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海港的帆影漸漸隱冇在晨霧中時,卡倫已立在船舷邊許久。海風裹挾著鹹澀的氣息,吹亂了他的髮梢,身後船艙裡,那隻鼓鼓囊囊的行囊被他安置在鋪位旁最穩妥的角落,像揣著一團滾燙的火焰,驅散了海上的寒涼。
船行三日,海麵漸寬,往日熟悉的海岸線早已不見蹤影,唯有無垠的蔚藍鋪展至天際,浪濤拍打著船身,發出“嘩嘩”的聲響,像是在重複著融境坪眾人的叮囑。每日清晨,卡倫醒來的第一件事,便是打開行囊,小心翼翼地檢查裡麵的物件——裝著種子的陶罐被棉布層層包裹,罐身溫熱,彷彿還帶著融境坪泥土的溫度;水晶瓶裡的花露澄澈依舊,陽光透過瓶身,在艙壁上投下細碎的藍紅光斑;孩子們的畫紙被他按日期疊得整齊,妞妞畫的跨山海藤結果圖上,藍紅果實旁歪歪扭扭寫著“卡倫使者收”,每次看到,他都會忍不住彎起嘴角。
這日午後,海上忽然起了風,原本平靜的海麵翻起丈高的浪濤,船身劇烈搖晃起來。卡倫慌忙撲到鋪位旁,將行囊緊緊抱在懷中,身體隨著船身的傾斜來回挪動,生怕裡麵的種子和方子被顛壞。“小心!”船伕的呼喊聲從甲板傳來,巨浪拍在船舷上,濺起的水花打濕了他的衣角,可他隻顧著用身體護住行囊,指尖死死攥著罐口的棉布,彷彿那不是普通的陶罐,而是承載著兩地情誼的性命。
風浪漸歇時,卡倫已是滿頭大汗。他顫抖著打開行囊,逐一檢查——種子陶罐完好無損,養護方子的紙頁雖有些潮濕,字跡卻依舊清晰,孩子們的畫紙被他妥善地夾在方子中間,半點未損。他長舒一口氣,將行囊重新裹好,貼在胸口,感受著裡麵物件的輪廓,心中忽然湧起一股暖流:這行囊裡裝的哪裡是種子和畫,分明是融境坪的日出日落,是阿憶的溫和、孫爺爺的慈祥,是孩子們的笑聲與阿暖的甜香。
航行的日子漫長而單調,卡倫卻從未覺得枯燥。每日傍晚,他都會倚著船舷,取出小禾給他的空白冊子,像小禾記錄藤苗生長般,一筆一劃寫下航行日誌:“航行七日,海天一色,見白鳥掠浪而過,念融境坪藤架應又抽新枝”“航行十二日,遇漁舟,贈阿暖所製果醬,漁人讚其清甜,笑言此乃山海之味”。冊子的扉頁,他臨摹了妞妞畫的跨山海藤,藍紅葉片間,他用琉璃港的文字寫下“山海情”三字,筆尖落下時,彷彿能看到阿憶在融境坪藤架下微笑的模樣。
船行至半月,一日清晨,卡倫被船伕的呼喊聲驚醒:“快看!是琉璃港的燈塔!”他猛地起身,衝到船舷邊,順著船伕指的方向望去——遙遠的海平麵上,一座白色的燈塔隱約可見,塔頂的燈光在晨霧中忽明忽暗,像極了跨山海藤果實上的光斑。他的心臟驟然加速,眼眶瞬間濕潤,伸手撫摸行囊,聲音帶著抑製不住的顫抖:“快了,就快到了。融境坪的心意,終於要送到了。”
接下來的幾日,卡倫幾乎日夜守在船舷邊,望著燈塔的方向。隨著船身不斷靠近,琉璃港的輪廓愈發清晰——成片的藍色屋頂依山而建,港口停泊著大大小小的船隻,熟悉的海風帶著琉璃港特有的溫潤氣息,撲麵而來。當船緩緩駛入港口,岸邊早已聚集了等候的族人,他們望著卡倫所在的大船,眼中滿是期盼。
“卡倫回來了!”不知是誰喊了一聲,岸邊瞬間響起歡呼聲。卡倫提著行囊,快步走下船板,腳剛踏上琉璃港的土地,族中長老便迎了上來:“孩子,這一路辛苦了。此行融境坪,可有收穫?”
卡倫望著圍上來的族人,舉起手中的行囊,眼中閃著光亮:“長老,我不僅帶回了融境坪的情誼,還帶回了能讓兩地相連的‘信物’。”他說著,小心翼翼地打開行囊,取出那罐跨山海藤種子,藍紅相間的種子在陽光下泛著光澤,“這是跨山海藤的種子,它生於融境坪,卻藏著我們琉璃港藍晶藤的血脈,是兩地心意交織的見證。”
族人紛紛圍攏過來,好奇地打量著種子,又望著他手中的水晶瓶、養護方子,聽著他講述跨山海藤從嫁接成活到開花結果的故事,講述融境坪的阿憶、孫爺爺、小禾與孩子們,講述碼頭上那一場帶著不捨與期盼的送彆。當他拿出妞妞畫的跨山海藤圖,指著藍紅果實說“這是情誼結出的甜果”時,族人們眼中滿是動容。
長老接過那罐種子,指尖輕輕拂過罐口的“跨山海藤種”字樣,感慨道:“山海雖遠,心意卻能跨越滄溟。這藤,不僅是一株植物,更是連接兩地的紐帶啊。”
卡倫望著族人眼中的期待,又望瞭望遠方的海平麵——那裡是融境坪的方向。他握緊手中的養護方子,心中默默唸道:阿憶先生,孫爺爺,孩子們,我已將融境坪的心意帶回琉璃港。接下來,該讓跨山海藤在這片土地上紮根,待到來年孟秋,我定會帶著藤苗,赴那山海之約。
夕陽西下,金色的餘暉灑在琉璃港的海麵上,也灑在卡倫手中的行囊上。行囊裡的種子、畫紙與方子,在餘暉中泛著溫暖的光,彷彿在訴說著一場跨越山海的相遇,也預示著一段關於融合與情誼的新旅程,正在琉璃港的土地上,緩緩開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