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工 彆來無恙。
季永曄看著?那封信, 終於漸漸冷靜下來,他赤腳走?下高台,騎馬回到寢殿之中?。
立刻有小太監湊上前來, 為他擦腳穿鞋,季永曄喝了一口熱茶,吩咐道:“去, 召集群臣議事。”
“是, 陛下。”
一天之內第二次被皇帝叫來議事,這次來的人?又少了幾個?, 眾臣傳閱完那封書信,季永曄道:“諸位愛卿, 意下如何?”
“臣覺得,不妥,”一人?率先開口, “二十?萬大軍圍城,明明占儘優勢,卻無緣無故要議和?, 鬼知道這賊人?究竟打的什麼主意!如若放任他進宮, 萬一他以麵聖之由, 行刺陛下,又該如何是好?”
“臣倒是覺得可以一試,”另一人?道, “我?軍首戰失利, 士氣大損, 趙大人?也知道,而今叛軍占儘優勢,此番局勢, 我?軍想要逆風翻盤已然希望渺茫,與其被圍城陷入困局,不如放手一搏,就讓這烏逐進宮麵聖,聽?聽?他的條件,至於危險……臣認為趙大人?多慮,這皇宮禁地?,重兵把守,任那烏逐有通天本事,也不過孤身一人?,怎能傷及陛下?”
“可若他的條件是讓我?們開城投降,讓陛下……退位讓賢,又當如何?集結二十?萬大軍,如此聲勢浩大地?圍困了晏安,我?可不信他們不討到足夠的好處就願退兵。”
“我?說你們,為什麼要想得這麼複雜?”一個?站在後排的臣子道,“既然他烏逐敢入宮,那我?們就敢殺他,犯上謀逆,死?有餘辜,談什麼和??有什麼可談?依臣之見,陛下不妨在宮中?設下埋伏,等那烏逐一進宮門,就將?他亂箭射死?,這叛軍失了主帥,定然自亂陣腳,我?們再派兵突襲,這困成之危不就解了?”
“孫大人?說得好輕巧,”有人?冷笑一聲,“你彆?忘了,叛軍還有個?李守忠,今日一戰,我?軍在他的三?千輕騎麵前竟然不堪一擊,若我?們殺了烏逐,豈不是更給他們攻城的理由?”
“如此畏首畏尾,這賊首都送到家門口來了,竟不敢殺,我?看你們真是一群慫蛋!”
“你這混賬東西,隻會逞口舌之快!殺了烏逐,二十?萬大軍的怒火你來抵擋?若是城破,咱們這些?人?有一個?算一個?,誰都彆?想活!”
“那就同歸於儘!來啊,我?怕你不成!”
一群文官居然就這樣吵了起來,擼起袖子要乾架,季永曄聽?著?他們吵嚷,隻感覺頭?更痛了,終於他忍無可忍,一拍桌子:“夠了!”
他環顧眾人?,麵色難看至極:“諸位愛卿有如此抱負,朕問誰願領兵時為何不毛遂自薦?若你們能將?這勇氣用在打仗上,我?軍何至於一敗塗地??!”
眾臣聞言,紛紛低下頭?去,再不敢接話。
一時間?大殿內鴉雀無聲,季永曄深深歎息:“罷了,便依韋卿所言,準他入宮,先聽?聽?他提什麼條件再說。”
“陛下三?思……”
勸諫的話還冇說完,季永曄已一拂衣袖:“去,傳朕口諭,準烏逐入宮,但隻準他一人?前來。”
“是。”
*
晏安城外三?十?裡?,渭水渡口。
季長?天所率大軍大部分已過了河,沿著?河岸紮營,剩下小批人?馬留在對岸,若有緊急情況,方便接應。
“殿下,”探子上前稟告,跪地?抱拳,“方纔城裡?來了信使,說傳皇帝口諭,準許烏逐入宮。”
“哦?還挺快嘛,”季長?天笑吟吟道,“我?還以為,皇兄要多糾結些?時候,看來是已走?投無路了。”
“既如此,那我?們出發吧,”他回過頭?道,“十?九?”
時久點點頭?。
他已經備好了馬,將?盛著?烏逐人?頭?的盒子拴在馬後,好在現在尚是冬天,腐爛得冇那麼快,他們往盒子裡?塞了些?驅蟲防腐的藥草,緊封盒蓋,倒也冇什麼異味散出。
他翻身上了這匹毛色烏黑的駿馬,季長?天仰頭?看他:“不與我?同乘一騎了?”
“……都什麼時候了,殿下還有這閒心情。”
“也罷,”季長?天歎口氣,上了之前那匹白馬,“走?吧。”
士兵們頗為不放心他們,詢問道:“殿下,真的不需要我?們護送嗎?”
“有十?九在,無需旁人?了,”季長?天笑道,“十?九一人?能敵千人?,對吧?”
“殿下抬舉我?了,”時久麵無表情,“我?的戰績是十?三?個?。”
季長?天:“……”
謝絕了將?士們的好意,兩人?兩騎向晏安城而去,天色徹底黑下來時,恰好抵達了北門。
城樓上已燃起火把照明,哨塔上的士兵遠遠看到了那一匹白馬,以及似火的紅衣,迅速稟告將?領。
負責在北門值守的禁軍將?領登上城樓,揚聲衝城牆下大喊:“前方可是幷州都督,烏逐?”
白馬紅衣越來越近,卻無人?迴應。
將?領不得不清了清嗓子,又重複了一遍:“前方可是幷州都督,烏逐?!”
“將?軍!”有眼尖的士兵發現了什麼,急忙提醒他道,“還有一人?!”
“什麼?”
對方進入了火光照亮的範圍,他們才發現白馬後麵竟還跟著?一匹黑馬,黑馬上坐著?個?身穿黑衣的人?,頭?戴黑色麵具,整個?人?幾乎隱在夜色當中?,此刻他摘下麵具,抬起臉來,眾人?才確定那當真是個?人?。
將?領立刻警惕起來:“陛下隻準許烏逐一人?入城!”
弓箭手們拉緊了弓弦,齊齊瞄準了城牆下的兩人?,這時,那白馬上的紅衣男子纔不慌不忙地?開口:“以烏都督現在的樣子,獨自一人?可是進不了城哪!”
時久適時地?拉開盒蓋,將?盛著?人?頭?的盒子高舉:“幷州都督烏逐,在此!”
“這……”禁軍們看著?盒子裡?那慘白的玩意,像極了一顆人?頭?,不由得瞪大雙眼,錯愕道,“這是怎麼一回事?!”
季長?天從袖中?掏出早已準備好的聖旨,將?其舉過頭?頂:“晉陽王季長?天!奉陛下之命,捉拿叛軍首領烏逐!現,回京述職!”
時久:“反賊烏逐,現已伏誅!首級在此!”
他一夾馬腹,趕超了季長?天,讓城樓上的眾人?看得更清楚些?,士兵們抻長?了脖子,仔細對比烏逐的畫像:“將?軍,當真是他的腦袋!”
“烏逐……死?了?!”
“為何烏逐死?了,寧王殿下卻還活著??不是說,蒲津關守將?李守忠投靠了烏逐,將?寧王射殺城下?怎的……竟完全反過來了?”
“那而今帶兵的究竟是誰?二十?萬大軍……到底誰是主帥?”
士兵們一頭?霧水,麵麵相覷,完全被眼前的一幕搞蒙了,而禁軍將?領皺了皺眉,似乎明白了什麼。
季長?天:“幷州都督烏逐意欲謀反,被本王就地?格殺,現困城之危已解,本王要將?這個?好訊息告知皇兄,將?軍,行個?方便,開城門吧。”
禁軍將?領麵露猶豫。
誰人?都知道寧王殿下是個?弱不禁風,走?一步喘三?喘,說句話咳三?咳的病秧子,可如今聽?來,這聲音卻中?氣十?足,並無任何病氣。
烏逐明明已經死?了,大軍卻還是圍了城,李守忠也還是帶著?三?千輕騎擊潰了他們的人?,那這場叛亂究竟是由誰發起的,已經不言而喻了。
可季長?天是親王,冇有陛下的命令,他們絕不敢對親王動手,哪怕他想要犯上謀逆。
將?領一時間?陷入兩難,隻得低聲吩咐手下士兵:“速去,傳信給陛下,就說……”
“不必了,”時久藉著?過人?的耳力聽?到他的命令,及時開口,從腰間?拽下一塊令牌,“你可認得此物?”
將?領眯眼細瞧,看清那通體漆黑的令牌上的金字,詫異道:“玄影令?你是……新上任的玄影衛統領?”
時久:“正是。”
將?領:“……”
這樣的令牌共有十?二塊,分彆?在禁軍十?二衛各自的統領手中?,玄影衛的統領,與他們的大將?軍官至同級,雖然彼此間?職責不同,互不乾預,這玄影令也並不能號令他們,但……
“陛下已知曉此事,而今玄影衛秘密介入並全權接管,諸位,你我?皆為同僚,冇必要彼此為難。”時久道。
禁軍將?領內心掙紮,抱拳道:“見過統領大人?,恕卑職失禮,敢問大人?可有詔令?”
“玄影衛秘密行事,從來都隻有陛下口諭,並無詔令,將?軍難道不知?”
將?領沉默下來。
一個?親王,一個?玄影衛統領,這事要真是陛下的命令也就罷了,要不是……
那這晏安城的天,可是要變了。
無論怎樣,已經不是他一個?區區禁軍將?領能左右的。
“是卑職唐突了,”他道,“奉陛下口諭,開城門,準許幷州都督烏逐進宮麵聖!”
既然隻剩一顆頭?了,那就得讓人?捧著?,他也不算違背聖旨,至於多放進來的一個?人?,那是玄影衛,他管不了。
季長?天拱手還禮:“多謝。”
城門緩緩開啟,兩人?兩馬進入城中?,此刻已經宵禁,偌大一個?晏安城,街道上空無一人?。
兩人?在禁軍的注視下向皇城的方向而去,而與此同時,季永曄正在頭?疼不已:“朕……到底該不該放他進宮……”
他按著?自己的太陽穴,猛地?抬起頭?來:“你們可佈置好了?!”
殿外值守的禁軍和?殿內值守的玄影衛第三?次回答他的話:“回陛下,已準備妥當。”
“準備好了……準備好了……”季永曄跌坐回去,隻覺頭?痛欲裂,“馮公公,馮公公何在?”
“陛下,”小太監來到他身邊,小心翼翼地?說,“之前陛下讓馮公公滾,他怕惹陛下不快,便冇再回來。”
“混賬東西!”季永曄怒道,“叫他滾回來!”
“……是,奴婢這就去尋。”
季長?天和?時久順利進入皇城,卻被攔在了宮門外。
望著?眼前緊閉的宮門,時久疑惑道:“不是讓我?們進宮麵聖嗎,怎麼不開門?”
“想必,陛下怕了,還在猶豫,”季長?天笑道,“你猜這宮門後麵,共有多少禁軍?”
“能調動的,應該都在了吧,”時久環顧四周,“城牆上的弓箭手,三?步一個?,排得這麼密,也不怕拉弓時乾擾彼此。”
城牆上埋伏的弓箭手們:“……”
“那我?們怎麼進去?”時久又問,“要是陛下一直猶豫,難道要我?們在這裡?一直等?”
晚飯還冇吃呢。
季長?天展開摺扇,輕輕搖了搖:“小十?九稍安勿躁,我?想,會有人?為我?們開門的。”
正說話間?,宮門後傳來一道尖細的嗓音:“你們還愣著?乾什麼?快開宮門!陛下命烏逐進宮麵聖!”
負責守門的禁軍奇怪道:“可我?們剛剛得到訊息,陛下說再等等。”
“等什麼等!陛下已改主意了,現在就要召見烏逐!”
“這……是。”
禁軍終於同意開門,馮公公等在門後,早已急不可耐。
多少年了,從他被太後送到陛下身邊的那一天起,已經等了多少年,而今,這一天終於要來了。
沉重的宮門緩緩開啟,激動的心緒早已無法按捺,以至於肥胖的身軀都在微微顫抖,他滿臉堆笑,想要在開門的第一時間?迎上前去,卻冇料到——
出現在麵前的,竟是一張絕不該在此時此地?看到的臉。
他的笑容一下子僵在臉上,他聽?到門外站著?的人?緩緩開口,笑道:“馮公公,彆?來無恙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