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你就裝啊
四月中旬,江寧城新的知府走馬上任。翠微擦窗,小庾洗桌,兩人有鼻子有眼地說道:“這回是個青天大老爺,進城那日,身上穿的衣裳還帶著補丁呢。”
薑衣璃踏進明淨的大堂,聽到後也點頭:“成大事者。”
青不青天的不說,能讓百姓看見他縫補丁就是個本事。
正值辰時,瞧見她,小庾熱情道:“東家,秦老闆在樓上等您呢。”
薑衣璃提裙上樓,二層有八座雅間,分彆以“風花雪月”,“琴棋書畫”命名。她推開“雪”字房,先笑道:“秦老闆。”
花梨木桌前坐著位中年男子,麵前鋪兩份契書,一盒紅泥。
“這是新的契書,李…李娘子您看著簽了吧。”兩人寒暄幾句,薑衣璃落座。
茶樓這兩年生意不錯,秦老闆想漲租情有可原。接過來,發現房契持有者換了個平平無奇的名字。
薑衣璃低頭打量,一目十行,指著上麵的字問,“三樓收回半層,何意?”
“這樓還租給你,隻是新的樓主要住在這。”秦老闆說。
“您既願出售,不如直接賣給我…”
秦老闆抬起手掌,婉拒,“隻售給有緣人。”
好吧。薑衣璃若有所思,執著契書並不著急簽,細細從右看到左,還是沒簽。“新樓主是做什麼的?他幾時在樓中?”
“早出晚歸,不耽誤您做生意。”秦老闆嗓音裡含著尊敬。
薑衣璃想了想,簽下契書,按紅泥。
推開門,對麵雅間掛著“琴”字圓木牌,裡麵傳出倒茶的輕響。
她下樓後,秦老闆亦出,敲開“琴”字房門。
“謝大人。”秦老闆畢恭畢敬跪在地上,雙手掌心向上,捧著一份契書。
謝矜臣端坐梨花木茶桌前,擱了茶杯,轉過臉來。他不徐不疾起身,雙手攙扶起秦老闆,“有勞。”
“不敢不敢。”秦老闆滿臉受寵若驚。
這是謝矜臣本身的優勢,他當年擊敗雍王,拿回江寧,在所有江寧人心中,是天神降世。秦老闆見到他,莫說賣樓,賣命也肯。
茶樓是熱鬨場合,二樓雖靜,也不能完全隔音。
謝昭一身雅白,領口精細地繡著幾株竹,他望父親:“爹爹,我們為何藏在這裡,為何不出去呢?”
對麵,謝矜臣輕聲說:“不要嚇到她了。”
於情之一字,謝矜臣才窺門徑,尚欠火候。麵對不拘一格的薑衣璃,他更加不得章法。
不知該怎麼對待她,這一回,隻能徐徐圖之。
他想,薑衣璃肯帶走薑瀾,認真地把孩子照顧大,至少是不恨他,否則怎麼願意呢。
薑瀾一定是他的孩子。這點謝矜臣毫不懷疑。
王謝兩家聯姻,每一代都有雙生胎,他早該想到的。那天見到薑瀾,他就該想到的。
薑瀾話裡的熟悉感不是假的,她是跟他心上那個人學的。
茶樓大堂陸續有客,薑衣璃走到櫃檯叮囑掌櫃三樓之事。看了看賬,就走了。她不樂意跟人合租,乾脆那半層也不要。
傍晚,小薑瀾回學堂路的家。冇進門就叫道:“孃親,我帶了小夥伴回來!他叫昭昭!”
眾人都在花廳,薑衣璃對她交新朋友很是鼓勵,眼梢一抬,眸子亮了亮:“是你呀。”
她上前接過薑瀾從頭上取下的布包,對謝昭笑道:“你還記得我嗎?上次我給了你一把白底紅梅傘。”
謝昭點頭,“孃親。”
薑衣璃一怔。薑瀾反應大,扭頭道:“那是我的孃親,不是你的孃親。”
“孃親。”
謝昭再叫,把薑瀾氣壞了,跺了跺腳就要發火。
薑衣璃尷尬地攔住她。用膳時她特意坐在兩個小娃中間。因給謝昭夾了一筷蝦仁,薑瀾又拈酸。“是我的!都是我的!除非你認我做姐姐,我才讓你叫。”
小男孩兒不理她。
小姑娘氣憤得紅了眼,撲到她懷裡嚎啕大哭。
薑衣璃隻好哄著,讓翠微照顧另一個。安撫著薑瀾,覺得對小男孩失禮,她抬頭,猛地被驚了一跳。
謝昭眼神陰翳,盯著薑瀾的背,恍然發覺孃親看他,他仰起臉,笑容天真。
薑衣璃心有餘悸。是看錯了嗎?
膳後,隻有一個冷臉的黑衣男子來接。問住處,說住集慶路。薑衣璃說巧,茶樓也在集慶路,請他有空去喝茶。
男子表情僵硬地回是。
薑衣璃想,這孩子也是可憐。照顧他的人一看就是護衛。
護衛沉默寡言,難怪他看起來比同齡人要內斂。
謝昭叫孃親,薑衣璃冇有發想。兩到四歲的小孩詞彙量有限,會把溫柔親善的“照顧者”角色投射成“媽媽”,叫完就忘,他並不知道“媽媽”是什麼。
這也能體現出那個叫“昭昭”的孩子,缺乏安全感。
大家族的可憐人,她歎一聲。
江寧城第一位權貴,桓征。因妻子病弱,未有子嗣。其下還有佈政使,按察使等從二品,正三品官員。
觀此稚子教養,儀態,至少是上列,不知是哪家。
茶樓打烊,第三層燭火通明。光影流淌在窗紙上,小男孩白衣裁剪合身,領口精細,他低著頭,影子沮喪地投在牆上。“孃親不喜歡我。”
同樣一襲白衣,清冷俊美的男人蹲在他麵前,一雙修長的手,耐心地替他捋平領口。
兩隻手輕輕地放在他肩上。
小孩抬起頭,眼眸烏潤,他抿了抿唇,仰臉看父親。
謝矜臣眉峰英朗,漆瞳似墨,目光平靜地望著對麵,嘴角提了提,說,“那你就…裝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