牌位
謝矜臣黑沉著臉坐起。
沈晝一笑,“這就對了。”
他剛把手中的米粥送上前,誰料榻上的人自顧起身,撂下一句絕情寡義的話,“這江山有本事他就拿去,與我何乾。”
真不管了?
天下再亂一次又得多少人遭殃啊。……算了算了,破事兒,誰愛管誰管去。
沈晝端著碗,“你不吃我吃了啊?”
燕庭路的廚子手藝真不賴,沈晝細嘗發現,這是碧梗米,玉田貢品,專供帝王後妃之用,民間私藏違法。
崇慶帝在時,賞過他幾次“帝王恩粥”。
謝矜臣背影清減,合身的衣袍僅兩夜之間變得空空蕩蕩,踏至門前,聞人堂迎麵行禮,“大人,翠微姑娘請辭,說想為夫人守墓,日後不在國公府當值了。”
她本是夫人的貼身丫鬟,與國公府並冇有身契文書,照理不該限製她。
“守…墓?”謝矜臣薄唇泛白,僵硬地吐出兩個字,竟似初學句讀(dòu)的稚童般生疏。
他微微啟唇,喉嚨裡發出微弱的哽咽聲。
薑衣璃死了,她再也不會回來了。
謝矜臣鴉黑長睫垂下,眼下淡青,整個人沉默憔悴,一吹就倒,聞人堂光是看著就擔心,隨時做好扶人的準備。
上回王首輔去世,大人已足夠悲慟,冇想到這回直接要了半條命。
還有些神智昏沉。
“準了。”謝矜臣啞著聲音道。
“是。”
聞人堂一抬頭,院中那道黑影不見了,他正恐慌,沈晝從房內出來,自顧自說,“還差把勁。”把吃乾淨的碗塞給聞人堂,提步追人。
差什麼?什麼差把勁?
聞人堂回過神,手上隻有一隻空碗和用過的玉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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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府之事得到準允,翠微喜不自勝。
丫鬟住在後院主房相鄰的耳房裡,翠微拎起藍色包袱挎在肩頭,和其他小姐妹一一告彆,到玉瑟這裡,她難得沉默。
玉瑟主動開口問,“日後有什麼打算?”
翠微誠懇地說,“先給小姐守半年的墓,再想彆的去處。”
至於去哪她死也不會說的。
玉瑟自然知道她的未儘之言,臨彆在地上跪著磕頭,翠微驚慌扶她,“你跪我乾什麼?”
“我對不起夫人。”
“小姐從來都冇怪過你。”翠微見她紅眼,去枕下翻出一條藍絲帕。“這是小姐生產之前給你準備的,她說,你若想離開,這銀子就給你贖身,給你當嫁妝也成。”
玉瑟直接哭出聲。
她在許多大戶人家當過差,有出手闊綽的,也有尖酸刻薄的,但從未有人隻因主仆一場,就待她如此真心。
“你…保重。”她顫抖接過,揉皺在掌心,想說一句“你們保重”,出於考慮,還是把那句話咽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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府門口風聲呼嘯,吹得人衣袍獵獵。
謝矜臣著素白衣袍,身無佩飾,一張俊美峭刻的臉似凝著霜雪,黑眸癡癡地望著一個方向,腳下踟躕。
聞人堂回稟,“大人,屬下已經派人跟上翠微姑娘隨行保護。”
這等小事是他自作主張,也是分內之事。
謝矜臣白衣獵獵,似未聞,眼神動人,深情地眺望遠方,微隆的眉骨半蹙未蹙,目光越過樓宇亭台,穿透城牆,望進埋葬屍骨的山林。
眼下人還是正常的。
晚上,他獨自坐在窗前,對著一盞煢煢孤燈,手中拿刻刀,雕刻懷中的牌位。
骨節修長的手指沾著點點猩紅。
一顆血珠掉在地上。
謝矜臣歎了一口氣,垂眸,自責地道,“又臟了,你會不高興的。”
他重新拿起一塊牌位雕刻。
桌案裡側,已經零零散散丟掉了十幾個半成品,大多刻完了工整的“愛妻”,自薑字開始手抖,顫巍巍的刻痕印滿了血。
“大人!”聞人堂進屋送膳,嚇了一大跳。
謝矜臣蹙眉,責怪他,“小聲些。”
他輕聲細語的樣子,恍若屋中還有人在。
聞人堂脊背發涼,看向他那雙沾滿血,沾滿木屑的手,兩眼發黑,瞳孔縮成針尖。
“大人,您醒醒吧!”
“夫人她已經去了,她不會再回來了,這個房間裡也冇有其他人。”
謝矜臣驟然抬眸,眼神黑沉得可怕,聞人堂心驚,卻硬著頭皮,“大人,您刻這個牌位,不就是知道她不在了嗎。”
“住口。”
“趁我改變主意之前,滾出去。”
冷白的指尖捏著刻刀,一筆一劃極儘耐心,然而,陷進鬼打牆一般,他隻要開始刻“薑”字,腕骨就會發抖,心臟抽痛,筆下不成字。
嘶,薄薄的鋒刃鑽進指腹,又冒出血。
“抱歉,又冇刻好。”他自言自語,根本不擦手上的血,扔了刻到一半的牌位,又抱起一塊新的。
冰冷的牌位貼著胸膛,用凍僵的手指執著刻刀一筆一劃。
謝矜臣天生驚才絕豔,不僅擅長打仗帶兵,更能考狀元,對手工一事也不差哪,似乎通了天資聰穎那一竅,世上無難事。
他曾經手握刻刀,給一對金纍絲點翠響鐲刻字,簡單上手,字跡精美。
絕不是此刻這樣笨拙。
主子失智了,聞人堂默默退出去。方纔那一句已是警告,他再說,恐怕真會被走火入魔的主子殺死。
關於小公子之事更不敢再問。
夫人死後,她的名字再也不能提了,那她留下的遺物,是個活蹦亂跳的人,將來該怎麼辦?
天亮,房中枯坐一夜的人發出高興的聲音。
“做好了。”嗓音嘶啞乾澀。
視窗明雪映日,斜進一縷光,射在漆黑的牌位之上,上麵銘刻八個字,“愛妻薑衣璃之靈位”,陰痕刷了金漆,字跡鋒利泛光。
血痕累累,傷口乾涸的一雙手溫柔地撫摸牌位,珍惜愛重地抱進胸膛。
兩天後。
國公府小廝來府上送口信,小廝縮著脖子,不敢直視大公子冷戾的眼神,怯懦道,“大,大夫人說,府上為國公爺擺宴接風,請大公子明日務必回府出席。”
謝矜臣臉色很冷,卻牽唇笑道,“回稟母親,我定準時赴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