叫什麼茶樓
十月江南,草色猶綠,陽光卻薄。
薑衣璃粉裙黑髮,一張燦若芙蕖的臉,眺望樓下大堂。堂中七七八八的客人或喝茶聽書,或手邊攤著一卷瓷白紙,孜孜不倦地閱讀。
“秋闈結束,春闈在即。難怪,這些書生臨陣磨槍。”
薑衣璃打起精神,越想越興奮,正愁店裡冇特色呢,現在好了,特色有,還能賺一筆外快。
下午茶樓提前打烊,薑衣璃叫上跑堂一同去書肆。
一排排書琳琅滿目,薑衣璃抽出了一本“曆屆進士文章”。
拿到前麵付賬,鋪主說,“一兩五錢。”
出了書肆,跑堂稱奇,“東家,您要考狀元嗎?”
走到一家刻印工坊,這時代已經有刻印技術了,當然和現代影印不能比,薑衣璃把書遞出去,說,“我要把這裡的文章全都刻印出來,每篇刻印五百份——用鬆墨,竹紙。”
對方收了定金,囑她三日後來拿。
薑衣璃頷首,轉頭囑夥計三日後來跑這一趟。
經樓中書生啟發,薑衣璃決定在店中售賣文章,春闈在即,必然有許多藍衫文人手不釋卷。
而曆屆進士文章,就是古代版的五年高考三年模擬。
當然進士文章的含金量是高考作文的萬倍不止。
“賣光了!”三天後,薑衣璃晚膳時分看店,跑堂手握一卷文章竄出來喊,店中客人隻有兩三位,喝茶看卷,掌櫃的低頭在櫃檯撥算盤。
薑衣璃伸手接過,一卷長長攤開,頁尾垂在地上。
“一個上午,文章就賣了七七八八,數謝首輔這篇賣得最快,客人都催著問呢。”小庾熱絡讚道:“瞧這文章寫得多好!”哪怕他一個字都不認識。
薑衣璃蹙眉,怎麼又是他。
這份長卷她還冇翻到頭,左手盤著一點點捲起來,看到紙頁中央的“正本”“肅源”等字樣,頁眉上刻印著崇慶二十五年狀元郎謝玹。
江寧人怎麼都偏愛他?
“其他的賣得如何?”薑衣璃邊走邊問,去說書檯兩邊的貨架檢視。
小庾道:“都賣得不錯,數謝首輔這篇賣得最好,不愧當年威風凜凜一槍把雍王斬於馬下!文也好,武也好。”
薑衣璃眉梢輕提,明白了。
江寧城是他收回來的,怪不得城裡每個說書先生都講他。
那狀元郎的文章,自崇慶帝算起,三十多年,十多個狀元郎,大家都是狀元郎,怎麼還是他最受追捧?
薑衣璃點了點其他時文存餘,若有所思片刻,懂了。
因為他坐上了首輔之位,每個儒士最終極的理想。
他把持朝政,全天底下的讀書人都得經他檢閱才能走上做官之路,更要投其所好,鑽研他的文章,揣摩其字裡行間的意味。
小庾道:“東家,我看咱們乾脆彆印其他狀元郎了,隻印謝首輔的文章!”
咚!
一捅卷竹紙敲在他頭上。
薑衣璃氣得發笑,“我看咱們乾脆彆開茶樓了。”
店裡說書隻講他,賣時文也隻賣他。叫什麼茶樓,叫謝某某粉絲後援會得了。
竹紙廉價,因其質地輕薄而脆,此刻在薑衣璃掌中有些割手。
從書肆往刻印坊去的路上,她短暫地糾結了一下,要不要單獨漏掉某篇?但是太刻意了,順其自然吧。
結果,江寧城儒士的熱切把他推到她的眼前。
薑衣璃發覺,就算自己逃到天涯海角,也抹不掉這個人,無論是說書,時文,她自己改不掉的字體,還是流有他一半血脈的孩子。
跑堂小庾捂著頭,“東家,您跟謝首輔有仇嗎?”
薑衣璃眼睛彎了彎。
“怎麼會,我跟你一樣敬仰他。”
跑堂揉著腦袋,這太難以置信了,那麼優秀的文章,先生講那麼精彩的打仗場麵,東家從不感興趣。
其實薑衣璃已經放下過往的仇怨,做到了陌生人。可這是他的時代。謝矜臣潛龍勿用,賢者處下,在天下人麵前是最清正偉岸的標杆,至臻至美無可指摘。尤其是在江寧城,冇有人不仰慕他。
薑衣璃難免顯得冷淡。
將瓷白竹紙捲了卷遞出去。
薑衣璃道:“以後咱們樓中的時文……謝首輔殿試那篇備兩萬份,其他進士文章各備一萬份,月末統一補貨。”
起先那五百份是小試牛刀,效果好,就可以正式售賣了。
薑衣璃掏空袖口,又去櫃檯翻今日賺的錢,零碎加起來有三四十兩,拿給跑堂,“去刻印吧,跟他還還價,咱們以後長期合作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