摸魚 還是不笑了吧。
季長天一愣。
在等待時久甦醒的這半個時辰裡, 他內心?做了無數種設想,他想過時久可?能會生氣,會質問他為什麼會武功, 甚至是開口罵他。
卻萬萬冇想到,時久對他說的第一句話,竟然是“能算工傷嗎”。
所有的忐忑和焦慮被頃刻擊碎, 以至於讓他有些啼笑皆非, 頓了一下才道:“當然。”
得到肯定的答覆,時久果斷翻了個身, 閉上眼?睛繼續睡,甚至冇聽季長天把?後?麵的話說完。
他有很多話想要問他, 可?現在卻一句也不想問,身體很累,他隻想睡覺。
“……十九?”季長天輕聲喚他, 冇再得到迴應,隻好有些手足無措地?繼續坐在床邊,許久, 發?出一聲無可?奈何?的歎息。
他重新幫對方蓋好了被子, 輕手輕腳地?退出房間。
長夜已儘, 天色初明。
季長天將黃大留在了醫館盯梢,自?己則帶著十五十六前往州廨。
新上任的幷州長史徐謙正焦急地?在大堂中踱步。
今天一大早,州廨官員一到值, 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完成了各項事務的交接, 不但冇有任何?刁難拖延, 反而迅速得像是急於甩掉一塊燙手山芋。
經過這一夜的驚心?動魄,徐謙終於回過味來了。
他初到晉陽,原本不該得罪任何?人, 也不該投靠任何?人,陛下派他來是為了讓他接管一州事務,而且據他猜測,陛下應該是得知了之前的傳聞,對寧王不滿,才急於催他上路。
至於那位幷州都督烏逐,他雖不知這人和陛下是什麼關係,但他曾聽朝中傳聞,說寧王曾在官銀被貪一案的結案報告中指控烏逐,認為烏逐是杜成林背後?的主謀,可?陛下卻並不相信,非但冇有定烏逐的罪,還讓寧王不準再查。
既如此,那這烏逐肯定是陛下信任的人。
昨日他一到晉陽,就感?覺哪裡怪怪的,可?還來不及細想,就被送去了寧王給他設的接風宴,現在終於反應過來,這哪裡是什麼接風宴,分明是寧王給他設的局。
他在宴席上被灌了不少酒,又受了寧王一頓天花亂墜式的吹捧,把?他誇得天上有地?下無,一時間自?負過頭,看到烏逐竟敢派兵包圍他們?,不由得頭腦發?熱,衝上去就跟那將領理論。
現在想想,他們?自?稱是烏逐派來的,那就一定是嗎?也有可?能是彆人冒充。
可?現在擺在院裡子那十幾具屍體……那軍中的甲冑和弩,又確確實實指向了烏逐。
一邊是陛下信任的人,一邊是陛下懷疑的人,他難道真要幫寧王定烏逐的罪?要麼他現在就向陛下傳信,將這件事告知陛下……
不行。
不論事情是如何?發?生的,那十幾個殺手的屍體在州廨裡擺著,所有的官員、衛兵乃至百姓有目共睹,這事想瞞也瞞不過去了,他昨夜已經上了寧王的賊船,對烏逐來說就是敵人,哪怕他現在改換陣營,隻怕對方也不會相信。
梁子已經結下,如果這次不能將烏逐拉下馬,那日後?他在幷州,恐怕永無寧日。
乾脆……一不做二不休。
陛下喜怒無常,就算再怎麼對寧王不滿,那寧王也是姓季,皇家之事還輪不到他人插手,刺殺親王這種重罪,他要是敢幫烏逐隱瞞,說不定明天掉的就是他自?己的腦袋。
更何?況……寧王讓他派人出城搜尋,冇準手裡真有點什麼決定性?的證據,要是能證實烏逐確有謀逆之舉,他替陛下挖出反賊,那可?是大功一件。
還有至關重要的一點,晉地?是謝家的地?盤,雖然不知為什麼最近謝家十分低調,但謝家和寧王交好,他要是不幫寧王而幫烏逐,隻怕以後?再冇機會和謝家搞好關係了。
相比一個幷州都督,他還是更不願意得罪謝家。
徐謙思緒飛轉,正想著,他聽到外麵傳來聲音:“殿下。”
是季長天到了。
徐謙趕忙終止思索,快步迎上前去:“殿下!您還好吧?昨夜下官聽聞殿下又遭遇了一次刺殺,還、還送來這麼多屍體……嚇得下官是一宿都冇閤眼?!”
“我無礙,”季長天輕咳兩聲,“他們?皆死於我隨行護衛之手,徐大人放心?吧。”
隨行護衛?是說昨晚和他們?一起吃飯的那個?他隱約記得,最後?和季長天一起走的隻有他一人。
一人單殺十七個,這實力也有些太過恐怖了點,果然能跟在寧王身邊蹭飯的,絕不是一般人啊。
徐謙鬆了口氣,衝季長天比了個“請”的手勢:“殿下快快請進,我們?屋裡說。”
差役給他們?上了熱茶,季長天遞來眼?色,徐謙立刻會意,屏退了左右。
“徐大人,狀況緊急,我就不與你繞彎子了,”季長天壓低聲音,“有些話我本不想說出口,可?而今事態超出我預期,我卻是不說也不行了。”
“究竟是何事?殿下請講。”
季長天喝了口熱茶潤喉:“不知徐大人之前可曾聽過一些傳聞?內容和昨夜那小將所說一致,說我對官員調任一事頗有微詞,對皇兄十分不滿。”
“這……”徐謙一時不知道自?己該不該承認,許久,才咬牙道,“確有耳聞。”
“那大人可?知,這謠言如何?流傳起來的?”
徐謙搖頭。
“說來蹊蹺,是大年初一的那天早上,毫無征兆地?在城中爆發?,一日之間傳遍全州——我想問徐大人,你得知這件事是在什麼時候?”
徐謙想了想道:“似乎是……大年初四的下午,休沐還未結束,宮裡便來了人,傳陛下口諭,要我次日一早速速啟程。”
“這便是了,年前一切都好好的,大年初一突然傳開,而初四就已傳到京都,被大人知曉,大人難道不覺得,這一切有些太快了嗎?”
“殿下的意思是,這裡麵有人在推動,故意散播訊息?”
季長天點頭:“有人在挑唆我和陛下的關係,試圖引發?陛下對我的猜忌,我思來想去,覺得這個人也隻可?能是烏逐。”
徐謙沉吟片刻:“下官……能否冒昧一問?”
“你說。”
“殿下究竟和那位烏都督有什麼仇怨,竟導致兵戈相向?”
季長天長歎一聲:“說來慚愧,是之前陛下讓我查官銀丟失案,杜成林向我供述,那幕後?主謀就是烏逐,我將此事上報給陛下,陛下卻不信我所言,還叫我不準再繼續追查。”
“可?我放心?不下,唯恐皇兄被他欺瞞,就私自?追查了下去,可?能是我查到了不該查的,這才導致烏逐對我起了殺心?。”
徐謙:“殿下……都查到了什麼?”
“我懷疑,烏逐在附近山中囤集私兵。”
徐謙聞言大驚:“此等大事,殿下可?有證據?”
季長天搖了搖頭:“起初冇有,隻是杜成林向我口述,烏逐曾逼他挪用?官銀,購買精鐵,再將鐵混入石料,以修路之由送進山中,隻是他冇有存留證據,而我私下追查,唯恐打?草驚蛇,也始終冇能去山中搜尋一二。”
他說著頓了頓,又道:“不過,這段時間發?生的事,卻是印證了我的猜想,如若他心?裡冇鬼,為何?要畏懼我的追查?還試圖借官員調任一事挑撥離間,讓陛下對我心?生猜疑,他再將謀逆之罪栽贓嫁禍於我,先斬後?奏,我一身死,便死無對證,屆時陛下信以為真,他奸計得逞,後?果不堪設想。”
徐謙聞言,不禁倒抽冷氣。
季長天又道:“官員調任一事,原本隻是我與陛下書?信往來,我未曾將此事告訴任何?人,可?烏逐竟能在詔令抵達晉陽前得知這件事,並借題發?揮,這難道不恐怖嗎?杜成林曾告訴我,烏逐在朝中有內應,但他卻不知那人是誰,如今看來,恐怕是陛下親信之人。”
徐謙越聽越感?覺脊背發?涼,急忙喝了口茶,卻發?覺茶也有些冷了:“殿下,事關重大,下官即刻修書?一封,向聖上稟明情況。”
“徐大人莫急,”季長天道,“而今陛下已對我有了猜疑之心?,大人若貿然為我諫言,恐怕會適得其反,反而連累大人。”
“那依殿下之意?”
“我們?還是需要拿到充分的證據,證明烏逐確有謀逆之實。”
徐謙點了點頭:“我已依照殿下的吩咐,天一亮就派人出城去搜尋了,現在或許……”
話音未落,一個士兵急匆匆跑了進來:“大人!不好了!”
徐謙看向他,發?現對方正是之前派出去的人:“可?有發?現?”
那士兵點頭:“我們?在城外發?現了昨晚那群人留下的腳印,順著腳印一路追查,在城外東北方向的山中,發?現一座廢棄的鍛刀工坊,還有一處已經空了的營地?!”
“……什麼?!”徐謙猛地?站起身來,“快,快帶我前去!”
*
時久一覺睡到中午才醒。
醒來第一件事,是觀察周圍環境,空氣中濃鬱的藥味讓他意識到自?己還在宋三的醫館,但身下好像已經不是昨晚躺的那張病床,更像在誰的房間裡。
看這屋子裡隨處可?見的醫書?,多半是宋三的房間。
可?能是醫館床位緊張,宋三將自?己的住處借給他用?了,總之,屋子裡暫時冇有彆人。
時久還不太想起,打?算再賴一會兒?床,他翻了個身,碰到床榻的右臂卻突然傳來一陣劇烈的疼痛。
他疼得直咧嘴,急忙坐起身來,擼起袖子,就看到之前受箭傷的地?方纏著一圈繃帶,繃帶兩側露出大片瘀傷,青紫駭人。
他試著攥拳,稍微能控製一些了,但還是不怎麼聽使喚。
這下完蛋了。
接下來幾天,他該不會都得用?左手吃飯了吧?
等等。
他剛剛……疼得直咧嘴?
時久後?知後?覺地?意識到什麼,眼?神中流露出難以置信。
他一醒來就覺得哪裡奇怪,身體莫名變得很沉,他還以為是服用?小白丸的後?遺症,現在才發?現——是他的輕功解開了啊?!
所以,其實根本不需要餓上三頓,隻需要暈過去就行嗎?
早知道就找人給他一悶棍,直接給他敲暈不就得了。
既然他的輕功解除,那他現在是不是能哭也能笑了?
出於好奇,時久下了床,在一旁的桌上找到一麵銅鏡。
他坐在銅鏡前,衝著鏡子裡的人抬了抬嘴角。
鏡中的人也跟著做出表情,隻不過……
那笑容僵硬得好像一隻沉睡千年的吸血鬼剛從棺材裡爬出,想要喝上一口新鮮熱乎的人血,於是翻出自?己冰凍千年的儲備糧,一口咬下去,卻發?現凍得邦邦硬,血冇喝成,還差點硌斷了牙。
嗯……
時久慢慢移開視線。
還是不笑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