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工 是皇兄你咎由自取。
那人身?上的紅衣在燈火映照下愈發鮮豔, 分明是晚上,夜色卻不?能將那抹紅掩蓋分毫。
馮公公瞪大雙眼,一副活見鬼的表情, 顫抖著伸手指向?他:“怎、怎會是你?!你不?是已經……已經……”
“已經死了,已經被亂箭射殺在蒲津關城下,”季長天用摺扇掩唇, 似笑非笑道, “說不?準哦,現在在你眼前的, 也?許恰是一縷幽魂,是那個二十?一……哦不?, 二十?二年前被你推下水的孩子,來找你索命。”
時久一頓。
什麼?
馮公公聽聞此言,不?知想到了什麼, 頓時麵色大駭,冷汗順著鬢邊滑落,整個人不?受控製地?後退了一步。
他後退一步, 季長天便向?前一步:“公公在此既不?是為了等我, 那是為了給誰開門??該不?會是那叛軍首領烏逐吧?倒也?無妨, 公公侍候陛下多?年,冇有功勞也?有苦勞,本王最看不?得彆人敗興而歸——喏, 這烏逐, 本王也?為你帶來了。”
馮公公艱難吞嚥, 內心不?免又燃起了一絲希望,可緊接著,他卻看到季長天身?後那人上前一步, 打開了那個拎了許久的盒子。
四?四?方?方?的盒子裡,放著一顆慘白的人頭,人頭尚未腐壞,還能辯識出麵容,正是烏逐。
馮公公看到那張臉,再也?忍不?住,尖叫出聲?:“啊啊啊啊啊——!!”
太監尖細的嗓音在皇宮中迴盪,劃破了寂靜的夜空,他一屁股跌坐在地?,肥胖的身?軀因為驚嚇過?度而胡亂顫動,身?下很快聚集起一片深色的水漬,竟是嚇尿了褲子。
“彆過?來……彆過?來!”他拚命蹬腿,掙紮著向?後退去,水漬也?隨著他的挪動而延伸,“陛下……陛下!”
嚇破膽的馮公公連滾帶爬地?向?金鑾殿挪動,行動之?遲緩宛如一條擱淺的魚,季長天就這麼不?緊不?慢地?綴在他身?後,笑吟吟地?看著他,如影隨形。
與此同時,先前去尋人的小太監小跑著回到皇帝身?邊,顫巍巍道:“陛、陛下,方?才奴婢去尋馮公公,看到他……傳陛下旨意,讓禁軍打開了宮門?,放了……寧王入宮。”
“混賬!”季永曄怒而抬頭,“朕說的明明是再等等,何時讓他傳旨……”
話到一半,他的聲?音戛然而止,滿臉錯愕地?看向?對?方?:“你說,放誰入宮?”
“寧王殿下。”
“……荒唐,你在戲耍朕?!”季永曄拍案而起,“季長天分明已經死了!”
小太監嚇得撲通跪地?:“奴婢……親眼所見,確是……寧王無疑!”
季永曄愣在當場。
還不?等他消化完這個訊息,大殿外就傳來一道熟悉的聲?音:“是誰在呼喚本王?”
候在門?口的禁軍齊齊交叉了長槍,攔住他的去路,季長天不?慌不?忙道:“怎麼,本王回京述職,連我也?要攔嗎?”
禁軍們麵麵相覷,他們並冇有對?親王動手的權利,得到的命令也?僅僅是提防烏逐,而今這情形,實在出乎意料。
終於,他們還是緩緩收回槍,衝季長天行禮。
季長天輕撩衣襬,跨過?門?檻進入大殿,而季永曄也?匆匆從裡麵出來,兩人一個進,一個出,便在這金鑾殿的正堂裡不?期而遇。
季永曄死死盯著他,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而馮公公也?終於爬進了大殿,一下撲在他腳邊,用力拽住那龍袍的一角,涕淚橫流:“陛下!陛下為老奴做主?啊!”
季永曄卻完全顧不?上管他,隻看著自己那離奇“死而複生”的弟弟:“……你居然冇死。”
一時間,他竟形容不?上自己是什麼心情,慶幸、如釋重負?更多?的,是怨恨和憤怒。
“你竟敢騙朕,”他憔悴的麵容上顯出怒色,目眥欲裂,“朕那麼信任你,你竟敢騙朕!!”
時久:“……”
他是不?是對?“信任”二字有什麼誤解?
“來人!”季永曄氣急敗壞,憤怒大吼,“把他給朕拿……”
“陛下先彆著急,”季長天唇邊笑容不?減,依然是平素裡那副遊刃有餘的模樣?,“治臣弟的罪前,不?妨先看看這個。”
他衝時久遞了個眼色,時久會意,上前一步,將一份聖旨遞給皇帝:“請陛下過?目。”
“……十?九?”季永曄詫異看向?他,“你不?是已經……”
“請陛下過?目。”
季永曄皺了皺眉,隻得先展開聖旨,看過?以後,他麵色一變:“這……朕何時下過這樣?的旨意?!”
他終於意識到什麼,猛地?低頭看向?腳邊,卻冇看到馮公公的人,那方纔還抱著他腿的死太監,發覺大事不?妙,竟已偷偷摸摸地向殿外移動,想要趁亂溜走。
“馮公公,彆急著走啊,”季長天笑道,“你不?是要陛下為你做主?你若走了,這齣戲可就不?完整了。”
馮公公不得不停下腳步,他嚇得渾身?發抖,竟不?敢回頭看皇帝一眼。
季永曄憤怒地?將聖旨摔在地?上:“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時久向?他抱拳:“回陛下,馮公公假傳聖意,命蒲津關守將李守忠射殺寧王,放叛軍首領烏逐進關,但寧王殿下提前識破了他的詭計,將計就計,反殺了烏逐,而今,烏逐已伏誅。”
他向?皇帝展示盒子裡的人頭,季永曄看了一眼,一臉嫌惡地?擺了擺手,示意他拿走,隨後快步向?馮公公走去,一把揪住他的衣領:“你竟敢背叛朕?說,你究竟何時做了那反賊的走狗?!”
馮公公渾身?冷汗直冒,濕透了衣襟,他勉強堆出一絲笑意,試圖為自己脫罪:“老奴……冤枉!這都?是晉陽王一麵之?辭,老奴從不?曾……”
“混賬!”季永曄一巴掌甩在他臉上,已是怒不?可遏,“這聖旨若不?是你動的手腳,難道是朕的命令不?成?!哦,朕明白了,你是母後賞給朕的太監,從一開始,你就是沈家安插在朕身?邊的細作,這麼多?年了……你等了這麼多?年,就為了今天?!”
馮公公被他抽得一個踉蹌,他捂住自己的臉,看向?皇帝的眼神?終於不?再是乞憐,唯餘怨恨。
他恨得咬牙切齒,怨憤至極:“若非陛下整日疑神?疑鬼,不?肯重新重用沈姓之?人,我們又何至於扶持一個成事不?足敗事有餘的烏逐!”
“你!”季永曄萬萬冇想到他會說出這番話,不?由得氣血上湧,氣得心口都?疼了起來。
他身?形一晃,被暗處待命的二三二現身?扶住:“陛下!”
“把他給朕……拖下去,”季永曄氣喘籲籲道,“亂棍打死!”
“且慢,”季長天忽然開口,他輕搖摺扇,走到兩人中間,“陛下何必這麼急呢?我這個受害者都?還冇說什麼,陛下又何故越俎代庖?”
季永曄眯起眼:“你說什麼?!”
“怕皇兄貴人多?忘事,我提醒提醒皇兄——二十?二年前,先帝愛妃賢妃遭毒殺身?亡,後宮內查了許久,最終查出是一個宮女在賢妃食用的糖糕中投毒,可那宮女與賢妃無冤無仇,為何要毒殺她?先帝不?信其所言,勒令嚴查到底,可宮女卻拒不?肯供出幕後主?使。”
“賢妃遇害一案尚未平息,宮中再起波瀾,她年僅五歲的幼子慘遭毒手——他因母親遇害而心情沉鬱,悶悶不?樂,一個人跑去蓬萊湖邊看魚,那時正值冬天,湖麵結了一層薄冰,他看著錦鯉從冰麵下遊過?,卻冇想到,身?後突然伸出一雙手,用力把他推進了湖裡。”
馮公公聞言,身?體狠狠一抖,臉上的橫肉開始不?自覺地?抽搐。
季長天笑著看向?他,繼續道:“那孩子跌進湖中,冰麵破碎,他的頭撞到了湖裡的石頭,他流了許多?血,感到很冷,很疼,可在他模糊的視野中看到的最後一個人,最後一張麵孔,他這輩子也?不?會忘記。”
“他看到那人穿著太監的衣服,站在岸邊,冷冷地?看著他,任憑他被冰冷的湖水淹冇,冇有施以援手,也?冇有呼叫喊人。”
季長天湊近了對?方?,微微彎下腰來,輕聲?問:“那個人,就是你吧,公公?”
時久站在不?遠處看著他。
他看到季長天將持扇的手背在了身?後,攥著扇骨的指節用力到泛了白,可他的語氣卻如此輕鬆,甚至帶著笑意,彷彿在訴說一件無關自己的小事。
馮公公渾身?抖如篩糠,汗似雨下,白淨的麪皮被汗漬潤得反了光,彷彿塗抹著一層油脂,他瞳孔收縮:“你……你怎會記得?你不?是……不?是……”
“不?是被石頭磕壞了腦袋,患上了不?識麵目的不?治之?症,讓宮中太醫都?束手無策?”季長天笑了起來,他“唰”地?展開摺扇,邊搖邊輕輕歎息,“有時候本王真不?知,是該說你們聰明,還是該說你們蠢,這離奇病症,你們見過?嗎?太醫見過?嗎?醫書上可有記載?既然冇有,你們究竟為何信了一個五歲孩子的胡言亂語,被一句謊言矇騙了二十?餘載?”
時久睜大眼睛:“……”
啊?!
“……你、你是說,自始至終,你從冇患過?什麼怪病,”季永曄難以置通道,“一直以來,你都?能分得清所有人?!”
“若非如此,我要如何逃脫你們的毒手?”季長天用扇子指了指馮公公,“他是沈氏派給你的太監,我若說了,豈不?是等於指控皇後,指控太子?”
季永曄怒目圓睜,五官在盛怒之?下移位,麵目幾近猙獰:“當年……你才五歲!!”
“那也?是拜你所賜啊,皇兄,”季長天神?色終於冷了下來,“知曉此事真相的人,寥寥無幾,也?正因此,你纔對?馮公公深信不?疑,你手裡捏著他的把柄,認為他絕對?不?會背叛你,卻不?知從一開始,他就是沈家安插在你身?邊的眼線罷了。”
“你自以為太後護你,國舅保你,沈家擁立你,可歸根結底,他們不?過?是看中你的價值,一個無能又無謀的太子,可不?就是當傀儡的最佳人選?隻可惜沈家低估了先帝的手段,也?低估了你的多?疑,登基十?年,你竟無所作為,沈家對?你失望了,你已經成了他們的絆腳石,而今,唯有剷除阻礙,另立新帝。”
他說著指了指盒子裡的人頭,揶揄一笑:“可惜,本王卻也?讓沈家失望了。”
他定定看著麵前的人,淺色的眼眸中倒映著對?方?的影子:“皇兄,臣弟請你記得,今日所發生的一切,皆是你咎由自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