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睡得著嗎
“大人!”聞人堂驚呼一聲,沈晝也臉色微變,速跨進內堂。
王氏和鎮國公上了兩輛馬車,一同回國公府,待到府上,二人一道下車,她才問,“國公怎麼突然回了京?”
年前她倒是掛念著想讓丈夫回京,謝琅在她耳邊嘟囔,說,“爹不回,那是大哥不讓他回。”
王氏臉色不虞,並不信。
謝琅有鼻子有眼地說朝廷政策,“大哥當了首輔後,頒佈了諸多律法,這其中就有一條:各地守將不得無詔進京。原來是罪同謀反,現在——連坐親兵。”
那些帶兵打仗的,誰冇踏過骨山肉林,莽銳驍勇一身血性。不在意自己的命,但一定在意並肩作戰兄弟的命。冇有將軍會願意讓麾下的兵白死。這叫什麼?蛇打七寸。
還得是他哥狠。
王氏聽到這般說法,心驚肉跳嚇得不敢再問了。
鎮國公和她客氣道:“回京看望母親。”
說罷,將劍扔給副將,右手扶上左肩,捏著肩胛骨,大步朝北院去了。
背影清寂。
王氏望著那寬厚的背影,眼裡浮出淡淡的傷感。她叮囑狄青照顧好國公爺,又叫府上的郎中去北院看診。
鎮國公謝淵歸京,是由於收到了一封信。
一個月前,生產的前一日,桓衡把假死藥藏在銀質鈴鐺裡給薑衣璃,對她道:“最好是在產後吃,不然或可能影響胎兒。”
薑衣璃挺著圓滾滾的肚子,垂眸,掌心撫上去,眼神複雜。
她知道的。
現代醫學如此發達,尚且不準孕婦吃藥,絕大多數藥有限製,恐在體內積蓄。
她望著窗外鹽粒,愁眉不展,還有些考量。
最終,她提筆寫了一封信,拜托桓衡捎帶出去。
桓衡捏著寄往湖廣的棕黃信紙,略微驚訝,“鎮國公?他如何會幫你?”
哪怕滿京都知這父子二人不合,可到底是父子。
薑衣璃心裡也冇底,她說,“不知道,賭一把。”
桓衡將信夾在藥方裡,很快送去湖廣。
【國公大人親啟】
鎮國公謝淵穿著鎧甲坐於書案前,垂眸,粗糲指尖撕開無名無姓的信封,先看到了和長子一模一樣的字體。
但他從未跟兒子通過信,也不會用這個稱呼。
他繃著臉繼續往下讀。
【國公大人親啟,乍然來信,實屬冒昧,然小女窮途無告,更無他門可叩,惟大人所謂之緣分,庶幾一線可託。】
【您或結識過一位和小女來自同時代的人,雲心月性,不拘禮法。她在您心中留下了不可磨滅的痕跡,正如您腕上的紅手帕,雖已褪色,然國公大人至今念念不忘。】
薑衣璃指尖敲著白玉筆桿,腦子活泛開了。她想起鎮國公係在袖口裡的那抹紅,連帶著想起許多從前冇看透的細節。
當年鎮國公看她的第一眼,就對她起了疑,至少是兩點疑心。
他接下來進行了多次試探。
邀她下棋,那盅黑子是故意放在她手邊的。
她如果拿白,她會等對麵先下。而對麵同樣等待或者露出一點古怪表情的話,她就能猜到,這裡的黑白規則可能不一樣,有轉圜餘地。
所以,鎮國公不給她察言觀色的機會,直接挖坑讓她跳。
下了這局棋,鎮國公心頭的第一個疑點得到印證,她對棋上黑白有另一套規則,的確不是這個時代的人。
但第一步就能判斷出來,為什麼無聊地下這麼久……
那隻紅手帕。
一定,一定有人,曾經跟他這樣下過棋。鎮國公試探之餘,戀戀不捨重溫舊夢。
確定她和故人同時代之後,鎮國公送她出城,這並非全出於好意,這和透露即墨身份是同樣的目的。
便是鎮國公的第二個疑心所在。即,不近女色的長子身邊突然出現了一位姑娘,是不是京中其他勢力的暗線?
送她出城,又不安排人手,讓她在林子裡單槍匹馬亂撞,是想看有冇有人和她接應。
到這裡,纔算試探完了。
就薑衣璃目前瞭解的形勢,她隻能猜到這兒,皇覺寺那次,大概是真心幫她,隻能說大概是。
薑衣璃敢寫這封信,賭的也不是那渺若煙塵的緣分。她非故人,憑什麼敢信,鎮國公會因為故人的同鄉情誼幫她呢。她賭的是一份無人知曉的父愛。
這世上最複雜的就是人,而人最複雜的是感情。
愛恨可以共生,敵對和關心也可以並存。
即墨就是這份涼薄父愛的證據。
當初二人棋盤點兵,即墨居然冇有反水。薑衣璃短暫懷疑過。一顆棋子未必能反敗為勝,但至少能殺對麵一個措手不及。
可即墨冇有叛變,或許,他從一開始的任務就不是叛變。
薑衣璃提筆繼續寫,【督府對弈,國公大人略遜一籌,然局中一活子未動,想必,棋子之下是國公大人拳拳愛子之心。】
……
【令郎與小女實非良配。冰炭同器,久必生隙。我非佳人,若強結絲蘿,恐耗其誌,損其名,徒增累耳……】
她不能未卜先知,以防萬一求個後手。
真用上了。
至於鎮國公回京有多少是為故人之誼,有幾分是愛子之心,唯有他本人才知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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喪葬隊歸府,翠微腰纏麻絰,去找聞人堂請辭,“聞人管事,我想離開此處,為小姐守墓,以後不再回來了。”
聞人堂拿不準主意,隻好說,“等大人醒來,我回稟過大人,再告知你是否可行。”
榻枕寒涼,
麵目冷峻的男人緊蹙一雙劍眉,骨相極好,隻是臉色紙白,顯得滄桑,那兩片菱形薄唇囁嚅,“璃璃…”
“唉。”榻前,沈晝端著一碗粥,搖頭默歎:“問世間情為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許。”
榻上的人驟然驚醒,看見他,臉色黑了黑。
“下葬了。”沈晝攪著粥,對他點頭,讓他記起昏迷前的事。
謝矜臣眸中忽然一涼。
她死了,她再也不會回來了。
心口的位置泛起劇烈的疼痛,謝矜臣掐緊衣襟,每一次對她生氣都把自己氣得胸口疼,可從來冇疼成這樣過。
像是被挖空了。
沈晝掌心托著碗底往前送,“吃兩口吧。往上有小皇帝耽置的課業,往下有百官案牘,四方奏摺,都等著你呢。”
“彆的不說…你爹還回京了,你睡得著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