揚著一麵猙獰的旗幟:白色骷髏頭,下方交叉著兩把彎刀。
海盜旗!
更令人心悸的是,三艘船的船舷炮窗全部打開,黑洞洞的炮口,對準了燈火通明的泉州港。
港口燈塔上,信號兵正在瘋狂打旗語。秦昭雪動旗語,她讀出了那些信號的意思:
“來船打出旗語:交出天工圖,否則焚港。”
“重複:交出天工圖,否則焚港。”
天工圖……
秦昭雪低頭看向手中的血書。
墨九最後冇寫完的那個字,不是“船”。
是“船來了”。
三艘海盜船在港口外一裡處下錨,不再前進。但他們的火炮射程足夠覆蓋大半個港口。李墨軒連夜趕到泉州,登上城牆時,看到海盜船放下一艘小艇。小艇上隻有三個人,為首者是個獨眼西洋人,手中舉著一麵白旗。小艇靠岸後,獨眼人用生硬的漢語喊道:“奉‘深淵之王’之命,來取天工圖。給你們十二個時辰。時間一到,每過一刻鐘,我們炸沉一艘港內的商船。直到……炸光為止。”他將一個沙漏放在碼頭,“現在,開始計時。”沙粒流瀉,發出細碎的聲響,在死寂的夜裡格外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