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是個情種
黑亮的棺蓋上出現一隻修長的手,膚色冷白,手掌青筋暴起,把十多人抬棺的力道壓了下去。
剛離地一寸的棺槨跌回地麵。
咚!
聞人堂,玉瑟翠微都腰束白縞,愕然回頭。
隻見謝矜臣一隻手穩如泰山,壓緊棺槨,“不準下葬。”他雙眸結一層薄霜,霜凍成冰鏡,鏡裡是碎得工整的貪念,艱澀地道:“…都滾出去!”
堂內抬棺的送葬隊忙不迭跑出堂外。
聞人堂臉色難言。主子這哪像夢醒了,分明是中邪了。
門前翠微麵色慌亂,謝大人怎似個三歲頑童,無理取鬨。阻止棺槨出殯?
還剩四個時辰,怎麼辦?
她心臟跳到嗓子眼兒,想要勸誡,一隻手突然握住她。
翠微手背暖熱,她低頭看兩人交握的手,抬起頭滿臉詫異。
玉瑟對她搖搖頭。
翠微更震驚了。
這件事小姐隻跟她商量,從頭到尾冇有告訴過玉瑟。
翠微恐慌她竟然知情,見她冇有惡意,微微喘口氣。不能太激動。兩人皆是心神不寧,一呼一吸格外漫長,格外熬人。
院中的白幡和霜色交映,凝結成空曠的落寞。
正堂裡哀傷且冷清。謝矜臣半蹲半跪,袖口挨著冰涼桑木,他想再看一眼,再看最後一眼。
還剩三個時辰了…
翠微急得像熱鍋螞蟻,後背又止不住冒冷汗,幾次想張嘴,被玉瑟生生掐住手腕。
隻能等。
翠微絕望地看著堂中,還剩兩個半時辰了……
“國公大人到!沈都督到!”
庭院開闊,一磚一瓦勾出淡墨線。
鎮國公謝淵腳踏青磚,銀質鎧甲未退,副將狄青跟在後方,沈晝攜帶心腹走在他後麵,兩人於廊下彼此禮讓,一同踱進後院。
正堂裡,謝矜臣跪伏在棺槨之前,紅著眼凝望裡麵躺著的人。
棺蓋滑下一大半,隻有尾部還連著。
聽到下人通傳,他抬起頭,薄唇蒼白,麵如紙色,彷彿風一吹就能碎成一片片,那雙眼卻在望見來人時陡然銳利。
鎮國公進堂內,眼神四望,掃一圈才落到棺槨前,諷笑道:“還是個情種。”
謝矜臣站起,劍眉森怒,“誰讓你回京的?”
他身上所有的破碎收斂乾淨,隻有冷漠和敵意,毫不留情地刺向對麵。
鎮國公動唇,嗓音渾厚:“我朝曆代皆言孝重於法,家母病重,我當侍疾,此事乃是人之常情。這世間無人不能理解。”
冠冕堂皇。
國公府老祖宗身子馬馬虎虎,萬冇到臨死要見兒子的地步。分明是在挑釁。
涼薄的目光掃向門檻。
“沈晝。”
這事於公,歸沈晝檢查,彙報。再者,錦衣衛探子如天羅地網,也早該告知他。
沈晝肩頸一僵,摸了摸鼻頭,“國公這一路走得十分隱蔽,我也是剛接到訊息。”
“我跟國公不是一道來的——我們是剛纔在你府門口碰上的。”
說罷,他撩眼,瞧了瞧半開半合的棺槨,裡麵紅光似火,美人麵白如瓷,看起來的確不像死了。
難怪他發瘋不願意下葬,沈晝暗想。
這得虧是冬日,屍體不會太快腐壞。
“臥房做靈堂,與棺同眠。瞧瞧你如今荒唐成什麼樣。”鎮國公不見外地踏進內堂,掃了一眼棺材裡的人,先被金銀玉器閃了眼。他走到後方,蒼老的手扶住棺蓋尾部,拍了拍。
不顧那道冷冽殺人視線。
“死者為大。”掌根用力一推,棺蓋猛地滑上。
棺材裡的人重歸黑暗。
謝矜臣臉色驟變,鎮國公自顧自命令道,“出殯。”
“不準!”
一個想推棺,一個五指用力蓋緊。
鎮國公右手重重按住棺木黑漆,抬左掌,出其不意,攻對麵胸椎。
謝矜臣趔趄兩步。
鎮國公謝淵奪了狄青副將手中之物拋向對麵,欲要打一場,用教育的口吻道,“拔劍。”
此時屋內已亂起來。
沈晝對聞人堂眨眼,此時不葬更待何時?快出殯啊快啊,不出殯等他抱著棺材發瘋嗎?
棺槨抬出去後,屋中的刀劍聲更強烈了。
沈晝靠在簷下嘖嘖搖頭。
丫鬟小廝腰繫麻絰跟棺槨送靈自眼前走過,沈晝追到庭中一叢竹前,叫住翠微問:“你們小姐真去了嗎?”
翠微驀地抬起通紅的眼,哭道:“沈都督您怎麼說話的?這還能有假?”
送葬儀式出了院,就剩她一個小姑娘被叫停在這兒。
“好姑娘,我錯了,你彆哭啊。”
“讓人瞧見,以為我把你欺負了。”沈晝露出個冤枉的表情。
他袖角探到翠微腦後,用袖刀削一段竹。疊成個玩意兒,逗她道:“拿著可不準哭了。快去送靈吧。”
那隻蜻蜓以竹節為腹,四葉為翅,精巧生動。
蒼青的顏色被鑼聲敲暗了。
喪葬隊伍浩浩蕩盪出城黃白兩色紙錢漫天狂飛,蕭蕭肅肅。
引得兩道百姓觀望。
棺槨出城下葬,再回城,堂內還冇收手。
沈晝雙手抱懷,皺眉搖頭,這樣下去不行,他和墓地歸來的聞人堂對上眼,歎道:“得請王夫人來一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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哢!
劍鋒砍向對麵,銀光對映鎧甲上的護心鏡。
劍身豁口,護心鏡中心的玉石綻開裂痕。
謝矜臣和父親正麵相對,兩道寒光猛地相撞,金鐵交擊聲炸開,濺出火星。
“這是做什麼!”
王夫人一身淡紫色綢緞裙,跨進門嚇得魂飛魄散,焦嬤嬤急忙扶住她。“二位主子彆打了,大夫人身子不好,可彆嚇著了。”
堂中那兩位如火如荼。
王氏心一橫,冒著危險衝到中央去,兩人一左一右退開。
膠著的局勢暫解。
王夫人紅著眼眶,聲音低得發緊,道:“國公爺一把年紀,跟小輩動刀,豈不叫人笑話?”又罵謝矜臣,“三綱五常,孝為百行之本。他是你父親,有何話不能好好說?”
不懂武功的婦道之人夾在其中,這一場是打不下去了。
鎮國公收劍,胸口的翡綠玉石一片片掉在地上。
他轉身出門時說了一句,“好本事。”
在他跨出門檻前,謝矜臣不動如山地矗立。鎮國公身影消失後,謝矜臣腳下一晃,踉蹌低頭,握著劍柄拄地找支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