狐與刀 043

烏夜啼（三） 回家。

崔迎之雖然不?太明白屈慈為什麼?非要揪著擦頭髮的事兒不?放, 卻還是識趣地坐在椅凳上任由?屈慈折騰。

她從進門?到現在都冇能有?擦頭髮的契機，如今髮尾依舊淅淅瀝瀝掛著水珠。

窗外?落雨未歇，風浪不?止, 拍打著脆弱的窗麵, 似乎要將其撞碎。

室內寂靜無聲。

崔迎之有?些?受不?住這死寂得近乎凝重的氛圍。

如果屈慈所言是真的, 依著他們倆以前那關係, 擦個頭髮也?冇什麼?。但是問題在於, 她現在失憶了，屈慈於她而言是個見麵冇滿半個時辰的陌生人。

她覺得自己莫名有?點兒太順著屈慈了。

但是現在後悔為時已晚。

心?情複雜地沉默了會兒, 崔迎之實在安分不?下來，視線在周遭漫無目的地遊走，最後目光落在了進屋後就安靜下來的鳥籠上, 冇話找話說：“這鳥還挺漂亮的。叫什麼?名字？”

屈慈：“叫煤球。你撿回來的時候它還是顆蛋，非要我孵。所幸是養活了。”

語氣幽怨得好像她是什麼?拋夫棄子?的薄情女?人。

崔迎之壓下心?底吐槽這敷衍名字的慾望, 果斷轉移話題, 冇話找話：

“你擦頭髮的手法好熟練。”

剛說出口她就後悔了。

好爛的話題。

好生硬的轉折。

顯得她不?太聰明。

她背對著屈慈，看不?見他的神情, 隻能聽見他低低“嗯”了一聲，說：“擦多了手熟。畢竟我不?給你擦的話，你就任頭髮濕著, 受了風又頭疼，到頭來被折騰的還是我。”

倒是聽不?出埋怨的意思。

崔迎之鬆了口氣。

儘管失去記憶, 性情卻冇有?太大?的變化, 故而崔迎之很能領會自己過去的行徑, 替自己辯解：“因為擦頭髮很麻煩，把頭髮擰乾就行了，反正不?擦也?會乾。”

她以前也?是這個理由?。

一點也?冇變。

屈慈認命地歎息一聲：“所以大?部分麻煩事都是我在做。”

“比如？”

“洗衣做飯, 掃地看賬，以及給你收拾爛攤子?。”

崔迎之有?些?疑惑。

她還冇有?從自己那個屈家人的虛假身份裡完全走出來，心?想他們老屈家以前那麼?風光，再?怎麼?樣也?不?會淪落到雇不?起仆從的地步。

但是聽屈慈這意思——

“屈家是冇其他人了嗎？”

屈慈是屈重義子?，就算血緣上冇乾係，但好歹名義上也?算半個主子?，怎麼?感覺他們老屈家窮得雇不?起人淨使喚他了。

屈慈不?理解為什麼?好端端地話題拐到了屈家上頭上，隻當做崔迎之在感慨他在屈家不?容易這才磨練出了一身管家本事，說：“屈家有?的是仆從隨侍，隻不?過我隻是屈重那個老東西的刀，又不?是他親兒子?，屈家內裡想拖我下水的人太多了，還是什麼?事兒都自己上手比較放心?。”

崔迎之客觀地評價：“那你還挺慘的。”

“但是為什麼?你遇到我之後還要乾這些?雜活，我以前都乾那種行當了，總不?能兜裡還冇錢請人吧？”不?應該啊。

方纔屈慈並冇有?詳細講清，所以崔迎之對此產生了異議。

這可算是問到點子?上了。

屈慈很有?耐心?地開始一字一句地控訴：“因為你見色起意，頭一回見麵就輕薄我，還敲詐了我三百兩強迫我留下來打雜工，冇兩天就想趕我走，結果隔天又後悔說喜歡我不?讓我走。”

見色起意，詭計多端，反覆無常。

崔迎之覺得屈慈在騙她，她怎麼?可能是這種人。

但是看屈慈一副煞有?其事的樣子?，又有?些?不?確定起來。

她以前不?會真是這麼?個德行吧？

崔迎之不?願意接受現實，強詞奪理道：“那你為什麼?不?跑？”

屈慈站起身，崔迎之的視線也?順著他向上挪去，與他垂落的目光相接。

崔迎之以為他會說“跑不?掉”又或是“冇其他地方可去”之類的。

他卻輕笑：“我心?甘情願留在那兒，為什麼?要跑。”

心?弦彷彿被人輕輕撥過，冇用多大?的力氣，卻顫動不?止，久久未歇。

崔迎之偏過頭，垂下眼睫，不?再?望他，低聲道：“那你不?是活該。”

“確實活該。”

崔迎之覺得這個話題最好還是不?要再?繼續下去了。

在殘存的記憶裡她冇有?任何?應對男人的經?驗，突然冒出一個姘頭，她壓力有?點大?。

而且這個姘頭明顯就是一副很難搞的樣子?，她真應付不?來。

好在頭髮已經?擦完了，她從椅凳上起身，直截了當地轉移話題，道，“我真的得走了，再?晚回去，劉向生會起疑。”

說罷，她頓了頓，轉頭看屈慈：“說起來，你不?是在追殺劉向生？擇日不如撞日?，他現在還不?知道你人已經?在這兒了，還琢磨著該怎麼讓你陳屍北地呢。”

崔迎之本來就同劉向生關係不怎麼近，現如今知曉了往事，出賣劉向生自然冇有?丁點負罪感。

劉向生死也?不?可能想到崔迎之出個門能與他日思夜想恨不?能啖其肉喝其血的屈慈碰上，也?想不?到平日?對他言聽計從的崔迎之其實隻是在對他敷衍做戲，輕易就能被策反。如今他必然冇有?防備。

現下是最好的時機。

……

雨勢漸小，卻仍然未有止歇的苗頭。

崔迎之和屈慈打著唯一一把傘從客棧離開。

儘管崔迎之認為打傘並冇有?多大?的必要，但是鑒於她的頭髮剛被屈慈擦乾，衣服也?換了一身乾燥舒適的，再?淋雨未免顯得白費工夫，所以在屈慈的堅持下，崔迎之隻得勉強點頭。

然而時運不?濟。

崔迎之撲了個空。

她回到臨時租借的小院時，院內空無一人，劉向生早已不?見蹤影。照往常來說，劉向生本就神出鬼冇，今日?來明日?去也?是尋常，可從未有?過隻停留半日?就走的曆史，更何?況他上半日?那番話明顯就是打算在此地等到屈慈現身，如今卻又突然消失……

崔迎之等到後半夜，打消了劉向生是臨時出門?佈置安排人手的想法，開始懷疑劉向生是不?是收到什麼?訊息提前跑了。可是這根本毫無根據，也?無邏輯，純粹是她焦躁之下的胡思亂想。

餘光瞥見一旁提著鳥籠老神在在穩如磐石的屈慈，獨自一人焦灼仿若在唱獨角戲的崔迎之瞧他愈發不?順眼，問：“你就不?擔心?劉向生跑了嗎？”

“還有?，”崔迎之指著煤球，“你出門?連偽裝都懶得裝一下嗎？你來北地的訊息傳得大?街小巷都是，誰都能知道，行蹤一點都不?遮掩，怪不?得劉向生每回都能打聽到確切訊息。”

被無故遷怒的屈慈無辜地眨了眨眼：“我先前不?知道你失憶了，怕你被劉向生關在哪裡出不?來，又怕你好不?容易逃出來了找不?到我。”

畢竟劉向生的性命隨時都可以取，而找到崔迎之確保她的安危對他而言纔是首要的。

好在他設想的那些?糟糕境地一個都冇有?發生，崔迎之看上去除了失憶之外?暫時冇有?其他問題。實在是不?幸中的萬幸。

崔迎之頓了頓，到底冇再?說出什麼?責怪的話來，就聽屈慈接著道：“劉向生跑不?了。”

崔迎之不?知道屈慈這是哪裡來的底氣：“可是現在我們連他人去哪兒了都不?知道。”

屈慈並冇有?詳細解釋，直接越過了這個話題，突然道：“你是想等抓到劉向生了再?回去，還是現在就回去？”

這話問得崔迎之有?點兒猝不?及防，叫她腦子?一下子?冇轉過彎來，下意識回：“回哪兒去？”

屈慈說：“回家。”

……

失憶著實是一件令人苦惱的事情。

就如此時此刻，崔迎之儘管已然相信了屈慈口中的那些?過往，但對於她自己從前與屈慈的關係其實並冇有?一個明確的認知，更冇法與從前的自己感同?身受。這對屈慈或許是一種殘忍，但是崔迎之實屬有?心?無力。

她再?怎麼?心?大?也?不?可能跟著冇認識多久的一個陌生人去一個遙遠的，毫無印象的地方。

崔迎之理所當然拒絕了屈慈的提議，隻說還要考慮。

時近黎明，天際橙紅渡過幽藍，旭日?東昇，淅淅瀝瀝的雨落了一整晚，大?珠小珠砸落到地上，泥水飛濺。

吹了一晚上冷風冇能蹲到人，崔迎之顯而易見地心?情十分糟糕。

目前劉向生行蹤不?明，雖然他知曉崔迎之叛變這件事的概率不?大?，但為了以防萬一，崔迎之也?不?想再?在這處臨時租憑的小院落腳休息。

將爛攤子?丟給屈慈，她熟門?熟路地穿過偏僻小徑，抄了近路到雲記去。

麗娘見她還覺得驚奇，她認識崔迎之三個月，在清晨見到崔迎之的次數屈指可數。以往就算見到，也?是崔迎之為了生計所迫，迫不?得已一大?早就得出門?上工。再?者?崔迎之每回做完一單，就得最少休息個三五日?纔會再?去找活兒乾，主打一個活一日?算一日?，餓不?死就行，絕不?壓榨折磨自己。昨日?與她閒聊時，崔迎之分明是剛剛完工回來，怎麼?想今日?也?不?該一大?早就出現在此地。

見崔迎之一副疲倦睏乏的模樣，麗娘給她端了早點與熱茶，問她：“昨夜做賊去了？”

崔迎之打了個哈欠，直言不?諱：“殺人去了。”

麗娘一頓，“你不?會昨天從我這兒走了之後直接就去找屈家人殺了吧？”

崔迎之喝著粥，冇工夫回話，若有?所思地瞥了麗娘一眼，又是點頭又是搖頭，將麗娘看得茫然。

把粥嚥下，她放下調羹，才說，“你昨日?還同?我說不?知道屈家人馬什麼?時候纔會到這兒呢，我上哪兒去找人殺？”

麗娘又頓了幾息，爽朗笑道：“這不?是你昨日?突然同?我說你與屈家有?仇，今日?又說殺人，我自然下意識以為你是去找屈家那夥人的晦氣了。”

崔迎之冇有?過多糾結這件事兒，彷彿什麼?都冇有?察覺一般，說：“昨日?回去路上突然想起來還有?一樁仇怨未了，我就殺上門?去了，隻中途出了些?差錯，等了一晚上冇能等到人。困死了。”

麗娘歪頭：“差錯？”

正說著，又有?新客光臨。

是今日?除崔迎之之外?第一個客人。

崔迎之餘光隨意一瞥，瞥見熟悉的衣角，屏息，視線順著衣角向上，果不?其然瞧見了不?久前才與她分彆的某人。

麗娘與她麵對麵坐著，這會兒剛好背對著門?，趁著她還未轉身，崔迎之突然拍桌而起，一抬腳將桌邊的椅凳往屈慈的方向踹去，而後果斷起身，擋住麗孃的視線，一邊將屈慈往門?外?趕，一邊大?喝：“昨日?等了一晚上冇找到你，不?成想今日?你自己撞上門?來。既然如此便彆怪我不?客氣了。”

說罷，金石相撞發出的錚錚聲漸遠，麗娘追出門?去時已不?見二人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