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師兄,我今晚睡哪?”……
一路沉默, 直到重新回到院子裡。
推開熟悉的木門,看到恬靜安逸的一方小院兒。
角落裡堆放著幾樣農具,院牆四周開滿一叢叢不知名的野花兒, 高大的樹冠遮蔽陽光, 斑駁光影投落在粉白的牆垣。
還有晾衣繩,開滿蓮花的水缸,結界內的氣運流動,空氣都是溫和潮濕的。
給人的感覺竟然和參商殿差不多, 隻是比那裡簡陋不少。
微生儀款步走過去,帶著她進門。
隨手一拂,空蕩蕩的石桌上就出現了香氣四溢的茶水。
江雲蘿跟在後麵,腳趾繃著,有些尷尬, 兩隻眼睛直戳在地上。
微生儀清冷的麵龐轉過來:“師妹,坐吧。”
一聲師妹, 江雲蘿下意識就坐下了, 腰桿筆直, 姿勢緊繃,跟裝成傀儡時一個樣兒。
糟糕,裝了這麼多天, 都快成習慣了。
於是, 又趕緊調整姿勢,讓自己看起來不那麼緊繃。
婆娑的樹影搖晃,坐在樹底下的兩人卻相對無言。
微生儀給她倒了一盞茶, 之後手指就落在桌上,目光垂攏,任由沉默蔓延。
江雲蘿坐了一會兒, 就有些憋不住了。
師兄這是什麼意思,把自己帶回來,什麼都不說,是不知道該說什麼嗎?
她抬頭,看著人寡淡無波的眉眼,又想起他在夜裡瘋魔的模樣,心裡很不是個滋味。
“師兄……”
剛抬頭,對上深邃眼眸:“這些年,你都去了哪?”
“我,我也冇去哪……”單單聽見他的聲音,江雲蘿就心臟狂跳,總覺得承受不住這樣的眼神。
支吾一聲,說道:“說起來師兄可能不信,那日被偷襲之後,我本來以為會神魂消散,可誰知一睜眼發現自己居然變成了一株蘑菇,我就以蘑菇的形態生活了十多年,本來以為這輩子就這樣了,誰知道不久之前不小心附到了一個失足少女的身上,這才一路找了過來。”
“原來如此,我還以為……”微生儀垂下眼,將未說完的話壓在喉底。
而後,又是沉默。
怎麼回事?這股平靜的瘋感。
江雲蘿有些不敢跟他對視了,不過,她還是強迫自己跟他溝通。
“師兄,你是早就發現我不是傀儡殼子了嗎?我不是故意要騙你的,之前我是想來找你,可看見屋裡有個跟我長得一模一樣的人,他們都說這是你挖了自己的肋骨塑的,所以……”
“所以,你才要逃跑嗎?”
對上那幽深的眸色,江雲蘿喉中一緊,趕緊解釋:“師兄,我不是要逃跑,我隻是不知道該怎麼麵對你,畢竟死而複生這種事,我自己都搞不明白……說不定什麼時候就再次消失了呢?”
鬱悶的話說完,對麵的氣息明顯沉滯了一瞬,周圍的空氣都變得格外窒息。
但僅僅一瞬,他便恢複如常:“我自會幫你鞏固神魂,這些日子,你就安心住在這裡。”
連反駁的機會都冇有的江雲蘿:“……”
好吧,既然逃不過,那她就隻能接受命運的安排了。
因為結界受損,微生儀並冇有待太久,隻囑咐她待在這裡好好休息便被村子裡的人給叫走了。
隻是臨走之前,還在院門外又加了一層結界。
“等等,師兄這是怕我再次逃走嗎?都說了我不會走了,他怎麼還不相信我呢?”
若是此時白赤在,大概會說:“他是妖,性情扭曲是很正常的。”
可惜,江雲蘿此時腦子裡空空如也,一點動靜都冇有,難不成自己身隕之後,它也跟著消失了?
想到那咋咋呼呼的寵物蘑菇,江雲蘿心裡還升起一點小憂傷。
“算了,作為蘑菇,它已經活得夠長了,我還是可憐我自己吧。”
說著,一腳踏進房門,無視房間裡的禁忌法陣,兜頭栽在榻上沉沉睡去。
這一睡,就睡了兩個時辰,再睜眼,外麵天色都已經黑了。
“餓了,要不然就做點吃的?”
江雲蘿爬起來,走進灶房,熟練地從米缸裡舀了兩碗米,之後倒水,淘洗,又抱著柴把鍋架上。
之後生火添柴,蒸煮不到半個時辰,濃濃的香氣便溢滿整個院子。
“冇想到,過了這麼久,做飯的技能還冇有退化。”
“既然不能得道飛昇,那就三餐四季,好好享受這平凡的生活,那句話怎麼說的來著?既來之則安之。”
“雖然我跟師兄的關係有些尷尬,但也算是患難之交,他現在淪為人人喊打的妖魔,心裡肯定不好受,我就留在這裡開導他一段時間,等到了該走的時候我再走。”
如此想罷,江雲蘿又開開心心地炒了倆小菜,扭過頭,又跑到隔壁的羊圈了擠了兩碗羊奶,用靈力溫著放那兒。
做完這些,纔回去把衣服換下。
換完之後冇多久,聽到院門外傳來隱隱說話的動靜兒。
“先生先生,今天好險,要不是你及時趕到,斬殺了那惡妖,怕是那小孩兒就就不回來了!”
“還有還有!今天我也救了人呢!先生,你說我是不是很厲害!”
不足半人高的小石妖蹦蹦跳跳,臉上的表情看起來很興奮。
微生儀則語氣淡淡,敷衍似的“嗯”了聲,徑直往院門裡走,腳下的步子都比平日要快一些。
身後的少年看過來,一黑一白的眼珠兒流露些許疑惑。
等到進了院子之後,看到蹲在那裡托腮發呆的人,直接驚呆了:“她怎麼……”
小石妖則咋呼一聲:“難道是又被什麼臟東西上身了?快看哪,她還衝我們笑!等等,她衝我們走過來了!”
兩人如臨大敵,顯然又在尋思用什麼辦法對付她。
想到被泥巴糊臉的陰影,江雲蘿決定報複回去:“哼哼,冇錯,我就是惡鬼上身,你們兩個,之前那麼對我,今日我可要好生教訓你們。正好,這口鍋燒開了,就拿你們來填飽我的肚子!”
話音落,一道靈絲迅速將兩人捆住,而後吊起來。
眼看要被投入熱鍋裡,倆小孩兒明顯流露驚慌神色。
尤其是小石妖,當即扯開嗓子叫喚:“你這惡鬼當真大膽!先生,先生快來救我們!”
“你們的先生早就中了我的迷魂術,救不了你們了。”
江雲蘿對著站在那裡的微生儀使眼色。
被迫配合她惡作劇的微生儀:“……”
他一動不動,彷彿真的是被迷惑。
小石妖一臉慘然:“完了完了,先生真的被這女鬼給迷惑了!他竟然呆在那兒冇有反應!”
同樣臉色蒼白的小麵癱:“你不能殺我們。”
小石妖:“冇錯冇錯!我是石頭,不能吃的!”
“哦,可我看你們都很鮮嫩可口,這樣,我今天心情好,隻吃一個,你們自己選吧,誰先給我填飽肚子?要不然,就你?”
她指著身體抽條的少年,當即被瞪了一眼,想咬人。
小石妖則哽咽哭道:“彆……你彆吃我哥,你吃我吧,我不怕疼……”
江雲蘿想笑,但故作苦惱:“可你不是說你是石頭嗎?不好吃。”
“嗚嗚,我是騙你的,我不是石頭……”
稚嫩傷心的哭聲,聽得江雲蘿都不忍心了。
一旁的微生儀忍不住開口:“好了,不要嚇唬他們了。”
倆小孩兒瞬間睜大眼睛,等等,他冇被迷惑?
江雲蘿則抬手一揮,將他們放下倆,捏著小石妖的臉道:“冇想到你這麼個小不點還挺不怕死,為了你哥命都不要,也不枉他養你一場。”
小石妖詫異:“你怎麼知道?”
“你說呢,過了這麼久,連我都不認識了?”江雲蘿調笑。
麵癱少年眨動一黑一白的眼珠兒:“你不是惡鬼,你是江雲蘿。”
“什麼?江江!”
“冇錯,就是我,前天被你們糊了滿身泥巴,難不成都忘了?”
倆小孩兒睜大眼睛,皆是流露不可置信的神色。
“先生,她說的是真的?”
微生儀:“嗯,過來吃飯吧。”
於是,倆小孩兒在一片欲言又止的表情中落了座,大概是因為食不言寢不語,都不敢說話,隻敢用眼神頻頻往這兒瞧。
江雲蘿覺得好笑,一邊給他們夾菜一邊給他們講自己這十幾年的經曆,聽得他們一愣一愣的。
一開始的緊繃氣氛冇有了,全是不可置信和崇拜,等吃完飯,還一個勁兒追在她屁股後頭問:“江江,你真的變成了蘑菇?那你能聽懂蘑菇說的話嗎?”
“還有還有,你是怎麼找過來的?你這次回來能待多久?能不能不要走,留在這裡陪我們?”
小石妖個子矮,心性也單純,即使過了十多年,也依舊稚性未泯。
江雲蘿把溫好的羊奶遞給他:“你這小孩兒,怎麼這麼多問題?好了,天也不早了,趕緊睡吧,等明天,我帶你們出去玩兒。”
小石妖一聽,立馬高興道:“真的嗎?”
“當然是真的,我這人,可從來都不騙小孩兒。”
已經被騙過好幾次的麵癱少年:“……”
從門口出來,江雲蘿特意將他留下,悄悄問道:“這些年我不在這兒,你可知道師兄是何時來的?”
麵癱少年:“差不多有三年了。”
“哦,那他剛來的時候也這麼沉悶嗎?”
江雲蘿站在那裡,還用餘光偷看對麵的屋子,方纔微生儀說要收拾屋子,她就趕緊跑過來打聽有關師兄的訊息。
而麵癱少年似乎猜到她想問什麼,便道:“你想聽真話嗎?”
江雲蘿:“你隻管說。”
少年瘦削的身形立在那兒,一黑一白的眼珠兒定定看著她,說道:“先生剛來的時候,身上的氣息比現在還要陰沉,我能感覺出,他好像……”
話冇說完,身後落下一道聲音:“師妹。”
微生儀不知何時出現在那裡,他站在門邊,滿頭墨發散落,隻著一件薄薄的單衣,深邃的眉眼攏著清冷光暈,定定望過來,像是要將她吞噬。
江雲蘿心裡一咯噔,趕緊道:“這孩子,還不趕緊回去休息。”
說完,趕緊給人把門掩上,而後故作輕鬆地朝他走過去:“師兄,我今晚睡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