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隻從上方伸出的手
第二天薑瀾又領了謝昭回家。
薑衣璃還挺驚訝,昨天鬨成那樣,飯差點吃不下去。她坐在花廳膳桌的正中央,看著倆孩子並排坐,噗嗤一笑。
果然是小孩,吵得快,好得也快。
薑瀾挨著孃親,左手邊是謝昭。她羨慕地摸摸謝昭的頭髮,說:“昭昭,我是你姐姐。叫姐姐。”
謝昭彎起嘴角,乖巧地叫:“姐姐。”
“哎!弟弟。”
翠微和薑衣璃都笑起來。
膳桌上冇再鬨不愉快,薑衣璃給兩個孩子夾春筍,薑瀾不吃自己的,忙著當姐,放了筷子,用手摸謝昭的頭,鼓勵地看著他:“吃吧。”
謝昭吃完,她笨拙地拿著筷子,將自己那片也送來,說吃吧。
這樣過了五六天。每天天黑時護衛來接。
小男孩還是叫她孃親,薑衣璃心知這是缺乏安全感的依戀,不能當麵指責,理應在事後耐心溫和地糾正。
一直不得機會。
這天中午,茶樓進貨。
五名茶商都是常來往的,第一次見麵就亮過茶引,證明自己是正經茶,而非走私。
本來是掌櫃負責,薑衣璃照慣例查賬簿,見他忙著,就自己上手檢查。茶商俱在後院,往一張條案上放一斤茶等品鑒。
不同茶不同對待。
薑衣璃眼神掃過五隻敞口的布袋,第一袋是白茶,她抓了一把白毫,鬆開指尖,掌心乾淨不沾茶末。“好茶。”
第二隻口袋是綠茶。薑衣璃捏起兩片葉尖湊在光下。
“綠茶以蔥蘢勻潤為上佳,您瞧這茶斑駁花雜,張老闆,我們給的是一等一的好價,您不地道。”
後院這空地,隻有燒炭挑水的雜工來來回回。
院中寬敞,二樓靠右的“琴棋書畫”四座雅間打開窗,正能看到此地。
薑衣璃瞧見一扇窗開著。
“琴”字號雅間。
風吹窗欞,窗前無人。客人應當在裡麵坐著,她收回目光。
把張老闆的茶退了,她回堂內看賬。
李掌櫃是理賬的一把好手,做得清晰明瞭,她匆匆瀏覽過,轉身,看見小庾端著一隻紅木托盤,六盤點心完好無損地退了回來。
稀奇。
薑衣璃叫住他。“這是哪間客人?”
小庾答:“樓上“琴”字號雅間。”
空蕩的視窗浮現在眼前,薑衣璃伸手,拈起一塊盤中的玫瑰酥,咬一小口嚐了嚐,“味道冇問題,來找茬的嗎?”
“不能吧。”小庾笑,“好生俊俏的公子!”
跟翠微一樣,見人生得好就覺得是好人。
不是錯,是小孩子心智。
薑衣璃擦掉手上的糕點渣。堂中冇什麼茶客,臨窗的榆木桌乾淨得可以反光。
樓中事少。翠微坐在說書檯,和說書先生閒談。薑衣璃提起裙裾上樓。打算把自己的起居之物收拾乾淨,帶回學堂路的家中。
她不大住在樓中,除了剛來江寧那一年,有半年都住這兒。
生意正常經營,她隻偶爾在樓上睡一覺,或者教薑瀾寫寫字。房間裡還有一套文房四寶。
樓梯半層一拐,薑衣璃越上走越靜,至二樓中,腦袋裡眩暈襲來。
眼前不斷地重影,困擾她的琴聲在腦中響起,神來無跡。
她倉皇去抓樓梯扶手,因看不清,總是摸不到。
救命……
薑衣璃覺得自己要死了。她喉嚨裡發不出聲音,意識漸漸抽離,腳下踩空,正麵朝下磕,求生欲讓她本能地撐起左半邊身子,右手臂重重地砸在木梯上。
頭頂聽到淩亂的腳步聲。
磕下去之前,半張臉先挨著誰溫熱的掌心,一隻從上方伸出的手。
接住了她。
被她腦袋的重量壓低,那人手掌軋著木梯凸出的棱角。
眼前雪白的衣袍泛作漣漪,看不清楚。
薑衣璃隻覺身子一輕,被抱進滾燙的胸膛。她眼皮發沉,指尖拽住那人肩膀。
使勁地睜了睜眼。
“你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