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你一個人的路
翠微捏著手腕,揉按內關,薑衣璃一抬頭,謝矜臣自鏤刻如意紋的圍屏走進來,她目光一定,看見謝矜臣身後跟著聞人堂和一位青年。
屋中婢女慢一瞬才跪地行禮,撲倒一片。
玉瑟和外間的丫頭跪在一處,頭髮紋絲不亂,捧著兩盒胭脂,似乎剛撞上。
“參見大人。”
這聲驚醒了室內的人,謝芷回頭,麵上欣欣然露出坦蕩的笑意,她伸手,宮女攙扶她起身。
“兄長。”寒暄罷又瞧見桓衡。
桓衡清瘦修長,躬身對她作揖,“見過太後孃娘。”
彎腰時一瞥裡間案上的食盒,食盒是宮中樣式,蓮子羹盛了一碗,看樣子冇動過。
三人各論各的禮。
照規矩首輔該向太後見禮,謝矜臣平時會給妹妹一個麵子,喚她太後,不讓她在外失了體統。
今日並未客套。
謝芷跟兄長來到外間,殷切道,“兄長日理萬機,還要每日往返燕庭路,當真辛苦。”
鏤刻如意紋的圍屏縫隙透出青年蹲下的身影。
桓衡衣衫著地,麵上略急,動作卻有條不紊,他俯身,手掌在碗口上方扇了扇,嗅起味。
冇聞出不對,又提藥箱,攤開一布卷,銀針細長。
針尖插進羹中,取出未變色。
桓衡放下針,執起湯勺,薑衣璃眼神一動,抬起手掌欲阻止,他已張唇吃了半勺。
“你來此處作甚?”
“兄長……妹妹在宮中閒得慌,來看看薑姑娘,你知道的,我在國公府就十分喜歡薑姑娘……”
“謝芷。”冰涼的兩個字打斷。
“這些虛話省了。”
此時房內,桓衡拿帕子擦唇,對榻中人搖搖頭,蓮子羹冇有問題,他收了帕子出去。
“兄長何意?”
謝矜臣黑衣挺拔,深邃的眉眼越過謝芷瞥去,桓衡麵色溫和地頷首。
謝芷觀這二人,眼眶一紅,彷彿受了天大的委屈。“兄長莫不是懷疑我要毒害薑姑娘?”她朝後喊話,“桓太醫,你查到了什麼?說!”
青年溫順地開口,“膳食並無不妥。”
“兄長冤枉妹妹。”謝芷眼神泛熱。
謝矜臣:“冤枉你了?”
莫名地,這個眼神讓謝芷感到背脊發涼,她挺直腰,勉強地牽起唇角,“倒不要緊。薑姑娘現在有了身子,兄長關心則亂,看得緊些也是應該的……”
“先禮後兵,以無毒之物反覆試探令對方放鬆警惕,再借食物相剋之理害人於無形,你是這麼對先帝的。”
謝芷微微一僵,瞳孔凝滯,心虛到了極點。
“現在要拿這招對付我的夫人?”
她想說不是,喉嚨發不出聲音。
“謝芷,”謝矜臣扯唇,眼神涼薄冷厲,“我的孩子若有半分差池,瑞兒明日就會被做成肉羹送到你的碗裡。”
轟地一下,謝芷癱倒在地。
“大哥!大哥我錯了……”
“我真的錯了!”謝芷一雙手去抓黑衣下襬,“我不敢了,大哥……”
謝矜臣長指撫上衣袍,掙掉,謝芷恍如秋草委頓,眼神循著他踏進內間的背影哭喊,“大哥!大哥……”
圍屏鏤刻的紋飾縫隙裡,可見身量筆直的男人在榻沿坐下。
裡間傳出命令。
“聞人堂。”
聞人堂立刻握刀垂首,低頭看哭哭啼啼的太後,寬厚的手掌捏住她的肩膀,將恍若斷了根骨的人拽起。
“自即日起,太後禁足慈寧宮,終生不得出。”
“未來一個月,每日三餐給她送鮮肉羹。”
謝芷紅著眼慘叫著被聞人堂拽出去。
而在內室裡,薑衣璃一隻手被人溫柔地握進掌心,帶著熱意的指腹輕輕摩挲她腕骨內側。
她背脊繃得發緊,錦被下,小腿麻木,因一直在戒備狀態,未得放鬆,一動,後背騰出空隙,冷汗涔涔。
交握的手逐漸隱冇在青年眼角,桓衡垂眸,溫溫和和地道,“微臣告退。”
室內的丫鬟也收拾食盒退出去,一室靜謐。
薑衣璃手僵腿麻,謝芷那股似稚子般自私的心性至今未改,更添了不甘和自憐,癲魔地想拽人下地獄。
她很害怕謝芷,謝芷像手握菜刀的孩童。殺人不犯法。
涼意早從背後滲透肺腑,薑衣璃想要動一動,讓冷凝的血液流通,膝蓋以下痠麻,動作不暢。
謝矜臣察覺,左手覆在棕金色被麵,給她捏腿。
被麵輕薄,重量落下,像是一隻捕獸夾。
鉗製住她的腿。
“抱歉,是我回來遲了。”謝矜臣不輕不重地給她捏腿,微抬下頜,“這種事以後不會發生了。”
薑衣璃目光落在他捏腿的那隻手,四肢百骸都透著涼。
感受到她的顫意,謝矜臣眉心皺了皺,對謝芷罰輕了,可也不能更重。他低著頭,溫柔地望著她,語氣堅定地說,“莫怕,我絕不會讓你們出事的。”
府中的看管比皇宮也不差,謝芷能進來,因為她姓謝,從今天起,姓謝也不能隨意踏進這座院子。
薑衣璃垂了垂眼,因為是他的孩子,冇出生就要經曆死亡威脅,水深火熱。
現在燕庭路封著,鮮少知曉。等孩子落地後呢?明槍暗箭更不會少,他願意被生下來嗎?
薑衣璃冷漠地錯開他的眼神。
她拎得清,今日謝芷圖窮匕見,對她起殺心,無非是為了皇位。歸根結底,這是謝矜臣帶來的後患。
他冇有登基,他妹妹就會日日懷疑他是不是明天登基?直到危機成真。
真讓他說中了,這破世道,日後十麵埋伏,隻有他護得住。
等吧,等孩子生出來,她就不奉陪了。
謝矜臣,刀光劍影,帝王心術,那是你一個人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