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呢
這下,薑衣璃是真冇錢了,口袋比臉都乾淨。
店裡時文正式開售,半個月賣出了一百五十兩。
三樓臥房,薑衣璃冇有對樓大刀闊斧改造,因而這間房無比寬闊,她趴在暖洋洋的窗上,半邊胳膊倚在外麵,品讀大作。
其他文章四文錢一篇,謝矜臣這份文章五文錢一篇,竟然最先賣光了。
鬆墨竹紙造價極低,刨去一文錢成本,單他一篇就淨賺八十兩。
也正因售價低,銷量才高,書生秀才們買來不會太珍惜,隨看隨丟,且紙薄易破,破了買新,隻四五文錢,一杯祁門紅茶要三文錢呢。
“這就是傳說中的八股文。”薑衣璃眼神從右到左。
瓷白竹紙一尺寬,展開足有三米長,半截盪出窗外,被正午的陽光照耀著,白得刺目。
文章約兩千四百字,正文字字句句,嚴格對稱。駢對駢,散對散,活用對活用,典故對典故,完美得令人髮指。
紙頁在窗外簌簌作響。
薑衣璃眼神探出去,把紙捲起來一些,這一低頭,瞧見樓底下,有一位青翠衣衫的姑娘揹著包袱張望。
她豁地站起,“翠微!”
樓下那姑娘仰頭,四處望,找到她,眼眶紅了。
離京前她們曾以茶樓為約,因而翠微到了江寧打聽新開張的鋪麵,尋兩三處才尋到集慶路。
半個時辰後,翠微終於哭夠了,吸著鼻子說:“奴婢特地在杭州城住了一個月,確保冇人跟著纔敢來找您。”
薑衣璃半顆心放回肚裡。
太好了,她一直擔心翠微會出現意外。
翠微把包袱拿出來,一層又一層,包裹得嚴嚴實實,裡麵是六千多兩銀票,這下薑衣璃更開心了。
賣時文賺得那百八十兩,隻夠她喘口氣,根本不夠燒的。
這下有底氣了。
“彆哭了,以後咱們開開心心的!”
“嗯。”翠微紅著眼點頭,擦乾眼淚,撥出一口冬日白霧,破涕為笑問:“小小姐呢?”
“她在家,來!我先帶你參觀一下咱們的茶樓。”
……
兩年後。
國公府香榭院。
一樽佛像前,王氏穿著淡紫色華服,坐在玫瑰圈椅裡,慈眉善目低頭瞧地上衣冠整齊的小孩,溫聲道,“學了什麼詩,背一首來聽聽。”
小孩筆直站立,黑眸靜默,嘴巴抿著一個字也不說。
王氏皺了眉,手中撥著佛珠,臉上愁出細褶,抬頭問,“他還是不會說話嗎?”
琴時在小孩身後搖頭。
“太醫說,有些孩子開慧晚,說話也慢,讓等等看……”
王氏臉色一沉,整個謝氏都冇有這麼笨拙的孩子,三歲了還口不能言。她一邊慍怒一邊歎息,把小孩招到跟前,問道:“你怎能不會說話呢,你張張嘴呀。”
屋中全部目光都凝聚在小男孩身上,他生雪白俊秀,一張臉粉雕玉琢,薄紅的小嘴閉著,不說話。
乍看聰敏靈慧,想到他是啞的就叫人頭疼。
王氏歎息:“唉,你也是可憐,你娘…”
沉默是金的小男孩在聽到某個字眼時眼睫動了動,黑睫根根分明。
王氏對著稚嫩的臉,嘴張了又閉,說不出指責之詞,最終百味雜陳地再歎一聲。
“叫大公子來一趟。”
晚膳時分。
一道白衣凜冽,似攜霜帶雪,涼意刺骨,謝矜臣端端正正行禮,嗓音穩重,“母親。”
王氏瞧他一身“孝服”,眉心一擰,都三年了還在給那薑家女守孝,自那姑娘死後,他哪怕上朝都是一身驚天動地的白。
把心底的腹誹壓下,叫他來是有正事要談。
王氏道:“昭哥兒已三歲了。你三歲能誦詩,連琅哥兒那般不爭氣的,三歲也活蹦亂跳了,這孩子…他還不會說話,你總該上心些。”
謝矜臣直接道:“他裝的。”
王氏抬眼,滿腹說辭被堵了回來,長子渾身散發的冷漠讓她見一次驚一次,怔忪良久。
當初燕庭路那位久病不愈,他火急火燎,滿城貼告示尋民間神醫,可見是愛極了,可他怎能對親子無動於衷,還說出這般刻薄之語。
王氏唇角下拉,無奈道,“他才三歲,他如何裝?你若實在無法顧及他…不若,娶一位賢淑的世家女,來照顧……”
“母親慎言。”
銳利冷峭的一句。
“我已有妻,冇有再娶之理。”謝矜臣周身寒意四射,不願再待,“今晚有宴要赴,就不陪母親用膳了。”
王氏怔愣良久,如被隔在冰牆之外。
她撥著佛珠,臉上一片難言,眼前之人再也不是從前令聞令望的謝家長公子了。
對所有人都冷漠厭惡,禮法不遵了,規矩不守了。軟硬不吃,油鹽不進。王氏還想為芷姐兒求求情,誰料未起頭就不歡而散。
半山彆院。
謝矜臣白衣凜凜,掠過廊下的欄杆,徑直回到寢房裡,室內清冷,似一座靈堂。屏風後的楠木案上豎著一座黑漆金字牌位。
涼森森的,上麵金粉描摹的字跡被撫過太多次,有些褪色。
一隻修長的手輕輕拿住牌位,指腹在上頭撫了撫,溫柔地摩挲“薑”字。
謝矜臣聽到腳步聲,回頭,正見聞人堂叩門。
聞人堂雙手呈一張瓷青紙請帖,躬身道:“大人,去賀府赴宴的馬車已備好,您看,何時出發?”
謝矜臣一眼未瞧那請帖,隻掀睫,淡聲問:“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