狐與刀 042

烏夜啼（三） 我的亡夫叫崔迎之。……

屈三娘望了屈慈一會兒, 把刀收起來了。

“那你倒是說說，事情的真相到底是什麼。”

在屈慈的口中，發生的一切與劉向?生所言截然不?同。屈慈從他殺屈重一事講起, 講他被屈家的人一路追殺如何與崔迎之相遇, 將他們二人一路從下洛到曲城, 又從曲城奔波逃亡, 簡述期間種種, 最後講到崔迎之與劉向?生一道?墜崖失蹤。

他少時與劉向?生打了不?少交道?，再清楚不?過劉向?生有?多滑手。故而當日撞見劉向?生從屈家舊宅離開, 纔會急於將他解決。

絕不?能給劉向?生留下任何喘息之機，否則後患無?窮。

一年多前事發後，他帶著?人在崖底找了好幾日冇能找到屍骨, 便意識到是劉向?生做了手腳，篤定兩人大概率仍然生還。

細查深究之下, 果?真尋到了劉向?生的蹤跡。

這些年月他追著?跑了不?少地方, 自南向?北，一路追到北地。

劉向?生許是仗著?北地混亂, 掉以輕心，被他抓住了把柄。

他這些年冇能得到多少崔迎之的確切訊息，實在不?願再在路上耽擱太多時間, 便與隨行的眾人分?開，帶上鄒濟先趕來了。原本?想著?等人手全到了之後再動手, 冇想到先遇到了崔迎之。

還是這樣狀態下的崔迎之。

屈慈其實有?些慶幸, 若非他先行一步, 他不?知道?還要多久才能找到人。

屈三娘聽了半晌，最後總結道?：“所以，我不?是屈重的女?兒, 與你也冇什麼滅門之仇。劉向?生騙我也隻是為了利用我對付你。”

這樣就說得通了。

為什麼劉向?生口中的屈家與江湖傳言總是對不?上號？

因為他把自己摘了個乾淨，把鍋全都?扣到了屈慈頭上。

為什麼關於屈家的江湖流言裡從來冇有?提過屈重還有?一個女?兒？

因為她的身份不?過是劉向?生編造的。

為什麼劉向?生對她失憶一事毫不?過問，一點兒也不?著?急讓她恢複記憶？

因為這事兒本?來就是他乾的。

屈慈這番話，回答了她這些年一直以來的疑問，她頓時信了大半。

將腦海中的雜亂思緒撇去，她緩了片刻，清醒過來，收刀入鞘，狀若平靜道?：“既然你不?殺我，那我先走了。”

屈慈：？

屈慈說：“你不?信我？”

屈三娘瞥他一眼，理所當然道?：“我失憶了。我現?在認識你還冇半個時辰。”

失去記憶，這個世上不?論?是誰於她而言皆是陌生人。

她從前不?會完全相信劉向?生的話，現?在自然也不?會完全相信屈慈。

就算屈慈那番話確確實實找不?出什麼漏洞。

屈慈無?奈，好脾氣?地問：“那你還記得點兒什麼？”

僅剩的那點兒關於過往的記憶大多瑣碎，無?從提起。屈三娘想了想，勉強挑出些許看似重要的部分?簡單概述：“我有?個很重要的師傅，家中有?不?少兄弟姐妹，還有?個亡夫。”

沈三秋對崔迎之有?多重要不?必言說，親緣她也向?來看得很重，記得這些屈慈還能理解。

但是，亡夫是從哪裡冒出來的？

屈慈回憶了一下，這個所謂的亡夫隻在最初他剛遇見崔迎之那會兒出現?在崔迎之和鄰裡們的口中。

崔迎之那會兒告訴他這個人是瞎扯的，壓根不?存在，他就信了。

結果?現?在失憶了，連他都?不?記得，卻記得有?這麼個人。

感情他既不?是先來者，就連當後來者都?冇居上？

絕對不?行。

屈慈用著?一貫平穩的語氣?，陳述道?：“你冇有?什麼亡夫，你記錯了。”

怎麼可?能。

屈三孃的態度是意料之外的篤定：“肯定有?，我還記得他名字。”

屈慈麵無?表情：“哦，叫什麼名字，籍貫何地，埋在哪兒了。”

雖然可?能費事了點兒，但他不?介意去找死人麻煩的。

氣?氛有?點兒微妙，屈三娘察覺到了不?對，正要張口，“砰”的一聲，門被大力拍開，一個蓄著?白髯的老者咋咋呼呼衝進?門來，口中唸叨屈慈的名字。

一進?門，恰與方纔起身想要離開又被這動靜吸引了目光的屈三娘四目相對。

老者當即怔住，視線緩緩挪到了屈慈身上，不?知想到了什麼，遲疑著?多看了她兩眼，似是不?能肯定，而後麵色複雜地將屈慈拽到一旁，有?意壓低了聲音，對他道?：“阿慈啊，我知道?你很想小崔回來，且不?說人到底還活著?冇有?，但再怎麼樣你也不?能找替身吧？這對倆姑娘多不?尊重是吧。”

一派苦口婆心唯恐人誤入歧途的姿態，語氣?十分?鄭重，飽含著?深切的譴責。

屈慈：……

他今天遇上的都是些什麼事兒啊。

屈慈簡單否認了鄒濟莫名其妙的誤解，也冇迴應鄒濟追問的那句“那這是什麼情況”，轉而望向?身邊的人。

儘管鄒濟有?意壓低了聲量，但室內並不?大，屈三娘顯然是聽見了方纔的對話，此刻正在用著?“什麼？你竟然還搞替身”的震驚目光打量他。

好絕望。

屈慈覺得現?在的情況比他以往遇到的任何情況都?要混亂。

他從來冇感覺那麼無?助過。

一團亂麻之中，屈慈決定先把最重要的問題弄明白。

他又問了一遍，“所以，名字？”

屈三娘心生不?妙。

看屈慈這反應，他好像真的不?知道?她還有?個亡夫，所以她以前不?會是腳踏兩條船兩頭騙了吧?

不?管是先前那種苦情戲人設，還是負心薄倖的紅塵浪客，屈三娘都?不?是很能接受。

雖然有?時會迫不?得已與人動手，但她壓根不?是主動與人產生糾紛的性子，凡事能避就避，恨不?能永遠蜷縮在陰暗角落裡，連人類都?不?接觸。如今突然之間得知自己過去還有?這麼一段風流過往，實在有?點兒駭人。

猶豫片刻，見屈慈仍然堅持等著?她的答覆，她歎息一聲，最終還是道?：“我的亡夫叫崔迎之。”

末了，又小心翼翼地補充著?問了一句：“你真的不?認識嗎？”

他可?太認識了。

屈慈懸著?的心終於死了。

他挪了把凳子神色凝重地坐下，垂下頭，曲著?背，手肘支在膝頭，通身上下都?是一副家屬病重臥床自己卻什麼都?做不?了自暴自棄的無?力感。

他先回答了鄒濟上一個問題：“就是這麼個情況。”

而後深沉道?：“大夫，她還有?救嗎?”

語調平靜中透著?一絲絕望。

鄒濟有?點想笑?，又覺得不?大好，隻能強壓下嘴角走過來，憐憫地拍了拍他的肩膀：“我儘力。”

屈慈完全冇被安慰到，緩了片刻，抬起頭，一字一句地迴應她：“你纔是崔迎之。”

屈三娘不?信，質疑他：“我記得很清楚，我還給他不?知道?在哪兒立了塊碑。”

屈慈麵無?表情：“那是你給你自己立的。”

屈三娘震驚：“我腦子有?毛病？給自己立碑乾什麼？”

合著?她以前不?僅感情經曆錯綜複雜，就連精神狀態也冇好到哪裡去嗎？

這可?就說來話長了。

屈慈又垂下頭開始歎氣?了。

冇能得到迴應的崔迎之看著?屈慈坐在椅凳上的失意派頭，覺得他看上去也怪慘的，隻好妥協道?：“好了，我相信我是崔迎之了行了吧？我現?在可?以走了嗎？”

在外頭轉悠了那麼長時間，又在此地滯留了許久，天都?快暗了。

屈慈說：“你要回去找劉向?生嗎？你還是不?相信我。”

莫名有?點委屈巴巴的。

崔迎之說：“我不?回去找他，我打算找個涼快地兒清淨清淨，行了嗎？”

她都?知道?劉向?生對她冇安好心了，自然不?會再回去羊入虎口，可?留下來顯然也不?行。

她隻是失憶了，又不?是腦子出問題了。

就這麼點兒時間，幾句空口白牙毫無?實證的交流，彆?說建立信任，以崔迎之的性子，便是吃飯她都?不?太樂意跟人坐一桌。

旁觀半晌的鄒濟終於實在聽不?下去了，識趣地默默離開。

屈慈又沉默了片刻，問她：“劉向?生對你不?好嗎？”

這話題有?點兒跳躍，崔迎之不?知道?屈慈為什麼莫名其妙問這個，她下意識脫口而出：“要是對我不?好你就殺了他嗎？”

她其實還有?點兒擺脫不?了劉向?生給她灌輸的屈慈那個殺人如麻大惡人的形象。

話剛從口中脫出，她就有?點後悔。屈慈眼下給她的感覺太無?害了，她一確認了對方冇有?要殺自己的意思，就鬆懈下來。

方纔這話實在有?點兒蹬鼻子上臉。

江湖傳言雖然大多言過其實，但總不?都?是空穴來風，屈慈絕不?可?能是什麼不?沾血腥的大聖人，她應該再謹慎一點纔對。

屈慈笑?了。

顯然不?是因為高興。

他站起身，走到崔迎之跟前，低下頭，斂眉垂眼望她。

這個距離，近到崔迎之能看清每一根細長睫羽，以及那道?不?容忽視的疤。

她不?受控地想就算有?這道?疤在，這張臉在她見過的人裡也不?落任何下風，若是冇有?這道?疤，也不?知又會是怎樣的光景。又想她以前竟然這麼有?本?事，能把這樣的人弄到手給她當姘頭。

思緒遊走間，她聽見屈慈說：“你弄錯了一件事。”

什麼。

她看見屈慈在笑?，嘴角微挑，眼底卻冇有?絲毫笑?意，有?光彩的那隻眼中仿若積蓄著?滔天的雲雨，要將人捲入其中，令人膽顫。

與之相對的是，他的語調異樣地輕柔，又如蛇鱗擦過肌膚，在脖頸處遊走纏繞著?，彷彿下一瞬就要將其攪斷：“且不?談先前的仇怨，劉向?生將你挾走，害得我找了那麼久，我一定會殺他。”

他伸手，輕輕將崔迎之貼在麵頰上的鬢邊濕發捋至耳後。

“如果?他對你好一點兒，我可?以不?計較先前的事情，給他一個痛快。如果?他待你不?好……”他想到了什麼似的，笑?出聲來，“那我就得好好招待一下他了。”

明明這份殺意並未指向?於她，崔迎之還是冇來由得覺得汗毛豎立。

心臟愈發猛烈地跳動，彷彿要蹦出胸腔。

腦海中似乎有?什麼模糊的片段閃過。

崔迎之望著?他，突然說：“你以前好像不?是這樣子的。”

她從來冇在一個人身上感知到過這樣危險的情緒。

屈慈把崔迎之摁回了椅凳上，拾起用來擦發的絹布。

“人是會變的，何況我本?來就是這樣的人。”

隻是以前冇有?必要表現?出來，這副樣子跟崔迎之所期望的寧靜平和的生活半點兒不?相合，所以他總是刻意維持著?一貫的平靜，故作雲淡風輕——儘管崔迎之對他的底色如何心知肚明。

可?是眼下的崔迎之不?知道?。

他冇有?多言，隻是輕輕將崔迎之長髮用絹布裹住，“劉向?生就算知道?你在這兒也不?會敢來，冇必要尋什麼由頭，當然，你要是實在想被綁著?也不?是不?行。”

“現?在，能乖?*? 乖坐著?等我把頭髮擦乾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