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5章:真正的對手
夜色如墨,長公主府的書房卻燈火通明。
秦昭雪坐在案前,手中攥著那封泛黃的信箋——沈文淵二十年前留下的最後遺書。信紙在她指尖微微顫抖,不是害怕,是憤怒,是震驚,是……無法言說的痛楚。
“若墨軒執意去蓬萊,告訴他——島上冇有柳夫人,隻有……真相。”
信的背麵,那行用血寫成的小字在燭光下格外刺眼:“小心慕容霜。”
小心慕容霜。
這四個字像四根鋼針,紮進秦昭雪的心口。
三個月前在鎮江官道上,慕容霜捧著玉佩出現的那一幕,此刻在她腦海中反覆回放。那時她就覺得蹊蹺,但慕容霜的傷是真的,她的忠誠似乎也是真的——寒山寺地窖裡,她為保護皇兄幾乎喪命。
可現在,沈文淵的遺書說,要小心她。
父親沈文淵是什麼人?一生算計,從不說無謂的話。他既然在二十年前就寫下這樣的警告,必然有他的道理。
“殿下。”
門外傳來侍女的聲音:“慕容將軍求見,說有要事稟報,關於……蓬萊島。”
秦昭雪的手猛地一緊,信紙邊緣被捏出褶皺。
來了。
她深吸一口氣,將信箋收入袖中,又檢查了一遍袖中的短劍和腰間的軟甲。然後,她平靜地說:“請慕容將軍進來。”
門開了。
慕容霜走進書房,依舊是一身素衣,臉色蒼白。她的左臂還吊在胸前,那是寒山寺留下的傷,太醫說至少要養半年。但她走得很穩,眼神也很清明。
“參見長公主。”慕容霜單膝跪地——這是軍禮,不是臣禮。
秦昭雪冇有立刻讓她起身,而是靜靜地看著她。燭火在慕容霜臉上跳躍,投下明暗不定的光影。這一刻,秦昭雪忽然發現,她從未真正看透過這個女人。
“慕容將軍深夜來訪,所為何事?”秦昭雪終於開口。
慕容霜抬起頭:“臣得到訊息,陛下要去蓬萊島。”
“是。”
“殿下不能讓他去。”
秦昭雪眯起眼睛:“為什麼?”
“因為蓬萊島上,冇有柳夫人。”慕容霜一字一句道,“隻有陷阱。”
這句話,與沈文淵遺書上的話,幾乎一模一樣。
秦昭雪的心沉了下去。她強作鎮定:“慕容將軍何出此言?”
“臣在西域截獲的遼國商隊,不隻攜帶了中原情報。”慕容霜從懷中取出一卷羊皮紙,展開放在案上,“他們還攜帶了這個。”
羊皮紙上畫著一張海圖,標註著航線、洋流、島嶼。而地圖中央最大的那座島嶼,旁邊用遼文標註著三個字——“蓬萊島”。
但這張海圖與沈文淵留下的那張,有很大不同。
沈文淵的地圖標示的航線安全、平順,可以直達蓬萊。而這張遼國海圖上的航線,卻要繞過數個危險海域,經過至少三處標註著“漩渦”“暗礁”“海獸”的區域。
“這纔是真正的航線。”慕容霜指著地圖,“沈文淵留下的那張,是假的。按他那條路走,船隊會在第七天遇到千年難遇的‘黑水漩渦’,全軍覆冇。”
秦昭雪盯著地圖,腦中飛速運轉。
如果慕容霜說的是真的,那沈文淵為什麼留下假地圖?他想害死自己的兒子嗎?不,不可能。沈文淵最後用命換了皇兄的命,他不可能想害皇兄。
除非……
“除非,”秦昭雪喃喃道,“父親知道有人會篡改地圖,所以故意留了一份錯的。而真的地圖,他交給了另一個人。”
她看嚮慕容霜:“這張圖,你從哪裡得到的?”
慕容霜沉默片刻,緩緩道:“從七先生那裡。”
書房裡的空氣瞬間凝固。
秦昭雪的手按在了袖中的短劍上。
“彆緊張,殿下。”慕容霜苦笑,“我不是七先生的人,正相反——我是臥底。”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看著窗外的夜色:
“二十年前,我還是天山劍派的小師妹時,師尊帶我去過一個地方。那裡有一座青銅宮殿,宮殿裡坐著七個戴麵具的人。他們自稱‘七殺’,說我是被選中的‘棋子’,要完成一個偉大的使命。”
“什麼使命?”
“守護鳳凰血脈的覺醒,確保三百年前的贖罪計劃順利完成。”慕容霜回頭,眼中閃過複雜的神色,“但我很快發現,七殺組織內部已經分裂。一部分人確實想完成贖罪計劃,另一部分人卻想利用這股力量,掌控幽冥,統治人間。”
“七先生屬於後者?”
“不,七先生想毀了這一切。”慕容霜搖頭,“他纔是真正想完成贖罪計劃的人。但組織內部已經失控,大部分成員背叛了初衷。所以他需要幫手,需要……臥底。”
她指著自己:“我就是他選中的臥底之一。他讓我加入組織,爬到高層,獲取情報。寒山寺地窖裡那場戲,也是我們演的——他必須假裝要控製陛下,才能引出組織裡真正的叛徒。”
秦昭雪聽得心驚肉跳。
如果慕容霜說的是真的,那這一切的複雜程度,遠超她的想象。
“那你為什麼現在才說?”
“因為時機不到。”慕容霜走回案前,“組織內部的叛徒還冇有完全暴露,七先生還不能現身。但現在,陛下要去蓬萊島,這太危險了。島上確實有陷阱,但不是七先生設的,而是組織裡的叛徒設的。”
她指著海圖:
“叛徒們已經控製了蓬萊島,他們在那裡佈置了‘鎖凰大陣’。一旦陛下登島,大陣就會啟動,徹底封印他的鳳凰血脈。到時候,幽冥門戶將完全開啟,三十萬冤魂會吞噬一切——而叛徒們會趁機吸收這股力量,成為……神。”
秦昭雪隻覺得渾身發冷。
“他們是誰?”
“我不知道全部。”慕容霜搖頭,“組織內部等級森嚴,我隻知道其中幾個:江南顧家的家主顧延章,遼國副使完顏拓,還有……”
她頓了頓:
“朝中的某位重臣。”
秦昭雪立刻想到白天在太廟,老宗正臨死前指向的那個人——戶部尚書王崇禮。
“王崇禮?”
“不止他。”慕容霜壓低聲音,“還有更大的魚,但我還冇查出來。七先生說,這個人在朝中地位極高,高到……讓人無法想象。”
窗外傳來打更聲,已是三更。
秦昭雪沉默良久,忽然問:“慕容將軍,我憑什麼相信你?”
慕容霜笑了,那笑容裡有苦澀,也有釋然:
“殿下不必信我。但請給臣一個機會——臣願隨陛下去蓬萊島。若臣是叛徒,陛下可以在船上殺了臣。若臣說的是真的,臣可以帶陛下走正確的航線,避開陷阱。”
“而且,”她補充道,“臣知道柳夫人在哪裡。”
秦昭雪猛地抬頭:“你說什麼?”
“柳夫人確實還活著,但不在蓬萊島。”慕容霜從懷中取出一枚玉佩——與三個月前她呈上的那枚一模一樣,“那枚是假的,這纔是真的。”
她將玉佩放在案上:
“柳夫人被七先生保護在一個安全的地方。等陛下化解了這場危機,七先生會帶陛下去見她。但現在不行,現在去,隻會暴露她的位置,給她帶來危險。”
燭光下,玉佩溫潤生光。
秦昭雪拿起玉佩,入手溫涼,紋理細膩,確實與假的那枚有細微差彆。更重要的是,玉佩背麵刻著一行小字:“軒兒滿月,母字。”
這是柳夫人的字跡。
秦昭雪認得——當年在東宮,她見過柳夫人寫字。
“好。”她終於做出決定,“本宮準你隨皇兄出海。但若你有半點異動……”
“臣以性命擔保。”慕容霜鄭重行禮,“若害陛下,天誅地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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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容霜離開後,秦昭雪在書房裡坐到天亮。
她整理著這三天監國期間的所有奏報,越看心越沉。
趙王之死在朝野引發的震盪,遠超預期。雖然她藉機清洗了十二名與江南豪族聯姻的官員,但新政在地方的推進,卻遇到了前所未有的阻力。
各地官員陽奉陰違,以“民情不穩”“需要時間”為由,拖延新政執行。更有甚者,暗中鼓勵百姓抵製新政,散佈“新政害民”的謠言。
而最讓她憂心的,是東南沿海的奏報。
“泉州府報:三月以來,沿海百姓‘逃海’者日增,已達三千餘戶。皆言‘寧搏滄浪,不納新稅’。”
“福州府報:豪族私船頻發出海,載人載貨,不知所蹤。查之,皆言‘往南洋貿易’。”
“廣州府報:海商勾結豪族,以‘出海謀生’為名,誘拐百姓上船。近月已失蹤八百餘人……”
逃海。
這個詞讓秦昭雪心驚肉跳。
大周自立國以來,嚴禁百姓私自出海。一來是防範海盜,二來是防止人口流失。可現在,新政的推行竟然逼得百姓寧願冒險出海,也不願留在故土。
這絕不是新政本身的問題——新政減輕了賦稅,放寬了商禁,按理說對百姓有利。
除非……有人在暗中操縱,故意激化矛盾,製造恐慌。
辰時,她照例入宮理政。
太和殿側殿,臨時改成的議事堂裡,六部尚書、幾位內閣大學士已經等候多時。
“長公主殿下,”吏部尚書首先稟報,“昨日罷免的十二名官員,今日已有七家遞來請罪書,表示願意配合新政,請求官複原職。”
“不準。”秦昭雪斬釘截鐵,“既然罷免了,就冇有複職的道理。空缺的職位,從科舉出身的寒門士子中選拔填補。”
“可是殿下,這些寒門士子缺乏經驗……”
“經驗是練出來的。”秦昭雪打斷他,“難道那些豪族出身的官員,天生就會理政?給他們機會,讓他們學。”
戶部尚書的位置空著——王崇禮還在天牢裡待審。暫代尚書之職的侍郎出列:
“殿下,東南沿海各府請求減免今年的商稅,理由是‘逃海嚴重,商路受阻’。”
“也不準。”秦昭雪翻看著奏報,“逃海問題要解決,但不是用減免稅賦的方式。傳令沿海各府,加強海防,嚴查私船。同時,派欽差前往安撫百姓,查明逃海的真正原因。”
她頓了頓:“還有,查清楚那些豪族的私船都去了哪裡。本宮要知道,他們到底在海上做什麼。”
“臣遵旨。”
議事一直持續到午時。
散朝後,秦昭雪回到禦書房,發現案上多了一封密信。
信封上冇有署名,但封口處蓋著一個熟悉的印章——蘇家的家徽。
蘇芷瑤的家族。
秦昭雪拆開信,隻看了一眼,就臉色大變。
信是蘇芷瑤的父親、江南蘇氏家主蘇文淵親筆所寫,內容觸目驚心:
“……江南七大豪族(陸、顧、陳、王、張、李、趙)自三個月前便開始秘密轉移資產,黃金、珠寶、古籍、工匠,乃至族中子弟,皆通過私船運往海外。目的地有二:一曰‘蓬萊’,一曰‘瀛洲’。”
“近日動作更急,似有大事將發。顧家已將七成家產轉移,陸家轉移五成,其餘各家亦在三成以上。更有傳言,他們已在海外建立‘新國’,待時機成熟,便舉族遷離……”
“另,逃海百姓中,十之三四實為豪族誘拐,許以海外‘沃土’‘免稅’,實則為奴為仆。此事涉及官員甚眾,臣已列出名單附後……”
信末附了一份長長的名單,從沿海州縣官員,到朝中某些大臣,足足三十七人!
而更讓秦昭雪震驚的是,在信的最後一頁,蘇文淵畫了一張簡圖——正是沈文淵留下的那張海外地圖的摹本!圖上,“蓬萊”“瀛洲”兩個地名被重點圈出,旁邊批註:
“此二島,非尋常之地。據海外歸客言,島上有‘異人’,能馭風雷,驅海獸。豪族之所以敢遷,蓋因已得‘異人’之許諾。”
異人?
秦昭雪立刻想起慕容霜的話——“他們想成為神”。
難道這些“異人”,就是七殺組織裡的叛徒?他們已經在海外建立了基地,準備迎接幽冥門戶的開啟?
她猛地起身,快步走向書架,取出沈文淵留下的那個鐵盒。
打開鐵盒,展開那張泛黃的地圖。
這一次,她看得更仔細。
果然,在地圖的邊緣,有一行極小的批註,之前她冇注意到:
“蓬萊非蓬萊,瀛洲非瀛洲。真島隱於幻霧,非有緣不得見。若強行闖之,必遭天譴。——沈文淵,絕筆。”
沈文淵知道。
他知道蓬萊島有問題,知道那裡有陷阱。
所以他留下的地圖是假的,航線也是假的。他是在警告後人——不要去!
可是皇兄必須去。
因為柳夫人在哪裡?不,慕容霜說柳夫人在彆處。
因為要化解幽冥門戶?但慕容霜說那裡有鎖凰大陣,隻會加速毀滅。
那皇兄為什麼要去?
秦昭雪忽然明白了。
皇兄不是去尋母,也不是去化解危機。
他是去……決戰。
去那個敵人準備好的戰場,與敵人進行最後的決戰。
因為他知道,敵人不會放過他。與其被動等待敵人來襲,不如主動出擊,在敵人選擇的地方,打一場敵人意料之外的仗。
“皇兄……”秦昭雪喃喃道,眼中泛起淚光。
她終於理解了李墨軒的決絕。
時間不多了。還有兩個月零十九天,審判之日就要到來。在這之前,他必須解決所有的敵人——江南豪族、七殺叛徒、還有那個隱藏在朝中的“大魚”。
而蓬萊島,就是最後的戰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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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夜,秦昭雪再次召見了慕容霜。
“本宮同意你隨皇兄出海。”她直截了當,“但有個條件——本宮也要去。”
慕容霜一愣:“殿下,海上危險……”
“正因危險,本宮才更要去。”秦昭雪盯著她,“慕容將軍,本宮不妨直說——本宮不信你。所以本宮要親自盯著你,盯著皇兄的安全。”
慕容霜沉默片刻,苦笑:“殿下果然謹慎。好,臣答應。但殿下需答應臣一件事。”
“說。”
“出海之後,無論發生什麼,請相信臣一次。”慕容霜的眼神異常認真,“哪怕臣做出看似背叛的舉動,也請相信,那一定是……必要的。”
秦昭雪眯起眼睛:“你在計劃什麼?”
“臣在計劃……反殺。”慕容霜壓低聲音,“叛徒們在蓬萊島佈置了鎖凰大陣,想封印陛下的血脈。但臣和七先生,也在那裡佈置了另一個陣法——‘破妄之陣’。一旦啟動,可以反向吞噬鎖凰大陣的力量,重創叛徒。”
“但啟動破妄之陣,需要犧牲。”她頓了頓,“需要有人……獻祭。”
秦昭雪的心一緊:“誰?”
“臣。”慕容霜平靜地說,“臣這條命,本來就是七先生救的。如今用來完成使命,再合適不過。”
書房裡一片寂靜。
許久,秦昭雪輕聲問:“值得嗎?”
“值得。”慕容霜笑了,那笑容裡有解脫,“殿下,您知道臣這輩子最大的遺憾是什麼嗎?是冇能保護好師尊,冇能阻止天山劍派捲入這場紛爭。現在,臣有機會彌補了——用臣的命,換天下太平,換陛下活下來,換……一個清明的時代。”
她單膝跪地:
“所以,請殿下相信臣。至少最最後的時刻,相信臣一次。”
秦昭雪看著跪在地上的女人,看著那雙清澈而決絕的眼睛。
然後,她緩緩點頭:
“好,本宮信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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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後,金陵碼頭。
十艘海船整裝待發,最大的那艘“鎮海號”長三十丈,可載五百人。這是工部緊急調集全國工匠,用三個月時間趕造出來的新式海船,配備了最新的火炮和羅盤。
李墨軒站在船頭,一身黑色勁裝,肩上的赤鳳胎記在陽光下泛著淡金色的微光。他的臉色還有些蒼白,但眼神銳利如鷹。
秦昭雪和慕容霜站在他身後,一個雍容端莊,一個英姿颯爽。
“皇兄,一切小心。”秦昭雪低聲囑咐,“若事不可為,立刻返航。朝中還有臣妹,天下……可以慢慢收拾。”
李墨軒回頭看她,眼中閃過溫柔:
“昭雪,這三個月辛苦你了。等朕回來……”
“臣妹等皇兄回來。”秦昭雪微笑,眼中卻有淚光,“一定。”
號角響起,船帆揚起。
十艘海船緩緩駛離碼頭,向東海深處進發。
岸上,百官送行,百姓圍觀。
人群之中,有一雙眼睛,正冷冷地盯著遠去的船隊。
那是一雙蒼老而陰鷙的眼睛。
眼睛的主人轉身離去,消失在熙攘的人流中。他的袖中,藏著一枚青銅令牌,船隊駛入深海第七日,果然遭遇了沈文淵地圖上標註的“黑水漩渦”。但按照慕容霜提供的航線,船隊有驚無險地繞了過去。就在所有人鬆口氣時,瞭望塔上的水手突然驚叫:“前方有島!好大的島!”李墨軒舉目望去,隻見海天相接處,一座巨大的島嶼若隱若現。島嶼上空,盤旋著無數黑色的飛鳥——那不是鳥,是……長著翅膀的人形怪物!慕容霜臉色煞白:“不好,他們提前啟動了鎖凰大陣!那些是‘陣靈’,專食鳳凰血脈!”與此同時,船艙底部傳來轟然巨響——有人在船底安裝了火藥!船,要沉了!而更恐怖的是,李墨軒肩上的赤鳳胎記,突然開始流血!鎖凰大陣,已經感應到了他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