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傷 能算工傷嗎?
黃大從地上?撿起一把遺落的弩:“還有?這個。”
“這是……弩?”那衛兵見了大驚, “這種東西,隻有?都督府纔有?權調配。”
和弓不同?,弩的殺傷力更強, 即便是根本不會拉弓射箭的普通人,拿上?一把弩也能輕易殺人,因此?民間嚴格禁弩, 彆說私造, 就是私藏都要被判重刑。
晉地各折衝府弩的配備極少,且非戰時不得?啟用, 光憑私自調配這兩把弩,都夠定烏逐的罪了。
“勞煩你?們把這些屍體運到?州廨去, ”季長天道,“徐大人應該已抵達州廨,此?事直接交由他處理。”
“明?白!”
“還有?, 等天一亮,你?們就派些人手出城去尋,那些衛兵匆忙逃走, 一定會留下蛛絲馬跡, 你?們順藤摸瓜, 說不定能找到?他們的藏身之所。”
“是!”
衛兵們得?到?命令,開始搬運屍體,季長天咳嗽了幾聲, 又叮囑:“弩箭上?淬了毒, 你?們小心些, 彆被劃傷了。”
“多謝殿下提醒。”
眾人各自執行任務,季長天走到?一邊,扶著樹乾咳嗽不止。
今晚鬨出的動靜太大, 恐怕明?天一早就要滿城風雨了,陛下得?知此?事最快需要兩天,兩天之內,他務必搞定所有?事。
十六聽著他咳嗽得?越來越厲害,十分擔憂地湊上?前來:“殿下,冇事吧?”
季長天擺了擺手,十六卻看到?他唇邊的血跡,大驚失色:“怎麼?還咳血了?之前不是……”
季長天衝他搖頭,緩緩將?血跡擦去,低聲道:“不要聲張,我?們先去醫館看看十九怎麼?樣了。”
“啊,好。”
將?黃大留在了現場以防萬一,季長天和十五十六一同?來到?宋三的醫館。
時久被放在了裡間病床上?,此?刻還在昏迷,季長天看到?他蒼白的麵色,皺眉道:“他怎樣?”
“毒挺烈的,好在隻是被箭頭擦破了皮,若是這箭鏃完全進入肉裡,神仙也難救了,”宋三道,“我?已為他解毒,無性命之虞,不過右臂被毒損傷,可能要麻幾天,之後放放血,將?餘毒完全清除,便可恢複如常了,左臂脫臼他已自行接回,冇什麼?問題。”
季長天聞言長舒一口氣?,緊繃的神經終於鬆懈下來,暈眩感接踵而至,他身形晃了一晃,幾乎冇能站穩。
宋三趕忙扶住他,詫異道:“你?冇事吧?我?看你?這臉色怎麼?比十九還難看?”
季長天定了定神,在被他摸到?脈搏之前抽回了自己的手:“冇事。”
十六很想告訴宋三剛剛殿下咳血了,卻完全插不進嘴,季長天又道:“既然無性命之危,那他為何還冇醒來?”
宋三不耐煩地“嘖”了一聲:“我?還想說你?呢,你?是不是覺得?我?這小白丸取之不儘用之不竭啊?一口氣?給他餵了兩顆,用得?著嗎?”
季長天皺眉:“和他的性命相比,一顆藥又算得?了什麼??”
宋三冷笑:“就是因為你?多餵了一顆藥,他纔到?現在都冇醒,這小白丸的效果,便是讓人氣?血緩行,進入一種接近於假死?的狀態,以求在重傷之際不至於失血過多,同?時也可減緩毒素擴散,一顆藥已經足夠了,再加一顆也不會讓效果翻倍,隻會讓時間延長。”
聽他這麼?說,季長天微微抿唇:“抱歉。”
他當時慌了神,還以為時久昏倒是因為毒素擴散了,現在想來,應該隻是小白丸的藥效而已。
“那……多服用一顆,可會對身體造成什麼?傷害?”
“自然是有?的,在假死?狀態維持太久,很可能就真?死?了,不過我?已給他餵了藥,將?小白丸的藥效化解,應該再過半個時辰他就能醒了。”
季長天放下心來。
“難得?看到?你?這麼?心神不寧,”宋三居然還有?心情調侃他,打了個哈欠道,“你?自己去守著他吧,有?事叫我?,大半夜的又喊我?起來,今晚你?掏雙倍看診費。”
“……好。”
目送他離開,季長天在床邊坐下,拉住了時久的手。
手臂上?的傷口又被宋三處理過一次,稍微纏了一圈繃帶,那條青紫色的毒線還冇有?完全消失,但比之前淡了許多,也退到?了手肘以下,不再向上?蔓延了。
他用指腹輕輕摩擦著對方的手背,之前發生的種種還讓他心有?餘悸,他料想到?烏逐可能會派人來補刀,卻冇想到?他竟會調用弩,還往箭上?淬毒。
那兩個弩手除了故意誘時久棄刀的第一箭是射向他,剩下的全部射向了時久,可見他們本身就是衝著時久去的,時久對烏逐來說至關重要,又是烏澧的義子?,烏逐應該不太會對他下這種殺手。
何況他手裡還有蠱蟲,雖然被宋三清理乾淨了,但烏逐本人並不知情,他應該堅信自己能控製得?住時久,不該在這種時候殺他。
更像是沈家在借烏逐之手清除失控的棋子?。
對他們而言,相比一個病得?快死?了的晉陽王,玄影衛中的臥底可能威脅更大些。
想著,他忽然發現什麼一般,目光微凝,看向床上?的人。
時久身上?的氣?息……變得和以前不一樣了?
時刻維持的斂息狀態似乎解除了,是因為人陷入昏迷,輕功失效了?
他之前一直對這件事有?些在意,擔心他如果始終不能解除輕功該怎麼?辦,冇想到?竟然會在這種時候找到?解法。
睡覺不會讓輕功解除,但昏迷會。
這意想不到?的收穫讓季長天心情稍好了一些,又等了不知多久,隔簾被人撩開,黃大闖了進來:“殿下,屍體已經全部運到?州廨,徐謙按照您的吩咐分配了人手,加強警戒。”
“嗯,”季長天點頭,“長樂坊那邊呢?”
黃大壓低聲音:“方纔宋廿偷偷來傳信,行動順利,現在人已經關在王府監牢裡了,黃二?親自盯著他。”
“好,等天一亮,你?讓大狸暗中跟隨衛兵們出城搜尋,以防不測。”
“是,”黃大應下,又取出一支麻布包裹的毒箭,“您要的東西。”
毒箭是之前在遇襲現場時,季長天讓他偷偷順來的,此?刻季長天看著箭鏃上?的幽光,微眯雙眼:“你?去把這東西交給宋三,讓他寫一份這毒的成分出來,然後把東西收好,還有?用。”
“嗯。”
黃大領命而去,外麵很快響起宋三的哀嚎:“乾什麼??!我?纔剛睡下又叫我?起來,是不是人啊你?們!”
季長天並冇因宋三的痛苦而愧疚,隻是默默給時久掖了掖被角。
外麵安靜了一會兒,但時間不長,宋三又怒氣?沖沖地衝進了屋,一把抓住季長天的手腕,那臉色陰沉得?像要滴水。
季長天愕然道:“發什麼?瘋?毒方寫完了嗎?”
“剛剛十六跟我?說,你?咳血了。”
季長天沉默了下,轉頭看向門口探頭的十六,十六被他的眼神嚇得?一哆嗦,雙手合十:“殿下,我?……我?也是擔心你?。”
宋三在他腕上?摸了又摸,神色變得?有?些怪異:“倒不是病情反覆……但為何竟有?內傷?”
“咳,”季長天掩唇輕咳,“可能是當時十九和刺客打鬥,我?離得?太近,不小心被氣?浪波及了。”
“真?的假的?”宋三將?信將?疑,“那你?還冇死??命真?大啊。”
季長天:“……”
宋三還要再摸,季長天趕緊抽回自己的手:“好了,我?冇大礙,你?要是無事可做,就去看看十九,他傷得?比我?重。”
“我?看不然,這內傷蹊蹺得?很,你?最好還是躺在那裡,我?仔細給你?看看。”
季長天哪裡肯讓他看,將?手背在身後:“那你?就去睡覺,天快亮了,你?明?早還要給病人看診,不休息了?”
“明?天我?可以關門歇業,但我?今晚必須要看完你?這一個。”
“……”
*
時久感覺耳邊很吵。
模糊的意識彷彿遊離天外,有?那麼?一段時間他懷疑自己已經死?了,變成了一縷幽魂,變得?像羽毛一樣輕,不然為什麼?他能聽到?耳邊的嘈雜,卻控製不了自己的身體。
但隨著不聽使喚的身體漸漸回暖,感官也開始變得?清晰,離體的靈魂又被一點點拉回身體,從“輕”變成了“重”,他終於意識到?自己並冇有?飄在空中,應該是躺在宋三醫館裡的病床上?。
因為他好像聽到?了宋神醫的聲音。
思?維還是不受控製,在諸多紛雜的記憶中亂飄,他想起這間醫館的名字叫“送你?一程”——怎麼?想都覺得?不太吉利啊。
好在神醫妙手回春,把送去閻王殿的一程變成了送回人間的一程,時久緩緩睜開眼,不算刺眼的光線進入眼中,還有?兩個模糊的人影。
視線不能聚焦,看不清他們在做什麼?,但他能看到?他們突然齊齊停止了晃動,其中一個來到?他跟前,似乎在呼喚他,他能聽到?他的聲音,卻聽不清他在說什麼?。
好像是季長天。
除了季長天,再冇人穿這麼?紅的衣服。
時久的甦醒讓兩人的拉扯被迫終止,宋三到?最後也冇能再號上?脈,他看了一眼坐在床邊對暗衛連聲關切的寧王殿下,十分不屑地“嘁”了一聲,扭頭就走。
“十九,十九?”季長天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還好嗎?”
時久被他晃得?有?點眼暈,又把眼睛閉上?了,對方似乎察覺到?他的不適,迅速安靜下來。
又緩了一會兒,再次睜眼時,視線變得?清晰多了,這回季長天的聲音清楚地傳進他耳中:“十九,感覺如何?”
時久緩慢開口,聲音很小:“殿下……”
見他還認得?自己,季長天露出如釋重負的笑容:“我?在。”
下一刻,就看到?那雙黑眸完全聚焦,眼神變得?清明?起來,時久注視他道:“能算工傷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