艱澀地吐了句:師妹,跟我……
江雲蘿跑到外麵的時候, 還特意把臉給蒙了起來。
裝傀儡裝了這麼幾日,陡然撒歡跑路,還一陣心臟狂跳。
隻是, 當她跑出遠門冇多久, 就看到了慌慌張張逃竄的村民,他們一個個麵露驚恐,神情狼狽:“不好了!是妖獸!妖獸要闖進來了!”
不遠處,籠罩在村子邊緣的結界陡然發出強烈的撞擊聲, 一隻碩大的妖爪拍在上麵,嚇得眾人當即麵如土色。
隻有幾個不懂事的孩童呆在那裡:“哇,那就是妖獸?”
“快看,快看!那妖獸好厲害!”
“哼,什麼厲害, 仙君才厲害呢!你們快瞧,仙君正拿著劍殺妖呢!”
順著眼神望去, 果然看到微生儀立在半空, 一襲仙衣道袍無風自動, 凜冽的眼眸映著生冷寒芒,冇有半點遲疑便將那妖獸的爪子一舉砍下!
睥睨無雙的眼神,杳然出塵的麵容, 即使墮妖, 也依舊仙姿綽約,讓人心生拜服。
隻是下一刻,那雙無波的眼眸驟然垂落, 猛地盯在了某個方向。
恰好是她這邊!
被那眼神掃到的前一秒,江雲蘿立刻低下頭,假裝村裡的婦人將那幾個拍手叫好的小孩兒一把拉走, 壓低聲音:“快回家!彆看了!知不知道這裡有多危險?”
說完,也不顧小孩兒掙紮,趕緊拉扯到衚衕後麵。
待鬆手之後,小孩兒仰著臉不滿地問她:“你是誰?我們怎麼從來冇在村子裡見過你?”
江雲蘿露出眉眼彎彎含笑的臉龐,捏著他的小臉說道:“之前冇見過,現在你見著了,記住了,我是仙門大派的裡的仙子,此番來,就是來救你們的。”
“仙子?”其中一個矮個子小孩兒流著鼻涕,烏黑的大眼睛一眨不眨盯著她,彷彿並不怎麼相信。
江雲蘿哼笑一聲,手中靈絲閃動,綻放出灼灼光芒。
兩人這才張大嘴巴:“你真的是仙門裡的仙子!”
“嗯,這枚靈絲手環就贈給你們了,記著,趕緊回家,不要再跑出來。”
倆小孩兒齊刷刷點頭,乖乖往家跑了。
江雲蘿拍著手樂道:“小不點,可真好哄。”
笑完之後,又抬頭看去:“好了,有師兄在這裡,這些小妖應該鬨不出什麼亂子,我還是趁這機會趕緊走吧。”
江雲蘿打定主意先把頭腦中的思緒理一理,等什麼時候心裡冇負擔了,再跟師兄坦白。
至於現在,腦子亂,心裡也亂,實在不是相認的好時機。
於是,她遮了臉,攏著不起眼的粗麻布衣,趁亂往結界的地方靠近,一路上,還攙扶了好幾個慌張跌倒的村民。
“多謝姑娘,多謝姑娘……”
因為慌慌張張,誰都冇有注意到江雲蘿的古怪。
等一口氣踏出結界時,她總算是深深吐了一口氣。
太好了,終於自由了。
再見了,朝雲村。
再見了師兄,等過些日子,她再回來。
她攏緊了身上的兜帽,準備悄悄繞過樹林離開這兒,誰知剛走一步,地麵就猛地震顫隆起,撲簌簌碎石滾落,無數又黑又粗的裂痕蔓延,仿若地動山搖。
緊接著,一隻身姿搖撼聲若銅吼的巨獸從地麵鑽出。
“吼——”的一聲,碩大的身軀直直撞向結界。
哢嚓。
脆弱的地方猛地拍碎,一眾村民麵前的結界被撕扯開一條大洞,冰冷嗜血的瞳孔猛地盯住了裡麵,更有無數的妖物蠢蠢欲動。
“娘,娘……你看,這裡有妖獸……”
男孩兒瑟縮在那裡,而人群中的婦人回過神,猛地慘叫一聲:“孩子,快回來!”
“嗚嗚……”可惜,此時的男孩兒已經被那半隻腳踏進結界的妖獸給嚇得一動不敢動。
眼看近在咫尺的妖獸張開了血盆大口,江雲蘿逃跑的腳步驟然停住,瞳孔一縮便迅速閃身衝了過去。
因為傀儡的殼子還不太適應,隻能抱起哭泣的小孩兒往旁邊滾,差點就被身後妖獸的爪子給招呼上。
“嗚……嗚啊,娘!”
“彆哭彆哭,我帶你回去……”
她氣喘籲籲,跑得滿頭大汗,臉上的麵紗被吹在地上都不知道,本想繞一圈,往人少的地方跑,然後再悄無聲息地解決了它。
誰知道,腳下不知怎麼一崴,竟然摔了!
膝蓋上傳來痛意,身後的獠牙戰戰近乎貼在了後背上,江雲蘿立刻將小孩兒抱進懷裡,而後手中調動靈絲,想要將那凶戾的妖獸給捆起來。
可還冇來得及動手,一道翻飛的人影驟然從天而降,幾道劍光閃過,頃刻將那妖獸的頭顱斬斷,身軀更是大卸八塊,轟然倒地,激起無數塵土飛揚。
周圍的村民紛紛叫好:“是仙君!仙君真厲害,這麼多妖獸竟然都殺了!”
“多謝仙君救命之恩!”
“謝仙君救了我們!”
一片劫後餘生的叫好中,隻有江雲蘿是戰戰兢兢的,臉上的麵紗掉了,也不知道有冇有被師兄發現。
算了,不管了,先用兜帽遮臉再說。
她躲在人群之中,縮著肩膀努力降低存在感,可她分明感覺到頭頂的視線正牢牢地鎖在她身上。
他就站在身後,投落的身影將她籠罩,緊抿的嘴唇撥攏:“不必謝我,妖獸已除,大家可安心回去。”
說完,被救下的小孩兒爬起來,本想說什麼,就被身穿布衣的婦人一把抱過來,淚眼朦朧道:“小兔崽子,你跑什麼,方纔都要嚇死了知不知道?還不快趕緊多謝仙君!”
男孩兒語氣稚嫩:“多謝仙君,對了,剛纔是有個仙子姐姐救了我,咦,她人呢?”
身後空空如也,哪還有江雲蘿的影子?
微生儀舉眸望去,眸光深重,穿過重重人影,而後亦抬腳走了出去。
此時的江雲蘿已經趁著人多跑路了,從結界裡出來,繞著滿地的血腥,一步一崴地往隔壁鎮上走。
聞著新鮮的空氣,感受著春風的吹拂,感覺心情都輕鬆了不少。
這幾日,她被困在著傀儡殼子裡,時刻緊繃,就怕暴露了自己,如今總算是能喘上一口氣。
隻是,剛踏過界碑,就察覺身後的腳步聲。
那聲音不遠不近,也並冇有掩飾自己的氣息,就這麼無聲地跟隨,江雲蘿心中一緊,冷不丁回頭一看,果然是微生儀!
心臟噗通,差點跳出來。
呔!冇想到真的被他發現了!怎麼辦怎麼辦,師兄該不會要把自己抓回去吧?
想著半夜驚醒看到他偏執失魂的模樣,江雲蘿心裡還有些害怕。
但是,微生儀並冇有緊跟過來,而是在落後幾步的地方不緊不慢地跟隨。
她停下,他也停下,她疾步,他也疾步。
衣衫簌簌,枝葉婆娑。
江雲蘿呼吸緊繃,並冇有回頭看,她一路走,穿過蜿蜒小路,跨過清澈溪流,一直走到很遠很遠,身後的腳步也依然在跟隨。
彷彿她不停下,他也要陪著她走到天荒地老。
一開始,江雲蘿還努力說服自己忽視身後的動靜,遮蔽所有的念頭往前走,可走著走著,腳步卻不由得慢了下來。
腦袋低垂,有一下冇一下地踢著路邊的石子。
好煩,師兄為什麼還跟著?
他認出了自己,卻不過來戳穿,反而沉默地跟在後麵,是想讓自己看起來可憐嗎?
可最可憐的是她不是嗎?
告白被拒絕,為了救人還英年早逝,之後又在荒無人煙的野嶺過了十一年,本來都已經習慣了吸風飲露的日子,誰料老天偏偏又讓她穿了回來!
還在冇有任何心理準備的情況下,遇到了墮妖成魔的師兄。
不是不想見,隻是隔了這麼長時間,她都不知道該怎麼麵對他,怎麼說呢,有種被老天玩弄的荒謬感。
畢竟先前分得不太愉快,現在陡然這麼一碰麵,想不尷尬都難。
可是,要這麼一直走下去,也不是辦法。
江雲蘿低著頭,薅了把路邊的草葉子,一根一根扯掉。
“走。”
“不走。”
“走。”
“不走。”
幾根草葉子薅完,前麵冇了路,一棵不知打哪來的歪脖子樹橫在那兒,江雲蘿一著不慎撞上去,額頭都磕紅了。
她痛呼一聲蹲下來,身後那道若即若離的影子明顯一滯,猶豫之後,還是閃身走過來,手指托著一抹溫柔的力量覆在她額心。
輕柔的風拂過草葉,熟悉的冷香從袖中散出,往上是修長的指骨,禁慾般清冷的喉結,還有那犀挺鼻梁之上,靜水深流,將萬千心事深藏的幽深眼眸。
陡然對視的刹那,便好似下了一場淋漓的雨。
原本打算裝傻充愣的江雲蘿莫名眼睛澀澀的,有股想哭的衝動,她嘴唇癟了癟,最終還是妥協一般委屈叫了聲:“師兄?”
“嗯。”微生儀靜靜望著她,溫和的目光,好似將隱隱破碎的顫抖隱藏。
他托著她的手,將她扶起來,手指撫摸她的鬢髮,流連在她的眼角。
聲音艱澀地吐了句:“師妹,跟我回去吧。”
“好。”江雲蘿點頭,擦了擦眼角,露出一抹僵硬的笑。
之後,是他走在前麵,她走在後麵。
一路上,兩人相顧無言,唯有腳步聲疊在一起。
微生儀背影筆直,走在前麵,他步履悠閒,神姿如鶴,明明先前暴戾弑殺,渾然冷漠,如今卻是戾氣散儘,周身的氣息都柔和了許多。
隻是……尷尬依舊在蔓延。
好難,要不要先開口呢。
隻是這麼多年不見,該說點什麼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