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5章:雪夜來客
寒冬的第一場雪悄然而至,細碎的雪花在夜色中紛揚,將杭州城染上一層薄薄的銀白。沈府書房內,炭火燒得正旺,沈墨軒與慕容驚鴻、白玉堂圍坐在案前,桌上攤著幾張製作精良的假交子。
“這工藝確實精湛。”白玉堂拿起一張假交子,對著燭光細看,“紙質、墨色、印紋,幾乎與真品無異。若非微雕處的細微差彆,連我都難以分辨。”
慕容驚鴻麵色凝重:“火蓮教在北疆的工坊我曾有所耳聞,據說能仿製各國官印文書。若真是他們所為,恐怕不止江南,連其他州府也已有假交子流通。”
沈墨軒默然不語,手指無意識地在案上輕敲。假交子一旦大量流通,不僅會摧毀商盟的信譽,更會擾亂整個大宋的經濟命脈。這一招,可謂狠毒至極。
“當務之急是加強防偽。”良久,沈墨軒纔開口,“玉堂,你精於工藝,可否在現有防偽基礎上再做改進?”
白玉堂沉吟道:“我可嘗試在紙漿中加入特殊纖維,使紙張在特定光線下呈現獨特紋路。但此舉成本高昂,且需重新製作母版。”
“無妨,安全為重。”沈墨軒果斷道,“驚鴻,你派人暗中調查假交子流通渠道,務必找到源頭。”
慕容驚鴻點頭:“我已經安排人手。但對方行事隱秘,恐怕需要時間。”
窗外,雪越下越大,寒風呼嘯著穿過庭院,拍打著窗欞。書房內一時寂靜,隻聞炭火劈啪作響。
忽然,一陣輕微的叩門聲打破了寂靜。
“進。”沈墨軒揚聲道。
門被推開,管家沈福躬身道:“公爺,門外有位姓秦的姑娘求見,說是您的故人。”
“秦姑娘?”沈墨軒微微一怔,隨即想起那個曾在京城有過數麵之緣的神秘女子秦昭雪。她此時來訪,所為何事?
慕容驚鴻與白玉堂交換了一個眼神,雙雙起身:“我們先行迴避。”
沈墨軒點頭,對沈福道:“請秦姑娘到偏廳稍候,我即刻便去。”
偏廳內,炭火溫暖,茶香嫋嫋。秦昭雪披著一件雪白的狐裘,靜靜立於窗前,望著窗外紛飛的大雪。聽得腳步聲,她緩緩轉身,露出一張清麗絕俗的麵容。
“沈公爺,彆來無恙。”她微微欠身,聲音清冷如這冬夜的雪。
“秦姑娘遠道而來,有失遠迎。”沈墨軒還禮,“不知姑娘深夜到訪,所為何事?”
秦昭雪從袖中取出一個小巧的瓷瓶,放在桌上:“特來為公爺送藥。”
“送藥?”沈墨軒不解,“沈某身體康健,何需用藥?”
秦昭雪唇角微揚,露出一抹意味深長的笑:“公爺此刻自然是康健的,但明日、後日呢?有人不想你活,也有人不想你死得太容易。”
沈墨軒心中一凜:“姑娘何出此言?”
“公爺何必明知故問?”秦昭雪踱步至案前,指尖輕輕劃過那些假交子,“這假交子工藝精湛,流通有序,豈是尋常造假者可為?”
“姑娘知道內情?”
秦昭雪不答,轉而問道:“公爺可知,這大宋天下,最古老的錢莊是哪一家?”
沈墨軒略一思索:“應是太原王氏的‘彙通錢莊’,開國之初便已創立,至今已逾百年。”
“不錯。”秦昭雪點頭,“那公爺可知,這百年間,彙通錢莊曆經戰亂動盪,為何始終屹立不倒?”
“王氏經營有道,且與各地商賈關係密切...”
“不僅如此。”秦昭雪打斷他,“更因他們掌控著大宋近三成的白銀流通,各地官府的稅銀存取,多經由他們之手。這便是百年根基。”
沈墨軒恍然有所悟:“姑孃的意思是...”
“公爺的交子便利了商賈,卻動了某些人的百年根基。”秦昭雪直視他的眼睛,“你以為假交子隻是要破壞商盟信譽?錯了,他們是要藉此掌控交子流通,繼而掌控大宋經濟命脈。”
沈墨軒麵色凝重起來:“他們是誰?”
秦昭雪卻轉身走向門口:“言儘於此,公爺好自為之。”
“姑娘請留步!”沈墨軒急道,“既來示警,何不坦言相告?”
秦昭雪在門前駐足,回眸一笑:“我今日前來,已是破例。公爺若想知詳情,不妨想想,誰能有如此精湛的工藝,誰能有如此廣泛的流通渠道,又是誰,最不樂見交子成功。”
說罷,她推門而出,身影很快消失在茫茫雪夜中。
沈墨軒獨坐偏廳,反覆品味著秦昭雪的話。百年根基、彙通錢莊、王氏家族...這些線索在他腦海中逐漸串聯起來。
“她說了什麼?”慕容驚鴻和白玉堂從屏風後轉出。
沈墨軒將秦昭雪的話複述一遍,二人聽後皆麵色凝重。
“太原王氏...”慕容驚鴻沉吟道,“這個家族確實不簡單。朝中多位大臣與他們有姻親關係,各地官府也多有往來。”
白玉堂道:“我曾在宮中檔案中見過關於王氏的記載。開國之初,他們曾資助太祖皇帝起兵,因而獲得經營錢莊的特權。百年來,他們的勢力已滲透到大宋經濟的各個角落。”
沈墨軒起身踱步:“若真是王氏在背後操縱,那就不難解釋假交子的精良工藝和廣泛流通了。他們有錢莊網絡,有官府關係,更有百年積累的財力。”
“但王氏為何要這麼做?”慕容驚鴻不解,“交子流通,對他們也有益處啊。”
“短期有益,長期卻會動搖他們的根本。”沈墨軒分析道,“交子便利,必將逐步取代白銀流通。一旦商盟掌控了交子發行權,就等於掌控了經濟命脈,這是王氏絕不能容忍的。”
白玉堂點頭:“說得對。王氏靠白銀流通起家,自然不能坐視交子取代白銀。他們製造假交子,既是為了破壞商盟信譽,也是為了掌控交子流通,可謂一箭雙鵰。”
“那我們該如何應對?”慕容驚鴻問。
沈墨軒沉思良久,忽然道:“驚鴻,你立即派人調查王氏家族近期的動向,特彆是與各地錢莊的往來。玉堂,你加緊改進防偽工藝,務必在假交子大量流通前推出新版交子。”
“那你呢?”二人齊聲問。
沈墨軒目光堅定:“我要親自會一會這位王氏的家主。”
三日後,沈墨軒的拜帖送到了太原王氏府上。出乎意料的是,王家家主王璟很快便回了帖,邀請沈墨軒三日後在王氏彆院一敘。
王氏彆院坐落在西湖畔,亭台樓閣,精緻典雅。沈墨軒在管家的引領下穿過重重迴廊,來到一處臨水的暖閣。
王璟年約五旬,麵容清臒,目光銳利,一身樸素的青衫更顯其氣質不凡。他正在案前揮毫作畫,見沈墨軒到來,也不起身,隻微微一笑:“沈公爺大駕光臨,寒舍蓬蓽生輝。”
“王老先生客氣。”沈墨軒拱手還禮,“久聞老先生雅擅丹青,今日得見,果然名不虛傳。”
王璟放下筆,示意沈墨軒入座:“老夫閒來無事,信手塗鴉罷了,比不得沈公爺經世濟民的宏圖大業。”
二人寒暄片刻,茶過三巡,沈墨軒終於切入正題:“沈某今日前來,是有一事請教老先生。”
“公爺請講。”
“近日市麵上出現大量假交子,工藝精湛,流通有序,不知老先生可有所耳聞?”
王璟麵色不變,輕抿一口茶:“略有耳聞。聽說製作精良,幾可亂真。”
“正是。”沈墨軒直視王璟,“以老先生之見,何人有此能力,又有此動機?”
王璟放下茶盞,悠然道:“大宋能工巧匠眾多,有心人若肯花重金,製作假交子也非難事。至於動機嘛...或許是眼紅商盟利潤,或許是要破壞交子信譽,又或許...”他頓了頓,意味深長地看了沈墨軒一眼,“是另有所圖。”
“另有所圖?”沈墨軒追問。
“交子便利,必將改變大宋經濟格局。”王璟緩緩道,“有些人樂見其成,有些人卻視其為洪水猛獸。公爺以為,哪些人最不願見交子流通?”
沈墨軒心中明瞭,卻故作不知:“還請老先生明示。”
王璟輕笑搖頭:“公爺是聰明人,何必明知故問?彙通錢莊百年基業,全靠白銀流通。若交子盛行,錢莊生意必將一落千丈。這等自斷根基之事,誰會樂見?”
沈墨軒冇料到王璟如此直白,一時不知如何接話。
“不過公爺放心,”王璟話鋒一轉,“王氏經營百年,靠的是誠信二字。製造假交子這等下作手段,王氏還不屑為之。”
“那以老先生之見,會是誰人所為?”
王璟起身走至窗前,望著湖麵雪景:“樹大招風。公爺的交子觸動了太多人的利益,想要你倒台的人,不在少數。”
他轉身看向沈墨軒:“老夫奉勸公爺一句,木秀於林,風必摧之。有些事,急不得。”
沈墨軒默然。王璟的話雖未明說,但意思已經很明白:交子的推廣觸動了傳統錢莊的利益,假交子很可能就是這些利益受損者所為。而王氏,即便不是主謀,也定然知情。
“多謝老先生指點。”沈墨軒起身告辭。
王璟送至暖閣門口,忽然道:“聽說秦家那丫頭前幾日去拜訪了公爺?”
沈墨軒心中一凜:“老先生訊息靈通。”
王璟意味深長地笑笑:“那丫頭不簡單,公爺與她往來,還需謹慎。”
返回沈府的路上,沈墨軒一直在思考王璟的話。秦昭雪、王氏、假交子...這些看似不相關的人和事,背後似乎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絡。
“如何?”慕容驚鴻和白玉堂早已在書房等候。
沈墨軒將見麵經過詳細告知,二人聽後皆陷入沉思。
“王璟這番話,似是提醒,又似是警告。”白玉堂道。
慕容驚鴻點頭:“他承認交子觸動了錢莊利益,卻否認王氏參與造假。這話有幾分可信?”
沈墨軒沉吟道:“半真半假。王氏可能冇有直接參與,但定然知情,甚至暗中縱容。”
“那秦昭雪在此中又扮演什麼角色?”白玉堂問。
“這正是我最疑惑的。”沈墨軒蹙眉,“她提前示警,顯然知道內情。但她與王氏似乎並非一路人...”
就在這時,沈福匆匆來報:“公爺,門外有位姓秦的姑娘求見,說是來取她落下的披風。”
沈墨軒微微一怔:“請她進來。”
秦昭雪依舊是一身素白,隻是換了一件狐裘。她向沈墨軒微微欠身:“前日匆忙,將披風落在了貴府,特來取回。”
沈墨軒示意沈福去取披風,然後對秦昭雪道:“姑娘來得正好,沈某正有些疑問,想請教姑娘。”
秦昭雪淡淡一笑:“公爺可是見了王璟?”
“姑娘果然訊息靈通。”
“王璟必是告訴公爺,王氏清白,造假者另有其人。”秦昭雪道,“但公爺可知,彙通錢莊近日在暗中收購各地小錢莊,所為何事?”
沈墨軒心中一動:“請姑娘明示。”
“他們在佈局。”秦昭雪道,“一旦假交子引發混亂,各地錢莊必將受到影響。屆時王氏以救世主姿態出現,收購瀕危錢莊,便可一舉掌控大宋金融。”
沈墨軒恍然大悟:“好一招螳螂捕蟬,黃雀在後!”
“不僅如此。”秦昭雪壓低聲音,“王氏與北方遼國也有往來。若大宋經濟混亂,遼國便可趁虛而入。”
慕容驚鴻勃然變色:“他們竟敢通敵賣國!”
秦昭雪冷笑:“在有些人眼中,國家大義遠不如家族利益重要。”
沈福取來披風,秦昭雪接過,轉身欲走。
“姑娘為何要告訴我這些?”沈墨軒忍不住問。
秦昭雪在門前駐足,輕聲道:“因為有人希望大宋安定,也有人不希望王氏獨大。敵人的敵人,便是朋友。”
“姑娘究竟是哪一邊的人?”
秦昭雪回眸一笑:“我哪邊都不是,隻是不樂見天下大亂罷了。”
她再次消失在夜色中,留下沈墨軒三人麵麵相覷。
“她的話可信嗎?”白玉堂問。
沈墨軒目光深邃:“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若王氏真與遼國勾結,那就不隻是商業競爭,而是叛國大罪。”
慕容驚鴻急切道:“我們應立即稟報皇上!”
“不可。”沈墨軒搖頭,“無憑無據,如何取信於人?反倒會打草驚蛇。”
“那該如何?”
沈墨軒沉思片刻,眼中閃過決然之色:“將計就計。他們想製造混亂,我們就幫他們製造混亂。”
“公爺的意思是...”
“假交子既然已經流通,不如讓它流通得更廣些。”沈墨軒唇角微揚,“隻不過,這些假交子要帶上特殊的標記,讓王氏無法抵賴。”
白玉堂恍然大悟:“妙計!我們在假交子上做手腳,讓它們最終指向王氏!”
“正是。”沈墨軒點頭,“驚鴻,你派人暗中協助假交子流通,但要確保它們最終會出現在王氏的錢莊裡。玉堂,你在假交子上新增隱秘標記,要讓人一看便知是王氏所為。”
慕容驚鴻擔憂道:“但此舉風險極大,若控製不好,恐會弄假成真,造成真正混亂。”
“所以必須謹慎。”沈墨軒道,“我們隻在可控範圍內操作,重點是要拿到王氏製造假交子的確鑿證據。”
計議已定,三人立即分頭行動。
在接下來的日子裡,假交子在江南各地悄然流通,但奇怪的是,它們最終都會彙聚到王氏的彙通錢莊。更妙的是,這些假交子上都有一個隱秘的標記——一個小小的“王”字,藏在圖案的枝葉間,不仔細看根本無法察覺。
與此同時,沈墨軒通過陳硯舟向皇上密奏,稱發現假交子流通,懷疑與北方勢力有關,請求秘密調查。
一切都在暗中進行,隻待時機成熟。
這日,沈墨軒接到秦昭雪的密信,隻有短短一行字:“三日後,西湖畫舫,有好戲看。”
沈墨軒心知,收網的時刻即將到來。
三日後,西湖上飄著細雪,一艘精美的畫舫在湖心緩緩遊弋。沈墨軒與慕容驚鴻、白玉堂扮作遊客,租了一艘小船,在不遠處觀望。
午時剛過,幾艘官船突然出現,將畫舫團團圍住。高公公在侍衛的簇擁下登上畫舫,隨後便見王璟與幾個陌生麵孔被押解出來。
“成了!”慕容驚鴻喜道。
當晚,高公公親自來到沈府,告知詳情:他們在畫舫上抓獲了王氏與遼國奸細交易的現場,人贓俱獲。更在王氏的彆院中搜出了製造假交子的工坊和大量假交子。
“皇上龍顏大怒,已下旨查封王氏所有產業,相關人等一律收監候審。”高公公道,“沈公爺,此次你立了大功。”
沈墨軒謙道:“沈某不敢居功,全賴皇上聖明,公公調度有方。”
送走高公公後,沈墨軒獨坐書房,心中卻無多少喜悅。王氏倒台,固然除去一大患,但他知道,這場鬥爭還遠未結束。
大宋的經濟命脈,絕不能掌控在少數人手中。而交子的未來,依然充滿變數。
窗外,雪還在下,覆蓋了世間萬物,也掩蓋了無數秘密。
沈墨軒知道,在這銀裝素裹之下,暗流依然洶湧。而他的征程,纔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