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死藥
十月,天空飄零雪花,薄薄地一層鋪在屋脊上,好似晶瑩的鹽粒。
室內地龍燒得暖氣灼灼,薑衣璃扶著滾圓的肚子在窗前踱步,愁眉望向窗外,雪齏紛飛。
她要在謝矜臣眼皮子底下偷走一個孩子。
翠微和玉瑟走近,一人為她披上狐裘,一人將海棠琺琅手爐送到她掌心。
身上暖熱,眉梢仍然未解。
半個月前,桓衡為她請平安脈時說,“薑姑孃的左右脈具滑如珠,脈勢較尋常孕中之人更旺,當是雙生子。”
雙生子,竟然是雙生子。
薑衣璃驚愕得嘴唇直抖,自從請平安脈的太醫換成桓衡,冇再讓彆人把過脈。
這個訊息隻有她跟桓衡知道。
謝矜臣雖然懂些簡單脈象,但到底不是專業醫師,桓衡也是把了十多次纔敢確定。
薑衣璃對這個變數說不上驚喜,但她想拿走,甚至腦子暈厥地想把兩個孩子都帶走,讓人謊稱死胎。
桓衡委婉表示,這事行不通,如果是死胎,謝首輔恐不會善罷甘休。
是啊,那樣又要波及彆人。
薑衣璃隻能帶走一個,她親自生的孩子,她想帶走,居然得用“偷”。
晌午。
謝矜臣前腳進院,聞人堂指揮手下搬進來一個厚厚的木箱,挪進寢房,薑衣璃問,“那是什麼?”
他攬著她的肩,溫柔地說,“未來半個月的公務。”
知曉她生產在即,乾脆把政務全搬進燕庭路,給自己休半個月的假,在家中辦公。
說著話,懷中的人突然僵硬。
他垂眸望她,薑衣璃臉色發白,驚慌得額頭冒出了汗。
“要,要生了…”她喉嚨裡擠出一聲嗚咽。
疼意鈍刀銼骨,不容抗拒。
謝矜臣讓她背靠在胸膛,急忙喊:“叫人,太醫穩婆速來!”他攥著她的手,低聲道,“吸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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檀木榻被汗水暈染一層輪廓,榻中的姑娘冷汗涔涔,濕了鬢髮,痛苦地仰著下巴。
穩婆將白葛布墊在臀下,低聲道,“夫人,且忍,您存一口氣。”
薑衣璃喉底滾出悶聲,像一塊鏽鐵跌進井底,撞得井壁嗡嗡迴響。
翠微在床頭拿帕子擦她額頭的汗,一直哭。
玉瑟端著一盤白棉布,剪刀等物,恭立在穩婆後方等候。
室內其餘五六名小丫鬟忙進忙出,一盆盆淨水端進來,紅水端出去。
一道簾相隔,桓衡和劉醫正二人垂首低目,聽著裡麵的喊聲,看眼前來來回回走過的足尖。
而院外,謝矜臣望著一盆盆血水,臉色越來越冷峻,他攥著拳,心口揪緊,恨不能代其受之。
室內,薑衣璃疼得眼神發虛,理智險些被碾碎。
她看看翠微,翠微眼神一動,嚴肅地擰緊眉頭,去接了玉瑟手中的木托盤,“玉瑟,你先…你先到外間候著吧,這裡有我跟穩婆就夠了。”
玉瑟一頓,望瞭望榻上渾身濕漉的人,冇有遲疑,也不露出多餘的表情,點頭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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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位小公子!”
哇哇的哭喊聲和穩婆的報喜聲一同傳出。
院中,謝矜臣倏地抬眸,眼中閃過喜色,想往房裡去,頭髮花白的劉醫正受到桓衡意會,急忙來攔,“大人,產事不潔,男人不可進產房。”
謝矜臣蹙眉,“你不是這般生出來的?”
在兩人近畔,小丫鬟們端著銅盆血水,肮臟之物,翠微亦提著一隻裝滿淩亂血布的竹籃,往後院去扔。
劉醫正被懟得啞口無言。
謝矜臣越過他,大步跨進產房,桓衡恭立在簾外,對他行禮。
他並未看一眼,進了房內。
穩婆喜滋滋地抱起繈褓,眼睛眯成一條縫,福身道,“恭喜大人喜得麟兒!”
“恭喜大人喜得麟兒!”玉瑟和其他五六位丫鬟通通跪成一片。
謝矜臣薄唇輕揚,未看繈褓,先疾步行至榻前,屈膝蹲下,看榻上虛脫的美人,他滿眼感激,“璃璃,我們有孩子了。”
薑衣璃臉色泛白,虛弱地眨了眨眼。
穩婆笑著又將繈褓送上來。
謝矜臣這次開心地接過,不大順暢地拿住那小小的一團,眼睛在兩個人臉上來回切,“你看。”
繈褓鬆鬆裹著嬰兒,邊角露出一段藕節似的手腕,胎毛軟絨,哇哇張嘴大哭。
薑衣璃冇有血色的臉強行地扭轉過去,不願意看。
謝矜臣眼底滑過暗色,轉瞬即逝。他雙手輕而珍重地抱著繈褓中嬰孩兒,對外吩咐,“統統有賞。”
府中上下歡天喜地。
產房是穩婆大展身手之地,兩位太醫隻負責生產時到場,實際用處不大,號過脈,就各自領賞歸家。
桓衡下馬車,除了醫箱,手上還拎著一隻裝著血布的竹籃。
他去到藥廬,把竹籃放下,撿開血布,再撿開一層乾淨的棉布,底下是一張柔嫩光滑的嬰孩臉,竹籃是特彆編造,空隙大,棉布也鬆鬆蓋在上麵,並不會造成窒息。
淺色繈褓花紋清晰,貼著嬰兒的臉,嬰兒睜著眼,鼻翼翕動,露出微笑樣的表情。
桓衡從繈褓裡取出一根針,再重新看它。
嬰孩兒哇嗚大哭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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薑衣璃躺在榻上,身上衣裙柔軟,她摸到腰間懸掛的銀鈴,摳開,裡麵是一顆散發著藥草香的黑褐色藥丸。
桓衡的話在腦袋裡響起。
【吃了這顆藥,你的身子會大幅削弱,一個月後陷入假死狀態,呼吸心跳全無,藥效隻能維持二十四個時辰】
【所以……】
所以她要在“死後”二十四個時辰內下葬,不,更早,還得預留些開棺的時間。
頭頂帳幔綴著奢華的珠寶,煜煜奪目,薑衣璃耳邊似乎蕩起嬰孩兒啼哭,她黛眉蹙了蹙,眼底劃過一絲不忍,轉瞬變得堅決。
不會讓他如願的。
一個孩子拴不住她。
指尖捏著藥丸,放進嘴裡嚼了嚼,艱難嚥下。
她靜靜地躺著等待,果然,藥勁很快上來,喉嚨裡溢位鐵鏽味兒,薑衣璃臉色發白,扒住榻沿,吐出一口血沫。
“小姐!”“夫人!”
翠微和玉瑟放下銅盆和棉布慌張跑到床頭。
“小心些,”玉瑟示意先將人扶起,遇事不慌,對翠微道,“快去告訴大人!”
翠微連連點頭,這時一陣嬰兒啼哭由遠及近。
身量高大的男人踏進來。
謝矜臣手中握著一卷又新又舊的書,新是因為紙頁乾淨,舊是因為翻得快破了,他身後跟著兩位伺候孩子的嬤嬤,正抱著淺米色繈褓。
“大人,小姐吐血了,快給小姐請個大夫吧……”翠微哭著道。
藍色封皮的《說文》嘩啦掉在地上。
“璃璃…”謝矜臣撲倒在床榻邊,瞧見薑衣璃細白的手握著沾血的帕子,他眼神欲裂,“怎會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