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子好似神智不正常
“大人!大人不可!”
聞人堂臉色一變疾步衝上前,直挺挺地跪下,雙手呈“接”的姿勢。
嬰兒被舉高,像一盞要砸向地麵的燈,似乎察覺到危險,他哇嗚大哭起來。
淺米色繈褓抖了一下,嬰兒的臉濕漉漉的,嘴巴張大,眼睛閉著,兩截藕節似的手攥緊了一顫一顫。
“大人萬萬不可!”聞人堂跪地仰著臉,一圈絡腮鬍似被野火燎過,滿臉的焦灼,嚴陣以待。
麵前身量頎長的主子高舉繈褓,臉上冇有一絲為人父的溫情,狠厲涼薄,他像舉著一團生肉。
這時所有人意識到,他竟然想摔死孩子!
翠微玉瑟連著兩位伺候孩子的嬤嬤臉色大變,著急忙慌圍了一圈,臉色煞白看著這位恍若是地獄惡鬼的謝首輔。
一個鮮活的生命,任誰都會惻隱。
可親生父親竟然如此冷漠。
翠微急得哭出來,哆嗦著跪在最前麵,“謝大人,您是孩子的父親,小姐剛閉眼您就想摔死小公子,讓小姐怎麼放心地走?”
玉瑟接著求情,冒死進言,嗓音抖顫,“大人,饒過小公子吧。夫人曆儘辛苦生下孩子,卻死於其父親之手,百年之後,您如何麵對夫人?”
謝矜臣的嗓音帶著擲地有聲的蒼涼,“摔死了這孽障,我自會為她陪葬。”
殿中又是一靜,死氣沉沉。
主子竟存了自絕之意。聞人堂雙臂僵直地舉著,神經緊繃,慌道:“大人,您三思啊!”
室內伺候的丫鬟嬤嬤和聞人堂等十來人,半圍跪勢,缺口衝著中央被高舉的岌岌可危的嬰孩。
翠微哭道:“可是小姐她不想在黃泉路上看見您,大人您忘了小姐的遺言嗎?”
繈褓懸空,陰影籠罩在麵頰之上,謝矜臣手臂僵了僵。
不入謝家祠堂,不要他送靈,也不準他到墳前哭。
她當真是恨極了他。
字字句句錐心刺骨。
“哇嗚!”嬰兒張大嘴,哭聲嘹亮,不知這世上,有諸多人在此刻為他將自己的生死置之度外。
謝矜臣指節勒進棉布,掌心的嬰兒,輕得像是諷刺。
孩子睜開眼,烏黑濕亮的瞳眸映出他瘋魔的臉。
他手臂一抖,喉間湧上腥甜之汽,齒關咬得嘎吱響。最終,濕紅眼眶,像被抽了骨,繈褓貼著胸口緩緩放下……
聞人堂身形一晃,最早察覺他放下了殺心,眼疾手快雙手接過。
謝矜臣雙眸猩紅,僵硬地背過身去,顫抖著聲線說,“拿走……”
“是,是。”
那道嗓音嘶啞極了,聞人堂卻冇功夫管,抓緊抱住孩子,遞給兩個嬤嬤,擺手,趕快讓全部人都離開。
主子這會兒悲痛欲絕,心魔正盛,不宜有人在側。
明日確是下葬的黃道吉日,棺材已送來,該走的流程還是得走,聞人堂命人把棺槨抬進正堂。
接著也離開院子。
室內一片寂靜,靜得彷彿全世界隻剩下謝矜臣自己。
窗外雪色耀目,天黑的慢些,謝矜臣腳步一晃,跌倒在榻前。
棺槨放置在正堂,厚重黑亮。
他麵無表情,小心細緻地將人放進去,手一直冇離開,指尖觸著她頭頂的鳳冠,輕顫發抖。
啪嗒,一滴淚掉在她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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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首輔一個月不上朝,重金求醫,此事滿城風雨,都知曉他嬌養的那外室身子骨不好,本來生在優渥富貴鄉,可惜紅顏多病。
當初為她名聲著想,謝矜臣將她有孕的訊息藏著,燕庭路戒嚴,世人尚且不知這薄命外室還生了個孩子。
隻道一口棺材潦草落幕。
王家夫人聽說差丫鬟去燕庭路打探,心中其實已信了多半,想到那出生的嬰兒,不禁感慨,“可憐孩子,何苦來哉。”
“把這些膳食送去燕庭路,叮囑大公子務必吃下,說是我的吩咐。”
小廝去了。
燕庭路,聞人堂正在忙著佈置葬禮,上回王首輔的喪事他跟著主子忙前忙後,熟知流程。
隻是上回主子全權負責,這回卻將倚棺枯坐,一言不發。
聞人堂自作主張拒絕了所有想要“雪中送炭”或者想要“錦上添花”的拜客,剛打發了一位,就看見國公府的小廝來。
小廝照著王夫人的話回。
聞人堂接過食盒,令他覆命,心知無果,還是提著去了後院。
十一月,天寒地凍,屋脊覆著薄薄的雪層,隻有翹起的前端露出黑色的簷宇。
聞人堂提著食盒進內,“大人…”
“噓。”
謝矜臣輕出一聲,兩道漆眉擰出細褶,訓斥之意不言而明,似乎責不讓他吵醒睡覺的人。
他專心致誌忙著自己手上的事情。
聞人堂僵立在門檻前,背脊發涼,主子好似神智不正常了——
強壓下心底的恐慌,聞人堂細看,主子還是昨日那件黑衣,靠著棺材枯坐一夜,下襬壓出的摺痕十分醒目。
他正拿著一對金光閃閃的鳳釵,鋪進棺材,接著是尾梢一點紅的金蟬玉葉,玉簪,玉鐲等物。
還是正常的吧,起碼知道人已經死了,聞人堂略微釋懷。
出了門,翠微忐忑地開口,“聞人管事…”
聞人堂歎道:“明日吧。”
“可…明日就錯過了黃道吉時。”
“彆無他法。”
“這…”
假死藥隻管二十四個時辰,明日最遲也要未時之前下葬。彆出什麼差錯纔好。
孤燈煢煢,形影相弔。謝矜臣一身黑,和棺材幾乎融為一體,他倚棺而坐,滿眼荒蕪。數個時辰過後,天光大亮。
風聲呼呼作響,翠微和玉瑟及一群丫鬟小廝腰束麻革站在聞人堂後麵,望向清冷的內堂。
今日,照顧嬰孩兒的嬤嬤也給孩子換上了白色繈褓,以示哀悼。
見辰時已至,聞人堂提醒道,“大人,該下葬了。”
堂屋裡,謝矜臣踉蹌站起,伸出修長的手輕撫棺槨柏油縫隙,小心翼翼,不敢驚擾。
棺槨蓋了一半,露出美人繡著金鳳凰的紅嫁衣,雪白的頸項,和那張豔若桃李的臉。
院中的喪儀隊早早等候著。
謝矜臣閉目,掌心用力,黑色棺蓋緩緩上滑,暗影從頸下蔓延整張臉,咚地一聲響,徹底合嚴實。
聞人堂眼神一掃,示意人進來抬棺。
抬棺是一項繁重的活計,越好的棺木就越沉,十幾名男丁分左右兩側,棺槨離地的那一刹那。
謝矜臣慌亂失措,眸中紅絲交錯,突然夢中驚醒似的,一隻手按住棺蓋。
“不準下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