摸魚 季長天,你這個騙子。
剛放下嘴角, 時久忽然感覺有人接近。
他迅速從銅鏡前起?身,一抬頭,就看到黃大出現在門口, 對他道:“醒了?”
時久點頭。
剛剛……應該冇被看到吧?
不論看冇看到,黃大顯然都不會多問,隻道:“殿下讓我等你醒了, 帶你回王府。”
時久:“殿下呢?”
“一早就去了州廨, 現在還冇回來。”
時久想了想,昨晚發生那麼?大的事, 今天季長天肯定很忙,於是他點頭道:“好, 那走吧。”
走之前,還得跟宋神醫打聲招呼,不告而彆總是不好的。
此時正是中午, 兩人找到宋三時,他正在吃飯,還冇走近就聽?到嗦麵的吸溜聲。
宋三森*晚*整*理看到時久出現, 衝他招了招手, 示意他過來, 詢問道:“你感覺怎麼?樣了?”
“還好,就是手還有點麻。”時久如實回答。
“那正常,”宋三給他號了下脈, “冇什麼?大事, 我給你開了副方子, 你回去喝上?兩天,兩天後再來找我,我給你放放毒血, 等這毒的顏色完全消失,就算徹底痊癒了。”
時久一聽?還要喝藥,表情?頓時垮了下來:“神醫,能不喝嗎?”
“不喝啊?不喝也行,那我多給你放點血唄。”
時久陷入糾結,片刻道:“那我還是喝吧。”
宋三嗤笑一聲,從懷裡取出寫好的藥方交給他,低頭嗦了口麵,又道:“你這輕功,解開了?”
“嗯。”
“當時你說你不知道怎麼?解除,那現在解除了,你還知道怎麼?運轉不?”
時久:“……”
他好像還真不知道。
不過,他至少知道輕功運行時身體是什麼?狀態,或許他可以試著再將輕功開起?來,總不會比關掉更難了。
但他現在十?分饑餓,冇力氣嘗試,也冇心情?。
離開醫館,黃大看向他咕咕叫的肚子,問道:“回府吃飯,還是路上?吃?”
時久感覺自己可能堅持不到回府了,當然,也可能是他剛剛看到宋三吃麪,那香味勾起?了他的饞蟲。
他思索片刻,記得柴記麪館離這不算太?遠:“吃碗銀魚戲水?”
“走吧。”
正值飯點,麪館裡人滿為患,他們排了好一會兒才?吃上?麵,時久已經餓得前心貼後背,拿起?筷子就要開吃,不料這一伸手,筷子竟從指間滑落。
時久:“……”
糟糕,忘了他的手還冇好利索。
不得已,他隻能換左手吃飯,然而左手到底不如右手靈活,吃彆的還行,吃麪就有些困難了,他艱難嘗試著馴服非慣用手,一頓飯花費了不少時間。
吃完飯回到王府時,季長天竟還冇到,時久便先回房間換了身衣服——昨晚一番激戰,衣服破了不說,護臂也損壞了,可把他心疼壞了。
他拿著破損的衣服準備去找繡娘,剛走到門口,卻正碰上?迎麵而來的季長天。
短暫對視了一秒,時久移開目光,準備和?他擦身而過。
“十?九,”季長天攔住了他,“身體可好些了?”
“已經冇事了。”
“你這是……要去哪裡?”
“去補衣服。”
“交給我吧。”季長天伸手就要來拿,對方卻後退了一步,衣服輕擦過他的指尖。
時久禮貌地和?他保持距離:“殿下日理萬機,這等小?事,屬下自己去辦就行,不勞殿下費心了。”
季長天一怔。
他喉頭微動,低聲道:“十?九……還在生我氣嗎?”
“不敢,”時久麵無?表情?,“殿下是殿下,殿下做什麼?都是對的,我一個下屬,哪敢生殿下的氣。”
季長天:“……”
都陰陽怪氣了,還說不生氣嗎。
他輕歎一聲,拉住對方的手腕,強行將他拽回了房間,緊緊關好房門。
時久:“怎麼?,屬下昨晚看到了不該看的,殿下要殺我滅口?”
季長天無?奈笑了:“我若要殺你滅口,還救你做什麼??再說了,我又打不過你。”
“那可不一定,屬下現在毒傷未愈,拿不起?刀,輕功也失效了,殿下努努力,說不定真能殺了我。”
“……十?九,你饒了我吧,”季長天頭痛地揉了揉眉心,笑道,“我一夜未睡,此刻隻覺體虛力竭,哪還有力氣殺人。”
時久絲毫不為所動:“殿下彆裝了,你根本冇病,身體好得很,我是不會再上?當了。”
季長天長歎一聲,終於收斂了笑容,正色道:“時久,抱歉。”
時久不看他。
“我確實不該瞞你,”季長天說著,執起?對方的手,“但我向你保證,這是最後一樁。”
時久被迫再次看向他,看著那雙略淺的眼眸中流露出些許懇求,他很想為之動容,內心卻實在有些麻木了。
“我不信,”他道,“我每次都認為,殿下是最後一次騙我,可事實向我證明,殿下每次都有下一次。”
“……”
“這麼?多年來,殿下為了活命將自己偽裝成紈絝,我理解,為了讓皇帝相信你命不久矣,你不惜真的把自己搞病了,我也勉為其難地接受,可到頭來,你卻告訴我,你連身體不好都是偽裝的,你根本冇病,甚至會武,一個人能殺四個。”
季長天張了張嘴,想要辯駁什麼?,卻發現自己根本無?話可說,隻得心虛地迴避了視線。
“你知不知道,之前我真的擔心你會死,我還認真地想過,如果你死了我該怎麼?辦,我是和?你一起?死,還是先去刺殺了狗皇帝,再和?你一起?死。可你現在卻跟我說,你根本不會死,宋神醫擔心你體弱受不住藥力隻是多餘……季長天,你是不是覺得我特好騙?”
季長天微微皺眉,他抬起?頭來:“我冇……”
話到一半卻戛然而止,因為他分明看到從來不會哭的時久竟紅了眼眶,潮意正漫上?眼底。
“你就是有,”時久打斷他,“你還覺得我很好哄,兩句花言巧語就能把我糊弄過去,你知不知道,這是我第一次喜歡一個人,結果就喜歡上?了你這種?……”
他越說越覺得委屈,淚水模糊了視線,讓他再看不清麵前人的臉,他喉頭哽咽,語調也帶了哭腔:“……騙子!季長天,你就是個大騙子!”
“……”見?他這般,季長天不禁倒抽冷氣,肉眼可見?地慌了神,“十?九……”
“你彆碰我,”時久又後退了一步,“我才?不要喜歡你這種?騙子,才?不會跟你這種?騙子談……唔!”
季長天再也剋製不住,猛地欺身上?前,一把將對方推倒在床上?,用力吻住他的唇,強行將他剩餘的話堵了回去。
時久猝不及防,竟冇能避開,他睜大雙眼,不敢相信這恬不知恥的傢夥竟還敢吻他,下意識地想要掙脫。
可這次季長天是徹底不裝了,死死按住他的雙手,冇忘避開他小?臂的傷,整個人幾乎壓在他身上?,牢牢將他控製在身下。
時久慣用手冇力氣,單憑一隻手竟然推不開他,想狠狠給他一拳又不忍心,不得已,隻能這麼?半推半就地接下了這個吻。
他有些自暴自棄地閉上?眼睛,任憑鹹澀的淚水淌落至唇邊,變成這個吻的味道,滾燙的潮濕在兩人間蔓延,他分不清是眼淚的熱度,是吻的熱度,還是呼吸的熱度,隻感覺自己的理智也像被奪走的氧氣,迅速在唇舌交纏間焚燒殆儘。
明明討厭他是個騙子,卻又為什麼?放任他得逞,時久自己也搞不清楚自己在想什麼?,掐住對方胳膊的手慢慢鬆開,意識變得有些迷離。
不知過了多久,糾纏和?糾結終於漸漸遠去,季長天伸手將他淩亂的鬢髮捋到耳後,他指尖微微顫抖,氣息也有些不穩,輕輕覆上?唇,將對方眼尾殘餘的淚水吻去。
時久感覺到落在眼角的柔軟,忍不住閉上?眼睛,片刻,他聽?到對方輕顫的嗓音:“時久,對不起?。”
這次時久冇再陰陽怪氣他,被這麼?一番折騰,他現在已經冷靜了許多,隻開口道:“為什麼??”
“嗯?”
“昨晚,所有看到殿下展露武功的人都死了,為什麼?偏偏不殺我?”
“……你和?他們不一樣。”
“他們是殺手,我和?他們不一樣,那其他人呢?”時久又問,“李五哥,黃大黃二他們,還有宋神醫,他們也不知道殿下會武嗎?”
季長天沉默下來,許久,終於點了點頭。
“為什麼??他們不是殿下最信任的人,不是殿下的家人嗎?為什麼?連他們也要瞞?”
季長天注視著他的眼睛,似乎不知該如何作答,他慢慢放開了鉗製,從對方身上?下來,坐在了床邊。
時久隨著他起?身,追問道:“殿下,也不信任他們?”
“信任……”季長天淺色的眼瞳中顯出些許茫然,“究竟,什麼?才?算信任呢?”
時久:“……”
“幼時,我無?條件地信任父皇和?母妃,覺得隻要有他們在,我就是世上?最幸福的孩子,可後來,一夕之間,我同時被父皇和?母妃拋棄,我開始不信任了,連至親之人都離我而去,這世上?究竟還有什麼?,是能夠信任的?”
季長天苦笑了下:“起?初,我還抱有些許期待,父皇雖拋棄我,卻也派了大黃二黃來我身邊保護我,可漸漸地我發現,大黃二黃分明是同胞兄弟,彼此間竟也不是知根知底。”
“那時我患上?臉盲之症,誰都認不出來,一開始我並不想認輸,我還想證明自己,告訴父皇我隻是辯識不出人臉,這不是什麼?大病,於是我開始尋找其他能區分出人的方法,聲音、身形、衣著、步態……我在身邊經常出現的人身上?嘗試,很快我有了些心得,覺得自己可以不通過麵孔辨認出他們,我準備在下一次父皇來看我時,告訴他這個好訊息。”
“可不知是我急於求成,又或是一朝失寵,就連給我送飯的太?監也敢捉弄我,他們發現我依靠細節特征認人,就故意穿上?彆人的衣服,模仿彆人的步態,在我麵前不緊不慢地放下食盒,當我按捺不住,開口喚他的名字,才?發出聲音,笑著對我說‘殿下,您又認錯人了’。”
時久:“……”
“連大黃二黃也會錯穿對方的衣服,我知道他們不是故意的,可我冇法不多想,有那麼?一段時間我甚至在懷疑父皇,我懷疑他是故意的,故意派一對同胞兄弟來保護我,我連長得不同的人都認不清,又怎麼?可能分清兩個身形一模一樣,長相一模一樣的人。”
季長天用力攥緊了拳,攥到指節泛白,又慢慢鬆開。
“我不是不信任旁人,時久,”他露出一個無?可奈何的笑容,“歸根結底,我隻是不信任我自己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