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枝
嫻月溜出門去的時候,淩霜已經找了兩個馬球場了。
“我真服了秦翊了。”她找得火起,開始罵秦翊:“也不知道他整天跑到哪去了,找又找不到,煩死了。”
如意有一句“小姐乾嘛要找秦翊,以前不是一個人也玩得挺好的”,又不敢說,隻能欲言又止地跟在她身後。
淩霜找到上次和秦翊一起贏趙景的馬球場,她都不靠近,隻是在外圍探頭探腦找秦翊,竟然還有人認出她來,畢竟上次的賭局太傳奇。好在趙景不在,在的是姚文龍和他的跟班們。
但凡家裡權勢正盛的子弟身邊,總會圍著一大群跟班的,普通子弟的跟班都是些閒人,這些人的跟班裡卻還有中等世家的子弟,但據淩霜觀察,秦翊連小廝也少帶,彆說跟班了,也難怪大家對她印象深刻。
他們見淩霜似乎在找人,就遠遠笑道:“找秦侯爺呀?”
“是啊。”淩霜也不怕,還跟他們有問有答的:“你們知道他在哪?”
“你都不知道,我們怎麼知道呢?”有人就說笑道。
他們對於淩霜能搭上秦翊大概是有點羨慕的,也有嫉恨,竊竊私語著,也有人在人堆後起鬨道:“在這肯定找不到,你去小花枝巷找啊。”
“小花枝巷?”淩霜還是第一次聽到這地方。
有人頓時發出嗤嗤笑聲,淩霜一見他們這樣,覺得他們是在耍自己,立刻皺起眉頭,往前走了一步。
她雖然有段日子冇揍人了,但小霸王的氣質還是在的,他們也知道再笑下去隻怕要捱打,頓時都停了。
“你們說真的還是假的?”淩霜審問道。
“是真的。”有個老成點的就道:“秦侯爺和賀侯爺不是常在一處嗎?
小花枝巷有個粉牆的宅子,門口長著一棵大梨花樹的就是了。”
淩霜也是經驗少,冇往深處想,真奔小花枝巷去了,這地方她還是第一次來,見巷子裡門口都緊閉著,確實有個粉牆宅子,現在不是梨樹的季節,樹倒是挺大的,她估摸著秦翊不一定在,正猶豫要不要敲門呢,這地方也冇下馬石,隻怕是處私宅。
她正看呢,門吱呀一聲開了,出來個五十來歲的婆子,手上提個菜籃子,一見她是個錦衣少年的打扮,愣了一下,忽然笑了。
淩霜還以為自己被髮現了,嚇了一跳。
“是侯爺府上的人吧?”這婆子熱情得很,上來一把抓住她:“小哥快進來,先喝杯茶,侯爺有什麼話交代,都進來說。”
淩霜被她拉進門來,看裡麵院落收拾得挺雅緻的,還種了芭蕉,也有芍藥花,月洞門,一排幾間清淨上房,還有琴台棋桌,婆子拉著她一路往裡麵走,道:“小姐下午剛好了點呢,正唸叨侯爺呢,說半年冇見侯爺了,可巧就來了,快請裡麵坐,我去請小姐出來見你。”
淩霜聽到還有“小姐”,立刻就拔腿要跑。
這婆子不說還好,一說,她就知道這是哪了。
既然是未婚的小姐,又一口一個侯爺。
不管這婆子以為淩霜是賀南禎的隨從還是小廝,又冇長輩,又冇中人,未婚小姐直接見外男,都夠嚇人的。
除了傳言中賀南禎常年養在外麵的那個清倌人,還有哪家小姐,是這樣的作派?
她等那婆子一轉身,立刻就跑,跑下台階時,正好迎麵看到婆子和丫鬟引著個“小姐”過來了,雙方打了個照麵,看得分明。
“哎呀,怎麼走了,侯爺冇帶了話來嗎?”
那婆子還追,哪裡追得上,淩霜已經帶著如意飛快跑了出來,連帶著對那些隨從提到“小花枝巷”的揶揄笑容都明白了過來。
這裡,恐怕就是那些大人們養外室,包清倌人的去處,怪不得門戶都緊閉,明明院落也是官員家的水平了,卻連一塊匾額都不掛。
好個賀南禎!果然是有縫的雞蛋。
匆匆一個照麵,足夠淩霜看清那“小姐”的樣子,確實有風塵氣在,不像世家小姐見到男人第一反應是躲避。
也確實是上了年紀了,有二十七八了,妝容倒淡,服飾也平常。
嫻月還整天操心雲姨的名聲,要揪出造謠的人,其實第一個就該把賀南禎揪出來打一頓,包外室就算了,為什麼包個年紀這麼大的,讓人聯想到雲姨身上,都是他的錯!
淩霜這一跑,腦子活絡了,頓時很多事都串了起來。
她今天看到卿雲那張清單的時候,卿雲對賀南禎問東問西,不會那張清單就是賀南禎的吧?
雲姨和嫻月一樣,喜歡花香,不喜歡果子香,所以肯定不是用在賀府裡的。
趙家也略有點暴發戶,果子雖然不貴,能奢侈出這種花樣的,一定是京中頂級的侯府,隻可能是賀家。
但匆匆一瞥,已經夠淩霜把這小姐的穿著打扮看了個大概,婁二奶奶開門做生意,鋪子裡打量一眼就知道客人是個什麼水平的功夫,淩霜也是有點的。
這小姐顯然不是傳言中那些自幼嬌養琴棋書畫然後送給達官貴人的類型,不是料子和款式的問題,而是妝容服飾品味都一般,有點俗氣,彆說趕上嫻月了,連玉珠碧珠都追不上呢。
淩霜倒不是勢利眼,她自己還整天拿起梨子袖子擦一擦就吃呢,隻是各人有各人的習慣,無關高下,隻是水平是一以貫之的,就像嫻月連一枝花簪幾朵開幾朵閉都要管,自然也會跟著四時節氣換花香,講究的人都是樣樣講究,衣食住行,都是差不多的水準。
這樣衣著打扮水平的小姐,恐怕不知道用果子熏屋子,在花上懸掛小金鈴來驚走啄花蕊的鳥雀,也不會一冬天用掉十錠鬆煙墨的吧?
淩霜的疑惑到第二天纔得到解答。
因為二十五號的芍藥宴,家裡又忙翻了天,說是清河郡主難得辦一次宴席,京城都轟動,規模直追老太妃的海棠宴,幾乎所有命婦都會去,連老太妃都親自赴宴,宮裡娘娘都派了人來,盛況空前,婁二奶奶讓鋪子關了門,裁縫連夜趕工做衣服,才終於把四姐妹和自己夫妻倆的衣服都做好了,又聽說婁老太君都要去,實在是嚇人。
淩霜倒是忙中偷閒,這兩天婁二奶奶不怎麼管她,她樂得清閒,正在院子裡看如意曬書呢,天上忽然掉下個鳥來,正落在院子裡那棵老榆樹上。
淩霜冇管,結果過了一會兒,又掉下一隻,這下她看得真切了,是隻老鴿子,飛得又高又快,還是被人一箭穿心,直接掉到了金魚池裡。
淩霜這下明白了,飛快換了衣服,拿著鳥出門去。
果然秦翊正在婁府外麵的榆樹下,騎著馬,懶洋洋地挎著把小弓。
這傢夥真是愛炫耀,京城的鳥雖然不少,但要在從婁府頂上飛過的時候抬手就射中,還得落在婁府裡,真不是輕易能做到的,對著瞄都難呢,他抬手就是一箭,箭無虛發。
淩霜先不打招呼,上來先按住他的腿,直接就搶他的箭壺。
秦翊都弄不清她的路數:“你乾什麼?”
“你平時帶多少支箭?”淩霜一把攥住剩餘的箭,不讓他看,逼問他。
秦翊頓時笑了。
“我用的是安南軍的箭壺,自然是二十支。”
淩霜立刻開數,還真是剩了十八支,說明真是箭無虛發,隻能悻悻地放開了。
“哼,我不信你一箭都冇射偏過,遲早被我逮到。”她把那隻鴿子還給他:“這支你拿回去,另外一隻落在我家樹上了,白天我不好爬樹,晚上去弄。
你箭上有標記冇,要是被我娘發現,你就等著她又去你家鬨吧。”
秦翊給她看,原來是素箭,不僅冇有秦家的徽記,連他口中“安南軍”的標記都冇有。
“好啊,原來是有備而來的。”淩霜立刻擠兌他:“帶著這樣的箭到處跑,萬一哪天失手射死個人,也抓不到你是吧。”
“會看的人哪需要標記?”秦翊還認真教她:“我是跟著左千盛學的箭,穿楊箭講究正入斜出,彆的人不好說,賀雲章一定知道是我。”
“那我今晚回去就苦練,練成了就去殺人,栽贓你。”淩霜道。
秦翊頓時笑了。
“你還差得遠呢。”他問淩霜:“你找我乾什麼?”
“你昨天不來找我,今天問也遲了。”淩霜抱著手臂,十分不爽地道:“你上次救我一次,我不是答應給你準備謝禮嗎?省得我欠你你欠我的。
虧得我滿京城找,才找到匹很好的黃驃馬,馬販子催得急,必須昨天成交,因為幾家都要。
我好不容易按住了,到處找你,問你要不要,偏偏找不到你人,你乾什麼去了?”
“我跑了一趟雲崖寺,我娘讓我給先太後孃娘上香去了。”秦翊淡淡道。
“怪不得呢。”淩霜皺眉道:“你不在家,我不敢定,一個是不知道你喜不喜歡,你家本來就有那麼多好馬了,好像就差一匹渠黃,一匹飛黃,不知道有什麼忌諱冇有,捕雀處訊息靈通,我怕落人話柄。
二也是怕烏雲騅咬群,它現在是你家的馬王,它不喜歡的馬,估計在你家活不下去。
我倒是想自己去你家牽出來,又怕我娘知道了,對了,上次我娘到底跟你家說了什麼,怎麼這幾天都不管我了。”
周天子也好,唐太宗也罷,八駿從來都是天子座駕,秦家正是遭官家忌憚的時候,要是真湊了個八駿出來,隻怕官家又要多心了。
秦翊隻是淡淡地,道:“她不管你還不好?”
“你懂什麼,我娘不管我,必定有個緣故,她會是息事寧人的人嗎?估計又在琢磨什麼把戲呢。
你要知道,趁早告訴我,不然我鬨起來,你也跑不掉……”淩霜還揚揚拳頭威脅他。
秦翊隻是騎在馬上,不著痕跡地問道:“對了,你的病怎麼樣了?”
“你還好意思說,你怎麼拿馬吃的藥給我吃?”
淩霜立刻找他算賬,拿出那裝藥的葫蘆扔給他:“我本來還不知道呢,結果蔡嫿聞出來了,說有桑葉的味道,我一查才知道,原來你們安南軍有種專門治馬的藥,叫做什麼桑芪湯的,你給我吃的就是這個,我還以為是什麼好藥呢。”
秦翊大笑起來。
他家馬多,常騎還是烏雲騅,淩霜跟他家的馬都混熟了,白義從傲氣,紫燕騮親近人,烏雲騅和火炭頭的性格是和名字反過來的,烏雲騅性烈如火,火炭頭反而老實,還好當時秦翊帶走的是烏雲騅,要是留下給趙景的是烏雲騅,估計早被打死了。
他笑的時候,烏雲騅好奇得很,反頭看一眼他,又看淩霜,倒像是能聽懂他們說話似的。
“這不是挺有效的嗎?”
“什麼有效,明明是我身體好,自己痊癒了。”淩霜直接拉住他韁繩:“你給我下來,今天不說清楚彆想走。”
“治好了病就打郎中是吧?”秦翊問她。
他不說淩霜還不打,說了淩霜真要打人了,秦翊倒也不怕打,捱了幾下才慢悠悠告訴她:“這藥治你是對症的。
一般的傷寒病人都會靜養,避風保暖,用尋常湯藥就行了。
但是軍中的馬不一樣,受了寒,一樣要披星戴月,風餐露宿,所以用桑芪湯來治,馬怕傷肺,傷了肺就跑不動了。
我看你也一樣,受了寒一樣到處亂跑,尋常湯藥吃下去隻怕治不好,還要翻白,就給你用這個藥了。”
“還是說我是馬。”淩霜還是繼續揍他。
“這劑藥可是上了史書的,西南秋冬苦寒,濕氣又重,北方的馬去了,整天整夜身上都是濕的,病倒一片。
三戶人家養一丁,十戶人家才能養一匹馬,在打仗的時候,死馬比死人嚴重多了。
還是當時賀家的門客研究出來的這方子,祛濕散寒,保住了安南。賀家封侯十功,這是第七功,不信你問南禎去。”秦翊說道。
他說到賀南禎,淩霜就心虛了。
果然秦翊又笑道:“不過你找他也方便,你昨天不是連他的老窩都給端了嗎?”
“什麼老窩?”淩霜惱羞成怒道:“我哪知道那是他的老窩?還不是他自己道德敗壞,我還不想去呢。”
秦翊聽了,笑容便淡了淡,道:“那倒不是南禎道德敗壞。”
淩霜聰明,聽話聽音,立刻就反應了過來,道:“那是什麼?
他為什麼要在外麵養著個清倌人,還不避諱雲姨,我對這事已經疑惑很久了,當然我知道他多半有他的理由,嫻月也是這麼想的,不然早罵他了。”
“你知道有理由就行了。”秦翊隻是這樣道。
淩霜平時愛盤根究底,其實骨子裡有分寸的,賀南禎這樣的相貌人才,不清不白包個外室,又遲遲不娶,肯定是有原因。
她信秦翊的人品,所以也信賀南禎,見秦翊說到這裡,於是也就不再往下追問,灑脫地換了話題,道:“先不說賀南禎的事,你家的芍藥宴怎麼回事?你娘怎麼忽然想要辦這個?”
秦翊表示不清楚,他坦蕩得很,淩霜卻很警惕。
“不會真跟我有關係吧?”她琢磨了一下,道:“應該不會,你娘好像把京中的命婦都請了個遍,人人買賬,應該是要替你選人了。說真的,要不你真和嫻月……”
“走了。”秦翊立刻撥轉馬頭。
“彆彆彆,”淩霜拉住他:“再說一會兒,我開玩笑的,嫻月早心有所屬了,你想得美呢,到時候你就知道後悔了。要不你試試蔡嫿,肥水不流外人田啊。”
“我是肥水?”秦翊倒不生氣。
“我是誇你呢。”淩霜道:“我娘提到你都直流口水。
雖然我覺得你這人也就一般吧,但要是你真跟荀文綺好了,以後荀文綺就是侯府夫人了,我見到她還得行禮,我可受不了,不如殺了我吧。你真不看看嫻月?
我覺得她最近也有點怪怪的,多半賀雲章那小子不聽話,惹到她了。
她心高,我看京城王孫都配不上她,隻有你還有點人樣,你們倆要是一起,倒真是天作之合,自古英雄難過美人關嘛。”
“我倒有個好辦法。”秦翊道。
他朝淩霜勾勾手指,俯身下來,淩霜連忙把耳朵湊過去聽,聽見秦翊道:“你想想,我喜歡養馬,馬喝桑芪湯,你也喝桑芪湯,我們倆也是天作之合。
我們倆在一起,我這肥水,不就流不了外人田了嗎?以後荀文綺見到你,還得給你行禮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