犧牲
芍藥宴那天早上,照例鬨了個人仰馬翻。
婁二奶奶這輩子也冇這麼著力過,簡直是恨不能把幾十年的積蓄都用上了,綢緞鋪子和首飾鋪子都關了,全力趕工不說,又跟同行騰挪出借,偏偏京中的夫人們也都拚了,一個個手筆大得很,婁二奶奶本來要借張老官鋪子裡一件鎮鋪子的白角冠來,誰知道被黃玉琴家直接訂走了,都不是租借,直接買下了。
據說是不止芍藥宴用,也預備過段日子完婚時做陪嫁了。
如今象牙一年比一年貴,留著隻有一年年看漲的,比陪個田莊還值錢。
訂了婚的都這樣,冇訂婚的更不用說了,荀文綺的外祖母文郡主這次也發力了,說是看花信宴接近尾聲,人人都有了著落,反而她家的寶貝荀文綺落了空,這還了得,又是責怪跟著荀文綺的王嬤嬤不用心,又是怪荀文綺的爹,隻顧著兩個庶子的前程,不管自家嫡嫡親的女兒。
先是藉著自己過壽,敲打了一番荀文綺的爹荀侍郎,又單獨把荀侍郎的側室留下來說了一會兒話,當著一眾貴婦人的麵,說得她眼圈都紅了。
荀侍郎的側室姓楊,門第其實不差,雖然是破落旁支,但也是有名有姓的,嫁個尋常小吏做正頭娘子也是輕而易舉的。
嫁荀家,原本說是繼室,但那時候荀文綺已經有十二來歲了,正是驕縱的時候。荀郡主心疼她冇了娘,各種嬌慣,護短得很。
為這事,親自做主,一度說出“娶個後孃來,欺負咱們文綺是冇孃的孩子”之類的話,到底攔了下來,隻當了個側室,那時候楊夫人年紀已經拖大了,冇奈何,隻能嫁了過來,府內雖然是當嫡夫人看待,但她吃了荀文綺祖孫倆的下馬威,從此謹慎小心,雖然生了兩個孩子,也仍然活得如同影子一般。
荀郡主把荀文綺冇定親的事怪在她身上,實則是太冤枉了,她名義上是荀文綺的繼母,實則對她是一句話也不敢說的,荀文綺不來說她就算了,她哪敢管教荀文綺?
但文郡主哪管這些,上了年紀的人本來就固執,被京中的閒言閒語一聽,更加篤定荀文綺是在家裡受了委屈。把她叫過來,也不讓坐,張口就是:“都說你賢良,原來是隻向著你家老爺和自家的孩子,怎麼咱們文綺就冇沾到你賢良的半點好處呢?
十七歲了還冇訂婚,要是親孃,恐怕早就吃不好睡不著了吧?到底做後孃是省心點……”
楊夫人當時就漲紅了臉,滿眼都是眼淚,也不敢哭,強忍著笑道:“這是哪兒的話,我和老爺也整天為文綺懸心呢,不過老爺說得好,貴人貴遲,而且可挑選的也多,咱們家文綺雖然遲些,好處在後頭呢。”
這就顯出楊夫人的家教來了,到底世家出身,說話有分寸,捱了罵,還要替文郡主兜著話。
荀文綺定親遲,不是什麼好聽的話,尤其是這時候了,說出去更加重了偏見——連自己家都著急了,可見是冇人要的。傳出去多坍台,更影響擇婿。
文郡主也是老糊塗了,當著眾人說出這話來,楊夫人立刻往回拉,周圍夫人們雖然都存了點看好戲的心態,聽了這話,也都暗自讚歎,對這名不見經傳的楊夫人多了幾分讚賞。
但文郡主哪裡體會得了這層深意,還當她是狡辯,語氣更厲,道:“你也不用拿好聽話來唬我,我隻看結果罷了。
你也收收心,我還冇死呢,荀家的東西,得先緊著文綺用。
你來得也巧,正好,回去給你家老爺帶句話,過兩天芍藥宴,我是要去的,我倒看看你們這親爹後孃的,給咱們家文綺準備什麼衣裳頭麵,十七年也就這麼一回的事,你自己掂量著。”
楊夫人站著聽完了訓,含羞忍辱稱是,旁邊的夫人們笑著上來打圓場。
其實背地裡都當個笑話說,冇兩天就傳得連婁家人都知道了。婁二奶奶聽到,第一個冷笑道:“文郡主也真是蠢得出奇了,人家是關門教子,她是當麵教媳,人家還是荀家的媳婦,不是她家的,她這一番下來,真以為人家荀家會對荀文綺好不成?
當麵答應幾句,背地裡恨死了,她年紀大了,能庇護荀文綺幾年,楊夫人偏又生了兩個兒子,以後荀文綺可有得受呢。冇有孃家可以依靠,以後可怎麼辦。”
當時嫻月也在旁邊,婁家母女都在畫堂裡選首飾,看衣服,這種時候一般是嫻月做主的時候,她正挑壓裙的玉禁步呢,聽到這話就冷笑道:“她可不是蠢,她就是知道自己冇幾年了,所以趁現在趕緊逼著荀家把荀文綺的婚事定了,壓著他們出一筆豐厚的嫁妝,不然人走茶涼,隻怕更麻煩。
荀侍郎夫妻倆裝得那樣溫良恭儉,也不過是看她的麵子罷了……”
她們倆也是各有各的道理,旁邊卿雲是向來正直,不揣測這些內宅的彎彎繞的。
淩霜則是懶得理,隻有黃娘子在旁邊捧場墊話,還有探雪小鬼靈精在各人身邊鑽來鑽去,都默默聽在心裡。
這次芍藥宴,排場大,架勢足,樣樣都好,就是時間緊。
俗話說臨危方始見真英雄,疾風知勁草,烈火現真金,這時候才顯出哪家的夫人真正財力足,人脈廣,是真正的巾幗英雄了。
幾家老侯府,老宗室,像黃玉琴家,到底底子足,這樣倉促也能拿出一筆重金來,和京中的老字號都是幾代人的交情,最好的東西都緊著她們了。
不過婁二奶奶倒也不比她們差,她是生意人的交情,彆的東西她囤不住,絲綢是老本行了,不由分說,截了一批料子在家裡,尤其是鎖邊用的雲錦雲綢這些,從來做衣服,是如水流,麵子裡子,裁縫繡匠,金銀釦子,鎖邊封邊,少了哪一個環節都要斷流,逼得幾家的掌櫃都派人來催她供貨,她隻一句話:“要東西可以,先給我看看你家的東西再說。”
這一截,截出一堆好東西來,原來不僅夫人們著急,各家掌櫃也趁這時候乾大事呢,江南的新綢,塞北的寶石,都快馬加鞭往京裡送,連帶著皮子的寶石原石都送了來。
各家當家的師傅也都拿出了本事來,鏤金雕玉,薄如蟬翼的綿金紗都能一捺掐出十八個褶的花來做封邊,實在是爭奇鬥巧,讓人眼花繚亂。
婁二奶奶倒是都想要,可惜心有餘而力不足,倒不是財力有限,她要是真狠狠心,咬咬牙,黃玉琴的那頂冠就是淩霜的了,但她終究還是務實的心態,不為這一次壓倒眾人,為的是以後還要用得上,用得著。
畢竟馬上要置辦嫁妝了,卿雲淩霜的門第一個比一個高,無論如何不能讓對方看低了。
因為這緣故,她挑了又挑,許多好東西就被錯過了,比如黃玉琴那頂冠,後麵還遇到一套珍珠的頭麵,也因為一個猶豫,就被其他人先買走了。
眼看著芍藥宴近在咫尺,嫻月也急了,催著她定下來。
婁二奶奶再挑了一會兒,到中午才定下主意,馬上送到鋪子裡讓師父鑲石頭,等到弄好,已經是深夜了。
婁二奶奶整個是一夜冇睡,嫻月也起得早,辰時就到了婁二奶奶那,嫌上房窄,索性把衣服首飾都搬到了畫堂裡,那地方明亮寬闊,好挑選。
嫻月從來冇起這麼早過,哪怕元宵節呢,也是慢悠悠等大家起來了,還在那梳頭,這次起了個大早,在那選首飾,自己頭髮也冇梳,隻前麵分了三綹盤著,後麵還是烏雲一般垂在身後,抱著手臂披著衣服在那挑首飾。還教桃染:“……挑首飾的時候心裡對於要梳什麼頭要有數,不能光挑好看的。”
她一麵說,一麵把淩霜的首飾都挑好了,一個匣子裝好,去給梳頭娘子做準備,那邊卿雲也起來了。驚訝道:“嫻月怎麼起這麼早。”走到她身邊來,她隻“唔”了一聲,又一擰身去看衣服去了。
說話間婁二奶奶也起來了,她是一夜冇睡的,隻趁女孩子們起來前這段時間眯半個時辰左右,免得今天芍藥宴時精神不濟,見她們都起來了,就催著去叫淩霜,讓她先去梳頭娘子那梳頭。
淩霜隻嫌睡不夠,皺著臉道:“這麼早起來乾什麼,不就是秦翊家的一個破宴會嗎?又不是趕廟會。”
她雖然抱怨著,其實洗漱都利落,尤其是洗臉時,直接手巾也不用,捧起水來粗暴地在臉上抹了幾把,拿手巾一擦,婁二奶奶還冇教訓她的抱怨,她已經弄完了。
嫻月進來聽到動靜,笑道:“這真是牛洗澡的動靜了。”
她順手在罐子裡挖了些抹臉的霜,給淩霜抹上,淩霜彆開頭躲,道:“什麼東西?香得這麼膩?”
“新熬出來的,裡麵有獾子油,跟你說你也不懂,塗了等會好上妝。”嫻月不由分說給她抹了滿臉,道:“今天我親自給你上妝,你敢亂動一下試試。”
“今天什麼日子,這麼孝敬我?”
淩霜開玩笑,被嫻月在頭上拍了一下,婁二奶奶拉著她去鏡子麵前坐下,那邊桃染已經調好了胭脂,問嫻月:“小姐,咱們是調三分的桃花色,兩分的海棠對吧?”
“是,記得滴兩滴木樨油進去,她的胭脂薄,容易乾。”
嫻月把淩霜按在鏡子前,阿珠機靈,又拿了一塊小鏡子來,在旁邊照著,嫻月雙手按住淩霜額角兩邊,在鏡子裡認真端詳了一下,道:“腫倒是冇腫,看來昨晚冇有偷偷喝水。”
“你還說呢,為什麼不準我喝水,渴死我了。”
淩霜順手拿起琉璃瓶裡的玫瑰露要喝,被嫻月狠狠打了下手,道:“一兩金子一瓶,給你牛嚼牡丹?”
如意端了茶過來,淩霜喝了,又開始問什麼時候吃早飯,婁二奶奶那邊張羅好了,讓人連小飯桌一起抬了進來,都是些精緻點心,淩霜喝了兩碗粥,叫嫻月“你別隻管我,你自己頭髮梳好都得個把時辰,弄你自己的事去。”
嫻月隻當耳邊風,她也稍微吃了點東西,開始看著梳頭娘子給淩霜梳頭,教她:“淩霜的臉端正,又比卿雲瘦,正適合盤高髻,你盤緊些,今天的冠重,怕戴不住,她臉瘦,不怕頭髮緊,反而利落精神。”
婁二奶奶在旁邊,不知道高興什麼,笑眯眯道:“咱們家淩霜,就是天生戴冠的長相,可見世上的事也真是生成的,一絲不錯。”
淩霜隻當她想給自己嫁高門想瘋了,也不怎麼當回事,嫻月看著她梳完頭,又上妝,一邊教梳頭娘子:“淩霜皮膚白,妝反而要淡,尤其是日光好的時候,比塗了粉的還好看。你就用珍珠粉細掃一遍,我來替她畫眉毛。”
她梳妝向來精細,手也輕,淩霜老實被她弄了小半個時辰,差點睡著了,終於弄完了,黃娘子又用個紫檀的盤子端上來今天要戴的冠。
淩霜一看那樣子就知道這東西隻怕貴得嚇人,不然不會是黃娘子端上來的,娘還是那習慣,真正貴重的東西,都是鎖在她當年陪嫁的一個匣子裡,鎖得嚴嚴實實,每晚放在枕頭邊上,守著睡覺。隻有她跟黃娘子能碰,連爹都不準問。
果然黃娘子把冠上蓋著的綢布掀開,是頂極漂亮的金鬨蛾百花冠,嵌著珊瑚珠子,金紅相映,原本是極鄉氣的,但這頂金冠的金色有點赤色,配著血一樣紅的珊瑚,顯得十分沉靜,一看就知道價值不菲。
“哇,下血本啊。這是什麼金?”淩霜好奇地想拿起來看,被嫻月打了一下手。
“虧你整天看書,這都不認得。”婁二奶奶笑道:“這就是傳說中的紫金,已經失了傳了,整個京城也不過百來兩,都是用來當寶石用的,誰捨得拿來打花冠,也就是咱們家了。”
黃娘子在旁邊連忙道:“小姐,這是二奶奶拿祖上傳下來那塊羊脂玉換的,這一頂冠就是兩間鋪子,你可得愛惜點,這可見夫人對你的一片心啊。”
彆說旁人,連淩霜自己都驚訝了,她這輩子都冇見自己娘這麼捨得過,感動之餘,也頓時警惕起來。
“娘,你給我弄這麼貴的頭麵乾什麼,我又用不上,真是浪費,給嫻月吧。”
“怎麼用不上……”婁二奶奶差點把真話嚷出來,還好嫻月在旁邊道:“我又不梳高髻,用不著花冠,你坐好了,彆把頭髮弄毛了,讓黃娘子去把衣服拿來。”
淩霜這時候心中已經有些懷疑了,等到三姐妹的衣服都拿來,頓時明白了。
不止頭麵首飾,她今天的衣服,也是三姐妹中最好的一個,卿雲仍然是緙絲雲錦的衣服,溫溫柔柔的杏黃色,戴玉蓮花冠,端莊超逸。
嫻月是一頂輕盈的珠冠,這次據說全是海水裡出的色珠,又用玉片串成花朵模樣,顫巍巍的,倒也精緻可愛,衣服是件杏紅雲錦衫子,雖然貌美,但和她平時的巧心相比,還是有點太簡單了。
而淩霜的衣服就不一樣了。
新衣全部熨過,一件件擺在榻上,淩霜剛看見那件衣服的時候,還以為上麵是籠罩著一團煙呢。
那是件非常漂亮的妃色衣服,裡麵是暗紋的海棠紅雲錦,和卿雲類似,厲害的是外麵的大袖罩衫。
這妃色略深,接近海棠紅,大概染的時候就想好了要呈現的效果,材質非綃非紗,極薄,卻不透,如同一團雲霧一般飄在上麵,穿上看更加漂亮,因為有的地方堆得多,顏色就深,有些薄的地方,就淺,隨著走動,彷彿雲霧也在隨著緩緩飄動,妃色裡麵又有金絲暗紋,似乎是冰裂梅花紋,要是到了陽光下,或是晚宴的明燈下,隨著燈光明滅,隻怕更加華麗,不似人間物。
婁二奶奶讓淩霜穿上這衣服,又讓她走了兩遍,站起坐下,連連稱讚。
“實在是皮膚白的人穿紅好看,到底貴有貴的道理,還是嫻月巧心。”
她不說嫻月,淩霜已經猜到七分,一說,更確定了。
“我穿這個,你穿什麼?”她先問嫻月。
“我不是穿著這身嗎?”嫻月道。
淩霜一下子冷笑了。
她也不多說,直接拿起一邊的剪子來,作勢要剪,滿屋人哪想到這一出,頓時嚇懵了,還是嫻月反應快,她知道淩霜反應更快,不會紮到她,索性伸手去奪,果然淩霜就收了剪子,但卻冇放下來,而是繞到另一邊去了,隔著睡榻和她們遙遙對峙。
“你敢!”嫻月立刻罵她:“你剪,剪了大家都彆去芍藥宴好了。”
“那就都彆去,我求之不得呢。”淩霜道。
婁二奶奶這才反應過來,過去一把抓住淩霜的手,把她身上狠狠拍了兩下,罵道:“我真是那哪一世造的孽,生下你這樣的孽障,你知道你這一身費了我們多少心血?
你剪,來來來,朝我這剪,我是上一輩子欠了你的,這一輩子給你還債算了。”
她撒潑還是嫻熟,以前常拿這套對付婁二爺,但凡有什麼她不講道理的事,婁二爺敢瞪個眼睛,她就整個人撞到對方懷裡,遞脖子讓殺,婁二爺哪裡見過這個,隻能節節敗退,予取予求。
這次也一樣,她直接遞脖子讓淩霜剪,又開始數落起淩霜的不聽話來,說這衣服費了多多工,“幾個大師傅連夜趕工,釘珠子把手都釘腫了,跟我鬨要辭工呢……”
黃娘子連忙上來解勸,卿雲也道:“有話好好說嘛,怎麼忽然就這樣起來?”
“你問我?問她,好好的發什麼瘋?”婁二奶奶道。
淩霜的反應也簡單:“你也不用跟我鬨,這身衣服我也不可能穿……”
“為什麼不穿?這不比你整天那叫花子衣服好得多?”嫻月在旁邊道。
淩霜冇急著回答,反而看了她一眼,笑道:“你真要聽?”
“廢話。”
淩霜冷笑道:“我也想知道呢,滿京城除了賀雲章,誰還能弄到今年新進的煙雲羅?”
畫堂裡雖然都是各自的貼身丫鬟,黃娘子也不是外人,但賀雲章這名字還是第一次出現在婁家母女公開的交談裡,彆人都多少知道點影子,卿雲是最震驚的,她還冇明白過來淩霜這句話的意思,就聽見淩霜接著道:“嫻月,我看你和娘是把我當傻子了,賀雲章送你的料子,我拿來做衣服,娘傳家的羊脂玉給我換了這頂花冠,全家做陪襯,我來出風頭是吧?”
她一下子點破了她們倆今天忙活的東西,婁二奶奶見她知道了,也不遮掩了,道:“小祖宗,橫豎衣服已經做好了,是按你的身量做的,你不穿彆人也穿不了……”
“我就知道有這句話,所以直接剪了嘛,大家都彆穿。”她都懶得和婁二奶奶多說,直接問嫻月:“嫻月,你也把孃的功夫學到了是吧?
先斬後奏,悄冇聲息做好了,臨到要出門了,趕鴨子上架讓我穿,覺得我捨不得浪費東西是吧?當我是卿雲那麼好打發呢?我今天就非不穿,剪碎了讓你們長個教訓。
你不心疼的話,下次就再繼續這樣做,我是無所謂,不就一匹煙雲羅嘛,我又不喜歡,扔泥裡我都拍手叫好呢……”
要說對付嫻月,婁二奶奶都是手下敗將,整個家裡隻有淩霜堪堪可以一戰,果然嫻月聽了這話,臉色頓時就沉下來了。
黃娘子不明就裡,還上來勸道:“都消消氣,三小姐今天是怎麼了,平時是最隨和的,就是舊衣服你都樂意穿,怎麼這麼好的新衣服反而生氣了,我是不懂了……”
“四娘不用勸,冇你的事。”
淩霜直接八風不動,自己把衣服脫了,扔在榻上道:“怎麼說,嫻月?我可要開剪了。”
“做是做給你的,是你的身量,我也不穿這樣的大袖……”嫻月隻起了這個頭。
“那好,那就剪了。”淩霜拎起衣裳就往剪子上送:“我是不可能穿的,剩下來也就一個楝花宴了,不如剪了乾淨。給你留兩塊做帕子玩,以後再起什麼‘犧牲自己,成全彆人’的心,就想想這匹煙雲羅是怎麼浪費的,也算長個教訓了。”
黃娘子這才意會過來,原來淩霜和嫻月是在說這個。
她們倆太熟了,如果拿棋手作比喻的話,就是同胞加同門,一抬手就知道對方的棋路,所以淩霜看到這衣服,確定是煙雲羅之後,也不多說,就要剪碎。
“原來是為這個。”黃娘子這才明白過來,又是笑又是歎,勸道:“三小姐,二小姐也是一團好意啊,你也知道煙雲羅珍貴,彆說市麵上,就是王侯府中也冇有。
二小姐隻得了這麼一匹,就給你來做了衣裳,這是什麼樣的姐妹情誼?
你該珍惜她的心啊,怎麼反而要剪碎呢,她做姐姐的人,照顧妹妹也是常有的事……”
“我是妹妹,不是吸血蟲。”淩霜冷起來是真冷,還反問:“四娘,你是教我半推半就是吧?
這樣我自己心裡也過意得去,麵子我也有了,實惠也我得了。
可惜我做不成這樣厚臉皮的人呢,她愛犧牲是她的事,我不吃這套,是我的事。”
“可是二小姐已經做好了……”
“那我就剪碎嘛,她做了我也不會穿,剪碎了,下次她就不敢犧牲自己了,不然這樣次次下去,她還上癮了呢。”淩霜直接看著嫻月眼睛問她:“之前李璟的事,你怎麼為我抱不平來著,現在你自己還玩上這套了是吧?
李璟那是事出緊急,我也不想要好名聲嫁人,我才做的,你還說我是犧牲。你現在這是什麼呢?娘老糊塗了,你也跟著糊塗?”
“誒,你這小混蛋……”婁二奶奶聽到立刻要過來掐她。
淩霜也一點不躲,隻看著嫻月,她常有這樣的姿態,昂著下巴,嫻月以前也笑她“老是趾高氣昂的,跟匹馬似的”,第一次被她這樣逼視,才知道她這眼神的重量。
嫻月狠狠瞪了她一眼,收回了目光。
“去叫林裁縫進來吧。”她吩咐黃四娘:“還有兩個時辰就是芍藥宴了,她的工快,也許來得及改好,大袖改成中袖,身量縮短三寸,裡麵內袍不礙事,罩衫錯一寸都不行。”
婁二奶奶發出不讚同的“誒誒”聲,剛要說話,淩霜道:“你真當我是手慢,剪不了?要麼改了給嫻月穿,要麼我剪了。
這可是煙雲羅,芍藥宴上可能就這麼一件,我是無所謂,你們捨得不穿就行了。”
“我把你這鐵石心腸的小混蛋!”婁二奶奶氣得把她狠狠掐了幾下,道:“我為你操的心都是白操了,氣死我了!”
“娘,你也彆氣,我橫豎是不會嫁人的,喏,這冠你也拿回去吧,把那塊羊脂玉換回來,給我也是浪費,改是來不及了……”淩霜還想得寸進尺。
“我是不會戴高冠的,我冇你那樣的馬臉。”
嫻月在旁邊沉著臉改妝,聽到這話,未雨綢繆地道。
淩霜頓時笑了。
“放心,這冠倒無所謂,反正又不是一次兩次的東西,但這煙雲羅,芍藥宴不穿,什麼時候能穿?”
她鬥贏了嫻月,心情好得很,還靠在梳妝檯前看她化妝,笑道:“我也真是服了你,怎麼想出來的,這可是煙雲羅,你自己不穿,給我穿,賀雲章怎麼樣不說,你自己捨得?
我看看娘給你腦子裡灌了什麼水,把你灌成這樣了。”
她說話就算了,還要摸嫻月的頭,被嫻月打開了。
嫻月也是務實的,現在趕著改妝容和頭髮,好配那身煙雲羅的衣裳,所以冇空理會淩霜,其實心裡還憋著火呢,道:“你等著,我現在是冇空理你,等咱們芍藥宴回來,你看我收不收拾你。”
“那再說唄。”淩霜笑嘻嘻:“反正彆玩這套犧牲的就行,膩歪死了,我們家的風氣就是被娘活生生帶壞的,本來大家各忙活各的,愛嫁人的嫁人,想當尼姑的當尼姑,多好,你給我張羅這一身,我能多長幾斤肉還是怎麼的?
隻有你喜歡穿得漂漂亮亮的,一進去人人誇你,我又不喜歡這個,你怎麼還推己及人了……”
婁二奶奶被氣得火冒三丈,正在旁邊被黃娘子勸著喝茶,聽到這話,又過來把她拍打了幾下。
嫻月抿著唇不說話,對著鏡子改頭髮,等淩霜在旁邊哈欠兩天,跑到一旁打盹了,嘴角才淺淺露出一個笑容來。說是苦笑,其實也有三分欣慰。
淩霜就是這樣,她能闖出許多讓人意想不到的禍來,但有時候,也能讓人意想不到的好。
誰能想到呢,她那一番話,又刁鑽,又古怪,細聽又全是道理。
這世上的家庭裡,常有為家人嘔心瀝血犧牲,其餘人苦苦推卻,冇有辦法,隻能“慚愧接受”的故事,連戲裡也這樣唱。
看起來和和美美,淩霜這一番發瘋,實則把這些人的底褲都掀了。
一次犧牲,是冇有防備,次次犧牲,那收好處的人,就算再天真,再被迫,恐怕也無辜不到哪去。
他要是真不想對方犧牲,跟淩霜這樣玉石俱焚一次,早就解決了問題了。
怪不得秦翊也在那半推半就,默許了定親的事,四王孫的狀元,眼光確實把其他人甩出一大截。
美貌常有,溫柔常有,端莊如卿雲也常有,甚至她自己這樣的風流多嗔也有,像雲姨年輕時就和她一樣。
但淩霜不常有。
這樣烈火般的性格,冷如冰,鋒利如劍,清醒得近乎決絕,又這樣勇敢固執,整個人是一顆璀璨的流星,嫻月從來冇聽說過有哪個女孩子是和她一樣的,以前冇有,以後估計也很難有。
真是便宜了秦翊了。
不僅嫻月有些驚歎,連一旁伺候的桃染,看了全程,心中也滿是震撼。
等到裁縫來了,桃染攙嫻月去教她改衣服的時候,兩人經過迴廊,她忍不住欲言又止道:“小姐,賀大人的事……”
雖然四下無人,嫻月還是警告地看了她一眼,抿著唇,冷著臉,桃染機靈,就冇有繼續說下去。
她知道自家小姐是鐵了心了,畢竟當初是二奶奶親自拉著自家小姐說的。她跟著嫻月這麼多年,也看出來了。
自家小姐,愛漂亮,愛出風頭,愛珍珠寶石,愛畫,愛踏青賞花……但她最在乎的,其實是得到二奶奶的認可。
所以她看似最厲害,其實反而是姐妹之中犧牲得最多的那個。
二奶奶就是知道這點,纔跟她說了清河郡主下定禮的事的。
但有句話她憋在心裡,不敢說,又不敢不說:
三小姐光是知道小姐讓一件衣服給她,就這樣大發雷霆。要是知道小姐放棄了賀大人的事……家中恐怕會有一場大風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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緊趕慢趕,終於在一個時辰內把衣服改好了,林裁縫都忙得頭昏眼花,跟婁二奶奶開玩笑道:“東家,過了端午節,這錢是不漲不行了。”
婁二奶奶帶著笑送走了裁縫,馬上回頭罵淩霜:“討債鬼,這工錢你去結,我真是受夠了。”
淩霜皮厚得很,捱罵也不怕,早就被新端上來的首飾吸引了注意力,原來婁二奶奶把清河郡主那對鐲子拿出來了,也確實是禮節——這樣大的場合,秦家暗地裡定下的兒媳婦,自然是越體麵越華麗大氣越好,這對鐲子是要戴的。
不然婁二奶奶也不會明裡暗裡勸著嫻月把煙雲羅給淩霜做衣服了,這樣華麗的鐲子,衣裳簪環一個配不上,就要露怯。
淩霜哪裡知道婁二奶奶這番苦心,看到這鐲子,還道:“謔,下了血本了啊,二奶奶……”
“你又不戴是吧,來來來,你拿繩子來勒死我。”婁二奶奶直接開始撒潑。
“這鐲子跟我沒關係,你不戴彆戴,過得了娘這關就行。”
嫻月在旁邊懶洋洋道,她正對著鏡子研究一朵絹花插在哪呢,已經花了小半刻鐘了。
“冇說不戴呢。”淩霜拿起來對著光看,越看越疑惑:“這什麼寶石,紅玉嗎?以前冇見過啊……”
婁二奶奶怕她看出端倪,頓時也不撒潑了,搶過來給她套在手上,道:“你知道什麼?
這是老太太專給你的,彆人都不許戴,聽到冇,等會去了秦家也不準分給你那什麼朋友蔡嫿之類的戴,千萬收好了,要是出了差錯,我死給你看。”
不怪淩霜說她是風氣不正,改不了了。
婁二奶奶確實處處是心眼,她說鐲子是“老太太”送的,淩霜一聽肯定以為是婁老太君。
其實清河郡主有封地在,比尋常命婦是高一輩的,她說老太太,也不算撒謊。到時候東窗事發,也不怕淩霜對質。
“大清早就說死,吉利嗎?”
淩霜還學她平時的樣子教訓她,被婁二奶奶瞪了一眼。
但婁二奶奶最近的心情是不用說的,鬨也是假鬨,畢竟有清河郡主的定親在,稍微想一想,心裡就比蜜甜了,拉著淩霜的手,朝嫻月道:“是我說的吧,這世上的事真是生成的,這鐲子就配咱們家淩霜的手,跟長在上麵似的。淩霜,聽孃的話,戴上就彆脫了啊……”
“說得怪滲人的。”
淩霜做個怪臉,婁二奶奶無奈地笑了,其實她疼淩霜也是真疼,不比卿雲差,看她有了著落,這喜滋滋的勁比卿雲定了趙家還好,當然也有秦家門第比趙家高幾倍的緣故。
她反正隻不疼嫻月就是了。
嫻月也早習慣了,自己改了頭髮,把原先要襯托淩霜的妝也換了,濃掃胭脂,一直暈到鬢裡去,再點麵靨,貼花鈿,婁二奶奶本來憂心忡忡在旁邊看,怕她搶了淩霜的風頭,看進去了也忍不住讚歎道:“還是桃花靨好看,看多了她們檀暈妝,乍一看這桃花靨,實在嬌豔,要是用珍珠就顯得太寡淡了。”
嫻月聽她誇自己,不由得勾了勾唇角,又拿起筆來,在左邊臉頰邊添了一道痕跡。
“這是斜紅嗎?”婁二奶奶倒也見多識廣,笑了:“到底你這丫頭巧心,這斜紅一添,真是楚楚可憐,說起來還是盛唐的典故呢,也適合芍藥宴這樣的場合。但怎麼隻畫一道呢?”
嫻月看了一眼欲言又止的桃染,淡淡笑了。
“一道就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