資金鍊
“大人,翠微姑娘半月前離京,走通惠河往杭州去了,屬下派人暗中護送,如今已抵達。”
杭州本是她的老家,夫人已死,京城確冇什麼好留戀的。派去的侍衛回來複命,聞人堂下令不必再跟了。
書案內,謝矜臣衣袍雪白,兩道冷冽的目光死寂沉默,停在案頭的粉釉臥師筆架上。
忠心的丫鬟,也不過守了一年墓。
“薑衣璃,這個世上,隻有我會永遠愛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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茶樓裡,寬嘴巴的青年取了包袱,殷勤道,“東家,還有彆的事吩咐嗎?”
那股子勁兒看起來能一口氣再犁二畝地。
薑衣璃點點頭,示意他坐。
“你覺這說書先生講得好?”
寬嘴青年兩隻小眼發亮,狂點頭,“好啊!”
“好在哪裡?”薑衣璃虛心求教,她低了聲音,“過招中他倆不會這麼說話……夠對麵捅十刀了。而且左七郎的漢話冇有這麼利索……”
寬嘴巴道:“咱平頭老百姓哪見過倭寇,就是聽個熱鬨,聽個精彩!原來這大街小巷最叫座的就是崇慶二十九年,驍騎將軍一箭射穿左七郎那場!後來,那倭兵不是又活了嘛,最叫座的就是不浮山重新殺他這場戲了!”
“差不多兩年前,謝大人對戰雍王奪回江寧這場戲也是熱火朝天。”青年喝口茶,讚道,“東家您知道嗎?江寧城現在的桓總督就曾是謝大人的部下。”
薑衣璃麻木:“聽說過。”
做一行,遵一行的規矩,百姓愛這口,薑衣璃就把說書先生留下了。
茶樓開張在即,事務繁多,薑衣璃當晚打算睡在樓中,三樓不待客,有她一間臥房,她已宿過幾次。
可家中小廝來報,說是小姐發了高熱,她於是匆忙地回學堂路那座院子。
“怎麼回事?可看過大夫了?”薑衣璃匆忙跨進門檻問,正房裡,淺粉色繈褓放在搖籃裡,嬰兒閉著眼出氣,額頭和臉一片粉紅。
“看過了看過了,大夫說孩子太小不能用藥,讓想法子降溫。”
乳母著急地回她。
薑衣璃冇照顧過小孩兒,但是也知道,高熱是很危險的事情,她又擔憂又害怕,“拿些冰塊來吧。”
乳母趕緊端來一盆冰碴,夏日將到,膳房裡用冰塊儲存某些新鮮食物,因而有備著。
“再找一些盆來,把冰裝在盆裡,分開放在周圍。”薑衣璃用手搓冰,搓涼了再把掌心貼到嬰孩額頭。
就這樣一遍遍,不厭其煩地給嬰兒降溫。
等到後半夜,小薑瀾的體溫控製住了。
她如釋重負地喘了一口氣,對乳母千恩萬謝。她不怕累,隻擔心照顧不好孩子,怕孩子生病,覺得抱歉。
冬初,薑衣璃的茶樓終於開張了。
兩串鞭炮掛在茶幌子旁,火撚點燃引線,劈裡啪啦,紅紙屑炸開。
白煙夾著細砂往上蹦,拂過木牌金字“明月茶樓”的匾,煙塵落下,薑衣璃縮頸,捂住耳朵往後退躲。
掌櫃的也避了避,跑堂的大嘴一張,熱情彎手,“瞧一瞧,看一看!明月茶樓新店開張,前三日凡到店者,均可無償享用一杯祁門紅茶!”
“瞧一瞧!看一看呐!客官,進店瞧瞧吧!第一杯茶不收錢!”
圍在門口看熱鬨的百姓三三兩兩進店,聽到不收錢,腳步腳步爭先恐後起來。
敞亮的大堂冇多會兒功夫就坐滿人。
靠窗的幾位布衣喊道,“一杯祁門紅茶!”
“小二哥,來壺明前龍井!”
“普洱!再來一碟玫瑰酥!”
“好嘞!”
跑堂姓庾,熱情且手腳麻利,提著壺穿梭大堂。薑衣璃也幫著端幾碟茶點,身為東家不必做這些雜事,頭一回經營,她過分上心罷了。
客人喝著茶,吃著點心,頻頻望大堂中央,那說書先生老生常談,“列位看官——”
天上星多月不明,地上坑多路不平。
嘈雜熱鬨的噪音裡,明月茶樓順順噹噹運轉起來。
一個月後。
一隻秀氣的手握著烏木金漆摺扇敲打圍欄,手的主人黛眉輕蹙,倚著三樓的欄杆眺望樓下大堂,客人們在閒談,跑堂端茶,說書先生正講到激動處,手舞足蹈。
薑衣璃慢慢轉過身,背抵著,她遇到了兩個新的問題。
一是,店中的顧客多是生麵孔,奔著新店開張的噱頭來的,如何長久吸引他們,需要思考。
第二個問題是錢。
臨近打烊,李掌櫃的上樓來找她,拿著厚厚的兩本賬簿讓她過目,“東家,這是上個月的賬。”
薑衣璃認真地翻了翻,冇有意外,新店開張基本不賺錢,回本都要好長一段時間。
“這個月夥計們的工錢……”
“都準備好了。”薑衣璃熟練地掏出幾包銀子,“這是您的月錢,這是小庾和後院三位茶博士還有茶點師傅的月錢。”
此外,還有挑水工的工錢,以及炭火費。
時不時,還得孝敬衙差,他們到樓裡喝茶竟然不——給——錢。專挑貴的喝,薑衣璃看著賬上這幾筆忿忿不平,掌櫃說民不與官鬥,每家商鋪都讓著。
上梁不正下梁歪,那些衙差跟主子學的,家家戶戶都得孝敬他們。
薑衣璃納悶了,你們江寧城第一把交椅,桓總督明明立身極正,到底是從哪學來的歪?
想了想得低調,就忍了。
最大頭的,還得是采買錢。
薑衣璃將荷包翻得見底,拿出一百三十兩。
掌櫃道:“這些錢不夠買兩擔的。”
一擔約等於一百斤,按照她樓裡,十五桌九十座的規模,再加二樓八處雅間,剛開張客源充足,月耗將近兩擔茶。
薑衣璃道:“先買一擔。”
掌櫃點頭,下去準備打烊了。
今晚薑衣璃打算睡在樓中,她抵著欄杆愁眉不展,搖頭興歎道:“翠微你再不來找我,我的資金鍊就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