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雲歌從識海中提取出一劑透明的熒光試劑,修長的指尖輕輕一彈,藥水均勻地灑在那幾塊猶帶體溫的棉布上。
這是她根據係統分析出的“藥靈代謝物”研製的顯影酸。
兩個孩子因繼承了她血液中的特殊活性,即便排泄出的穢物中也含有能與特定礦物墨水發生化學反應的酶。
隨著試劑滲入纖維,原本白淨的棉布竟發出了滋滋的聲響,一抹抹如鐵鏽般的暗紅色開始在布料上遊走、勾勒。
“取兵部舊檔來,要萬骨窟那一戰的陣亡名錄。”慕雲歌盯著那些逐漸成型的字跡,聲音冷得不帶一絲溫度。
青黛端著一個密封的檀木匣子快步走近,額頭上沁出了細密的冷汗。
她在那堆浸濕的尿布前蹲下,手中的卷宗由於用力而微微變形。
“王妃……顯出來了。”青黛的聲音在顫抖。
那是密密麻麻的蠅頭小楷,一筆一劃都像是用鮮血生生從布料裡鑽出來的。
慕雲歌垂眸掃去,視網膜上,係統自動開啟了高頻掃描與比對功能。
【比對結果:顯影姓名共三百二十七人。】
【身份確認:大衍鎮遠軍前鋒營、斥候營將士。】
“第一個名字,周大成。”慕雲歌的手指撫過布料上一個略顯扭曲的字跡。
青黛急促地翻動著手中那疊厚重的、邊緣泛黃的檔案,終於在被硃筆重重勾銷的一頁停住了手。
她的指甲陷進紙張,聲音乾澀:“周大成,前鋒營百夫長……硃筆批註:‘臨陣脫逃,通敵叛國,家屬同罪,冇為官奴’。”
“第二個,趙鐵牛。”
“趙鐵牛……批註:‘受敵重金收買,私開隘口,死有餘辜’。”
慕雲歌冷笑一聲,那笑聲在寂靜的歸歌居內顯得格外刺耳。
她猛地站起身,產後的虛弱讓她身體晃了晃,但那一雙眸子卻亮得驚人,像兩點燃在冰原上的磷火。
三百二十七個人,全是在萬骨窟一戰中失蹤的慕家軍精銳。
在官方的記錄裡,他們是賣國賊、是逃兵,而在她孩子的排泄物中,這些名字卻以這種近乎屈辱卻又神聖的方式,重見天日。
沉重的腳步聲由遠及近。
鳳玄淩推門而入,帶著滿身的寒濕之氣。
他手中握著一枚溫潤如脂的玉璽,那是兵部的調兵大印。
慕雲歌冇說話,隻是冷冷地看著他。
鳳玄淩在距離她三步遠的地方站定,兩人視線交彙,空氣中緊繃的弦幾乎要崩斷。
他突然抬手,毫無預兆地將那枚代表著至高軍權的玉璽狠狠砸向地麵。
“哢嚓”一聲脆響,玉璽碎裂,石屑飛濺。
鳳玄淩從碎裂的印芯中,拈出一封薄如蟬翼的黃絹。
他將其遞嚮慕雲歌,動作僵硬得像具木偶。
慕雲歌接過,隻看了一眼,渾身的血便涼了個徹底。
那是鳳玄淩的筆跡,狂放而不羈,卻寫著最陰毒的密令:【鎮遠軍已潰,不可援,速焚糧道,以此絕後路。】
“唰!”
一抹寒光閃過,慕雲歌指縫間的銀針已死死抵住了鳳玄淩的喉結。
針尖刺破皮膚,一滴濃黑的血順著他蒼白的頸項滑落,冇入他那件繡著蟒紋的領口。
“那年,我外祖父率四個表哥親自斷後,是為了給你爭取撤軍的時間。”慕雲歌的聲音低啞得近乎嘶吼,“你卻為了斷他們的生路,生生燒了他們的命根子?”
鳳玄淩不躲不避,甚至微微前傾,任由銀針紮得更深。
他眼眶微紅,透著一股子瘋癲的偏執:“歌兒,我說過,我是個瘋子。”
慕雲歌咬牙,另一隻手猛然割破自己的腕脈。
“你撒謊!”
她將那一汪蘊含著藥靈本源的鮮血滴入一旁的靈泉桶中。
那是係統最強力的還原媒介,血水交融,歸歌居的空氣彷彿瞬間凝固,水麵上竟然泛起了劇烈的漣漪,一幅慘烈的影像如海市蜃樓般升騰而起。
畫麵中,萬骨窟黃沙漫天。
鎮遠大將軍慕震天滿身箭簇,如同一座鐵塔般死守在隘口,他的四個兒子——慕雲歌那四個意氣風發的表哥,早已血肉模糊。
而在畫麵延伸的十裡之外,鳳玄淩率領的黑甲精騎如磐石般按兵不動,任憑隘口的求救煙火燃儘,化作絕望的黑灰。
“砰!”
慕雲歌一腳踹翻了身旁的木桶,靈泉水潑了一地。
“你怕他們功高震主,還是怕我母族坐大到讓你這攝政王坐不穩椅子?”
鳳玄淩冇回答,他隻是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隨即轉身,步履蹣跚地走出了房間。
當夜,狂風呼嘯,暴雨如注。
慕雲歌站在窗前,通過係統調整了視域焦距。
她看見鳳玄淩一個人跪在藥圃中央,任由暴雨將他單薄的衣衫濕透。
他手中拿著一隻特製的陶罐,裡麵裝的是雙胎的夜尿。
他在澆灌那一株本已枯死多日的淨塵蓮。
雨水衝開了他的襟口,露出胸膛。
在那瘦削的心口處,赫然有五道猙獰的陳年爪痕。
慕雲歌握著窗欞的手指猛然收緊——那是慕氏獨門的“擒拿碎骨手”,是她外祖父當年的成名絕技。
為什麼?
如果是仇敵,外祖父那一手足以抓碎他的心臟,為何隻留下了皮肉傷?
慕雲歌神色恍惚地退回床邊,手無意間碰到枕頭,發現底下壓著一件硬物。
那是半片龍骨。
她將其抽出,對著昏暗的燭火仔細端詳。
龍骨內壁刻滿了細如蟻足的浮雕。
那是五員大將圍坐,中間護著一個年幼的鳳玄淩,像極了臨終托孤。
【叮——係統深度掃描。】
【檢測到微弱生物電流共振。】
【結論:目標DNA殘片活性未完全喪失,正在攝取高濃度龍氣維持某種生命代謝。】
地縫中的水紋在這一刻劇烈跳動,傳出“憫”那帶著哭腔的低鳴:【他們……冇死……被鎖在地脈深處,用殘軀替這大衍續了十年的命。】
窗外,風雨更甚。
那些被慕雲歌熔鍊成磨牙棒的噬魂釘,不知何時被藤蔓牽引著,在庭院中拚成了一麵巨大的、無聲的戰旗。
旗麵無風自動,獵獵作響,宛如三百二十七個冤魂在大雨中齊聲痛哭。
慕雲歌緩緩走到桌邊,提起那一壺早已準備好的“毒奶”。
那裡麵,混合了她的藥靈血脈、雙胎的代謝物,以及一種能讓地底生物瘋狂的誘導劑。
她推開門,看向皇陵的方向,眼中掠過一抹決絕的殺意。
既然這座皇城之下埋著不為人知的腐朽,那她就親手,把那些東西從地獄裡拽回來。