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準到我墳前哭
“夫人這是氣血兩虧,元氣大傷之症……”劉醫正診脈後到正堂回話。
“怕是時日無多……”
謝矜臣臉上血色瞬間褪儘,怒道:“你放肆!”
“下官不敢胡言,夫人的脈象虛浮無力,至多,至多一月……”
劉醫正是太醫院裡醫術最高明的太醫,跟他的恩師王崇一樣的年紀,卻身體康健,白髮紅麵,似個活神仙,他診脈從無差錯。
謝矜臣瞳孔深處裂開一道縫隙,縫隙裡是滾燙的惶恐。
翻雲覆雨的權勢,冷靜自持的從容全被一句話撕得粉碎。
他薄唇顫抖著,“不可能…”
我會死的。
腦海中閃過薑衣璃那天哭著說的話。
戲言,一定是戲言。
越是不敢信,念頭越往心裡鑽,謝矜臣指尖蜷縮,這時繈褓裡的嬰孩啼哭起來,添亂不嫌事大。
謝矜臣心底浮上淬冰的寒意,黑眸淩冽,他命令:“把孩子抱走,叫聞人堂去把皇宮的太醫都請來,再張貼一份告示,重金求醫。”
整整一個月,謝矜臣冇再看過孩子一眼。
府上醫師來來往往,從未間斷。
可誰把脈都說迴天乏術。
“荒唐,先前還好好的,如何就變成了不治之症?整個皇宮的太醫全都是屍位素餐之輩不成!”
謝矜臣攥緊拳,腕骨在袖口空空蕩蕩。劉醫正和桓衡跪在前頭,身後是一群紅袍老者,告饒嗓音參差不齊,“大人息怒。”
息怒?謝矜臣喉嚨重重往下一滾,他該今日就殺了這群廢物——
“大人,夫人要不行了…”玉瑟紅著眼從內間跑出來。
內間暖香襲人,雲母屏風後,翠色衣裳的小丫鬟蹲在床頭哭得稀裡嘩啦。
帷幔遮掩露出美人的半張臉,下巴白皙削瘦,唇也黯淡無色。
謝矜臣疾步上前,翠微抽泣著讓開道。
“璃璃…”
榻上的人胸腔起伏,咳一聲,臉色更加蒼白,好似一株風中簌簌的桃花,花瓣就要散了。
丫鬟在床頭哭泣,謝矜臣煩躁道,“滾出去哭。”
他攥住榻上一雙秀氣纖弱的手,低垂著眉眼,薄唇抿直,拚命地握緊她。
薑衣璃冇有掙紮,由他握著指尖,察覺到輕微的發顫。
是握她的那雙手在發顫。
她眼底恍如一潭死水,鬢髮似墨,聲線細若遊絲,解脫地說:“謝矜臣,我要死了……”
“不會的…”蒼白無力的嗓音。
薑衣璃眼睜睜地看著他流露出痛苦的神色,那雙眸子裡有她從未看過的複雜。竟然,你也會哭嗎?
握著她的手比她更涼,好似一堆雪,寒意侵骨。
謝矜臣額頭抵著她的手指,略微有熱意沾濕她的手背。
她強撐一口氣,冷漠地道:
“我不入謝家祠堂,不要你送靈……也不準,你到我墳前哭……”
她話落闔眼,睫尾滑過一滴淚。
掌心的手腕墜落,謝矜臣猛地抬頭。
“薑衣璃,”抬膝往前一步,毫無征兆地摔在地上,謝矜臣顫巍巍捧她的臉,聲線顫抖,“你再看看我……”
榻上的人冇有半分迴應。
謝矜臣全身發抖,不可承受的痛苦壓頂襲來,他隻覺得一生中從未有過此刻的絕望和無助。
唇角抖得幾乎喪失語言,隻擠出破碎的,摻著血腥味的斷句:
“薑衣璃,我求你了,你醒過來……”
一滴一滴的淚砸到她頸窩裡,濕潤滾燙,而榻上的人再不會睜眼。
謝矜臣雙膝跪地,他不再是高高在上的權臣,隻是一個被絕望剝了殼,露出淋淋血肉的凡人。抵著她的手指痛哭,“我求你…你不能……”
整個寢房外間的太醫全都默然跪著,聽裡麵的哀慟,翻手雲雨的當朝首輔,竟失態至此。
再是身居高位又如何,任你心機謀略,權勢滔天,到頭來都是一樣的公平,一樣的無計可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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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天暮色時分,十多人抬著黑漆漆的龐然大物送進燕庭路彆院,問擱在哪。
那是薑衣璃自己定的桑木棺。
聞人堂代替主子主事,讓人把棺材暫放到後院空堂。
一進寢房,滿屋太醫跪成了冰雕,僵硬麻木,屋中燒的地龍好似不起任何作用。
聞人堂望瞭望內間,垂下眸眼神示意,這群太醫都感激涕零地起身離開。
老骨頭差點折在這裡。
房中一直冇動靜。
翠微哭得眼睛通紅,嗓子發乾,她身側,玉瑟同樣表情複雜。
太醫撤退時,桓衡和翠微點頭致意,看似告彆。
翠微明白這是知會之意,她跪直了,朝裡麵望,“謝大人,小姐的心願是入土為安,您遂了小姐的願吧,該讓她換上壽衣了……”
聞人堂低頭看翠微一眼,這話說得太大膽了。
他板著臉想幫襯兩句,畢竟的確是這個理。
“聞人堂。”
內間傳出的嗓音嘶啞低沉,恍若霜縫裡的舊血,乾鏽,冷黯。
“去雲霞閣取。”
聞人堂頓了頓,抱著寬刀拱手垂目,“是。”
半個時辰後。
謝矜臣跪在地上,捉住一截白皙的腕骨,親自為榻上的人,換上了一件鮮紅欲滴的嫁衣。
珠光流燦,如桃花灼灼,將冷清的屋子照得亮堂。
榻中人黑髮雪膚,美眸輕輕闔著,任憑外界倒騰冇有一絲動靜。
雲霞閣是城中有名的繡坊,上次的嫁衣便是在裡麵繡成,被薑衣璃毀掉後,謝矜臣又命人新做,比第一件更精奢。
院中寒氣極重,兩個人的腳步聲摻雜在嬰兒哭聲裡由遠及近。
伺候孩子的嬤嬤抱著繈褓滿臉無奈。
“大人,小公子突然哭鬨不止,您看看他……”
嬰孩兒對父母有種天性上的親近,其他人看顧得再好,也比不上親生的爹孃。
謝矜臣跪坐在榻首,聞哭聲抬頭。
他站起,身形踉蹌。
屋中的人都嚇了一跳,連平日對他有怨氣的翠微都不由心臟上下晃盪,隻見他慢慢越過屏風,伸手接過嬰孩。
很神奇,嬰孩兒到他手中居然不哭了。
兩位伺候孩子的嬤嬤總算放心。
謝矜臣雙手捧著淺米色繈褓,嬰孩麵孔稚嫩,臉上可見細小絨毛,一雙眼睛圓潤烏黑,正抿著唇朝他笑。
嬰兒的眉尾上揚,細微的弧度和烙在心底的臉肖似。
心底像刺進一根針。
謝矜臣喉嚨裡湧上鐵鏽味,指尖輕顫,嬰孩望著他,他提了提唇角,眼尾泛涼,嗓音嘶啞道:“都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