休假 殿下!
砂鍋裡的紅湯咕嘟嘟冒著小泡, 蒸騰的熱氣不斷升起,將彼此的麵容掩映得曖昧不清。
看到某人臉上那?得逞般的笑容,時久方纔意識到——他剛剛是不是用?自己的筷子給季長天夾菜了?
這個傢夥……明明發現了還吃?
還是說, 又是故意的?
時久端著自己的蘸碟,繼續吃也不是,不吃也不是, 糾結再三, 他終於再次伸出這雙筷子,從滾燙的熱湯裡撈起一根已經?煮軟了的菜。
算了, 高溫消毒,就當無事?發生。
季長天看著他猶疑不定的樣?子, 覺得這樣?的小十九實在有趣,忍俊不禁地搖了搖摺扇,將爐中燃著的火苗吹歪些許。
時久看見他笑得像個狐狸樣?就生氣, 麵無表情地瞪了他一眼,結果對方竟笑得更開心了。
時久:“……”
他還是吃飯吧。
屋外細雪紛紛,屋內熱氣嫋嫋, 兩人便在這細碎雪聲中吃完了這頓熱騰騰的火鍋, 又舒舒服服地洗了個熱水澡, 洗去?一身火鍋味,香噴噴地上床睡覺。
一覺醒來,新雪初霽。
時久站在簷下打了個哈欠, 舒展睡得痠軟的筋骨, 屋外的風景忽地撞入眼簾, 瞬間將殘存的倦意撞得煙消雲散。
他睜大雙眼,隻見院中已是一片銀白,積雪鋪滿台階、石桌, 為樹梢禿枝平添新芽。
隻可惜他已經?不是第一個造訪這片雪地的人了,雪麵上不知何時被踩出了一串串爪印,大小不一,有貓的,也有狗的。
幾隻貓聚在階前,伸爪試探,才一下腳,又被凍得縮了回來,融化的雪打濕了爪子上的毛,它連連甩爪,嫌棄不已。
這些貓昨天在狐語齋待了一晚,今早醒來卻發現回不去?貓屋了,急得在門前團團轉,好在負責喂貓的青竹冇?有讓它們等太?久,很快便帶了食物?前來,數隻貓一擁而上,喵喵咪咪個不停。
府內仆從也前來清掃狐語齋門前的積雪,好好的雪很快被破壞得什?麼都不剩了,時久倍感失望,決定再去?彆處瞧瞧。
他輕功一展翻上了屋頂,登高遠眺,放眼四望,滿目潔白,尤其是那?抱月湖,整片湖水皆已上凍,冰麵之上又覆蓋新雪,被陽光一照,泛出細碎的微光。
他實在冇?忍住,從飛簷上輕掠而下,足尖幾個點踏,人已經?站在了香鯉亭上,一整片白皚皚的雪野在視野中放大,天地之間彷彿隻剩下雪與他。
雪麵平平整整,一點痕跡也冇?有,時久深吸一口氣,悄無聲息地落在雪麵上,用?力踩了踩。
這片雪地的第一個腳印,是他的了。
他邁開步子向前走?去?,聽著腳下積雪被踩實的聲音,心情大好。
爽!
正準備將這整片湖都踩一遍,卻聽到由遠及近的犬吠,狗群爭先恐後地向這邊跑來,興奮地撲進雪地裡,奔跑追逐翻滾,在冰麵上直打出溜。
時久:“……”
為什?麼這種事?也有人搶啊?!
一群狗的破壞速度顯然?比他快多了,眼看著雪麵已不再完好,他頓覺無趣,又飛回了亭上。
他居高臨下,麵無表情地看著狗群犁地剷雪,看了一會兒,耳中突然?聽到有人喚他。
“十九,十九!”季長天一路從狐語齋尋到這裡,聽剛剛下值的十六說,看到時久往抱月湖這邊走?……飛了。
他仰頭看向立在亭子上的人,無奈道:“為何站在那?裡?快下來。”
時久飛掠而至,停在他麵前:“殿下。”
季長天:“你這一大早就跑出來,早飯都不吃了,可不像你平日的作風,這裡有什?麼好東西,能讓我們小十九這麼廢寢忘食?”
那?當然?是為了第一個踩雪了。
隻不過這種幼稚的小愛好,他纔不會說出來,轉移話題道:“殿下怎麼也起了?”
他明明是偷偷溜出來的,應該冇?驚醒他纔是。
“床上少了一個人,我如?何能不醒?”季長天笑道,“好了,飯已備好,我們先回去?吧,你若想賞雪,也等吃飽喝足了再來。”
時久冇?有意見,反正他也不是來賞雪的,點了點頭,準備和季長天一起回狐語齋。
不料季長天才走?出兩步,身形便倏地一頓。
藉著絕佳的耳力,他聽到遠處的冰麵上傳來什?麼聲音,那?聲音無比熟悉,熟悉到這二十年?間每一次深夜夢魘時,都在耳邊迴響。
他麵色劇變,猛地回身,喝道:“回來!”
時久被他嚇了一跳,在冰麵上玩耍的狗也被嚇了一跳,其中一條大狗似乎被冰下的魚吸引,正一門心思地鑿冰開洞,朝著同一個點反覆跳起撲下。
剛凍結實的冰麵哪裡經?得住它這麼折騰,被鑿了數下之後,開始有碎裂的跡象,裂紋在狗爪下延伸,如?蛛網一般向外擴散。
小白龍也察覺到了危險,衝著湖心的方向狂吠不止,而那?條搗蛋的大狗還冇意識到自己將要?麵臨什?麼,茫然?抬頭,竟還捨不得離開原地。
爪下又是“哢”的一響,裂紋再次增多,它身子一沉,終於反應過來想要?逃跑,可惜已經?太?遲了。
時久目光一凜,一個閃身消失在原地,直朝湖心而去?,小白龍也飛奔上前,在大狗落水的瞬間,時久一把抓住了它頸後厚實的皮毛,用?力向遠處一甩。
然?而他完全低估了這條狗的重量,一拎才發覺竟有一個人那?麼沉,這一扔隻把狗扔出兩米遠,雖然?暫時將它拽出了水坑,卻將旁邊的冰麵又砸裂了。
冰麵碎裂聲劈啪作響,季長天那?張彷彿永遠波瀾不驚的麵容也爬上驚駭之色:“時久!!”
他下意識地向前跨了一步,積雪在腳下發出吱嘎聲,他才反應過來自己站在了何處,幼時的記憶猶如?一根針狠狠刺進太?陽穴,陽光下的湖麵波光粼粼,破碎的冰在水中沉浮。
有那?麼一瞬間他幾乎感覺冰冷刺骨的湖水已漫過口鼻,大腦停止了思考,身體變得僵硬,他無法動彈,甚至忘記了呼吸。
再聽不到周圍的聲音,隻剩下自己激烈的心跳聲,他死死盯著前方,指甲用?力掐住掌心,試圖用?疼痛喚回神智。
“……十七十八,”他用?儘了全身的力氣,艱難吐字,“去?幫忙。”
一切發生在電光石火間,岸上的人和狗都還冇?反應過來是怎麼回事?,聽到這聲命令,十七十八如?夢方醒,急忙上前。
冇?能順利把狗扔飛的那?一刻,時久就感覺事?情要?糟,冇?有任何猶豫,他再次禦起輕功,在狗落地的瞬間抓住它一條腿,踏冰向岸邊拖行。
其他被驚擾的狗四散奔逃,小白龍衝上前來,將慌不擇路的狗群向安全的地方趕。
時久拖著狗一路疾行,冰麵在後麵一路碎裂,雪地上留下一條長長的痕跡,靠近岸邊時,碎冰之聲終於停止了,十七十八合力將狗拽上了岸。
大狗半個身子沾了水,毛都被打濕了,此刻渾身是雪,凍得瑟瑟發抖。
十七趕緊牽著狗去?烤火,十八轉頭問道:“十九,你冇?事?吧?”
時久已經?飛身上岸,衝他搖了搖頭,好在救得及時,有驚無險,這麼大的狗要?是徹底掉進水裡,恐怕真不好撈了。
他剛要?鬆一口氣,偏頭就看到站在岸邊一動不動的季長天,他麵色煞白,像是丟了魂般。
……壞了。
寧王殿下幼時跌進冰湖,幾乎丟了半條命,現在這……可不就是冰湖?
時久心頭一沉,迅速來到對方麵前,喚道:“殿下。”
季長天恍若未聞。
時久抬高音量:“殿下!”
季長天渾身一顫,終於回了魂,他艱難抬起頭來:“……十九,你怎樣?了?”
“我冇?事?,狗也冇?事?,”時久抓住他的胳膊,隻感覺他腕間脈搏有如?擂鼓,急忙對十八道,“殿下受驚了,我們快回去?。”
“好,”十八在前麵引路,“走?這邊吧,這邊路上的雪都掃乾淨了。”
時久扶著季長天往狐語齋走?,一路上對方一語不發,隻是機械地跟隨他的步伐,他渾身冰涼,坐在火盆邊烤了許久的火,依然?冇?能回暖。
時久覺得這樣?不行,站起身來:“我去?找宋神醫。”
“……彆去?,”沉默已久的季長天終於有了些反應,他吃力地抓住時久的手,一點點將自己的視線從火盆移到他臉上,“若是找他……又少不了一頓臭罵。”
“那?要?怎麼辦?”時久有些心急了,他從冇?見過如?此失魂落魄的季長天,即便是先前因為噩夢醒來,也冇?有嚴重到這種地步。
“我……無礙。”季長天合了閤眼,嘗試將那?些畫麵從自己腦中驅逐,卻以失敗告終,數不清的片段不停在眼前閃回,以至於讓他不太?能看得清麵前的東西,劇烈的頭痛彷彿要?撕裂他的腦子,讓他感覺十分噁心,有點想吐。
“殿下這樣?子像是冇?事?的嗎?”時久不打算聽他的,“我現在就去?找宋神醫。”
“……抱我一下吧,十九,”季長天顫抖著開口,“很快……就冇?事?了。”
時久:“……”
他終於還是不忍心拋下他,衝十八遞了個眼色,示意他去?找宋三,自己則彎下腰,輕輕抱住了麵前的人。
對方身上的溫度冷得嚇人,好像剛從冰水裡撈上來一般,渾身顫抖不止,連句話都說不利索。
季長天感受到他的懷抱,慢慢伸出手,回抱住他,用?儘全力也隻能抓住他的衣服,將下巴擱在他肩頭,不住地喘著粗氣。
時久將內力渡給他,幫他取暖,過了足足一刻鐘,懷裡這具身體才終於停止了顫抖,激烈的呼吸和心跳漸漸平複下來。
季長天慢慢鬆開了他,已是精疲力竭,時久摸了摸他的額頭,摸到一手的冷汗。
那?雙往日裡總顯出幾分狡黠的狐狸眼此刻幾乎失了神采,時久看他這樣?子,心裡難受得厲害,彷彿被無形的力量攫住,快要?喘不過氣來。
“殿下……好些了嗎?”他問。
“……不太?好,”季長天艱難牽了牽嘴角,扯出一個相當勉強的笑容,腦子裡一片混亂,出口的玩笑也變得有些不合時宜,“但如?果……小十九能親我一口,那?我就會立刻好起來。”
時久沉默。
要?不是某人渙散的目光還冇?能聚焦,他幾乎要?懷疑這傢夥又在故意賣慘裝可憐,可那?難以掩飾的驚恐和仍在發抖的尾音又做不得假。
時久狠了狠心,俯身在他頰邊親了一口:“現在呢?”
季長天:“……”
過分淩亂的思維和遲鈍的大腦已讓他無法思考,坐在原地反應了足足半分鐘,才意識到剛纔發生了什?麼。
他難以置信地轉過頭來,愣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